大雨还在下。
陆凡跪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双手交叠在张伟的胸口，机械地进行着心肺复苏。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按压，都能听到肋骨下发出的沉闷声响，但他感觉不到任何回弹的力度。
“陆哥……没……没反应啊……”
小赵带着哭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这个刚出校门的实习生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120的通话界面，整个人筛糠般地抖着。
陆凡没有停。
汗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张伟惨白的脸上，和张伟嘴角溢出的白沫混在一起。
“停手吧。”
一个冷静得有些过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陆凡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没有回头，但那种熟悉的压迫感让他知道来人是谁。
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谢刚。
那是分管副市长的人。
“瞳孔散大固定，颈动脉搏动消失。”谢刚穿着雨衣，皮靴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咯吱声。
他并没有急着看尸体，而是先环视了一圈办公室，目光在那堆黑色的灰烬和桌上的药瓶上停留了两秒，“人是你逼死的？”
“不是，他自己喝的药！”陆凡猛地站起身，因为长时间跪姿，膝盖传来一阵剧痛，但他顾不上。
谢刚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戴上白手套，拿起那个滚落在地上的白色药瓶。
“是不是自己喝的药，法医说了算，证据说了算。”谢刚把药瓶放进证物袋，语气公事公办，“但在法医鉴定结果出来之前，这只能定性为突发心梗。”
陆凡还要争辩，却被谢刚身后的两名刑警不动声色地隔开了。
“现场交给我们，陆科员，你越界了。”
陆凡死死盯着谢刚的背影，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他转过身，视线落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那份认罪材料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
刚才的一番折腾，没人去碰它，它就像是一个精心打扮过的遗孤，等待着被收养。
陆凡伸手想要去拿，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却先一步按住了那叠纸。
“物证。”谢刚冷冷地提醒。
“我是第一发现人，也是专案组的一员，我有权查看！”陆凡毫不示弱，目光如炬。
两人对视了三秒。
谢刚或许是顾忌陆凡纪委的身份，亦或是觉得这份材料本身就没什么不可告人的，终究还是松开了手。
陆凡一把抓起那几张纸，快速地翻阅着。
当他逐字逐句地读完这份遗书时，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太完美了。
“2019年6月，我在境外某博彩网站欠下高利贷180万元，债主威胁要骚扰我的家人，正当我走投无路之际，得知财政局李副局长之子李贵参加省考，我利用担任答案中心科长的职务之便，主动联系李贵，提出以包过为条件，索要人民币200万元用于还债。”
“作弊方式为：利用抽签系统后台漏洞，提前锁定考官分组，面试当天，我买通临时工，通过倒水暗示考官，所得赃款，全部用于偿还境外赌债。”
陆凡的手在颤抖。
这不仅仅是认罪，这是在洗地。
首先，动机变成了个人赌债，切断了任何利益集团的输送链条。
没有政治献金，没有权色交易，只是一个烂赌鬼的铤而走险。
其次，作弊手段变成了技术漏洞和个人操作，把那个神秘的组织部处长摘得干干净净。
张伟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锅。
最后，也是最毒的一点。
那堆灰烬。
张伟在材料末尾写道：“本人深知罪孽深重，无颜面对组织，为不连累家人，已将所有涉赌流水及不雅日记销毁。”
这句看似忏悔的话，实则是给那堆灰烬定性。
死无对证。
这就是弃车保帅。
在这盘名为权力的棋局里，张伟就是那个过了河的小卒子。
他或许曾经以为自己能将军，但在真正的棋手眼里，他的全部价值，就是在关键时刻被吃掉，用来堵住对手进攻的路线。
“陆哥……”小赵怯生生地拉了拉陆凡的衣角，指了指窗外。
雨停了。
东方泛起了一层惨淡的鱼肚白。
天亮了。
楼下传来了密集的警笛声和刹车声。
陆凡走到窗边向下看去，只见几辆黑色的奥迪轿车停在楼下，几个穿着夹克、神色匆匆的中年人正快步走进大楼。
那是市纪委和市委办的领导。
陆凡看到了马国良。
那位让他等天亮的主任，此刻正跟在一个头发花白的领导身后，一脸严肃地指着四楼的窗户说着什么。
陆凡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被法医抬上担架的张伟。
那杯没喝完的茶已经凉透了，浑浊的茶汤里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陆凡。”
谢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物证袋，里面装着那个白色的药瓶。
他看着陆凡，眼神里少了几分刚才的凌厉，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挑战者。
“马主任让你现在回去。”谢刚顿了顿，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陆科员，有时候，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把故事讲圆，张伟讲了一个大家都满意的故事，你如果不满意，那就要看你能不能承担得起改剧本的代价了。”
陆凡没有说话。
他将手中的那份完美供词缓缓放在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李贵审讯笔录的复印件，折好，放进贴身的胸口口袋里。
那里贴着他的心脏，依然滚烫。
“是吗，我看故事才刚刚开始。”
陆凡路过谢刚身边时，轻声说道。
他挺直了腰杆，大步走出了这间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办公室。
官场风暴，纪委小科员的沉浮第4章免费全文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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