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江南春”大饭店的牡丹厅里，暖气开得很足。
这是一场庆功宴。
虽然没有红底黄字的横幅。
但每个人脸上的红光和空气中弥漫的五粮液酒香，都昭示着今晚的主题：
大获全胜!!
“来来来，让我们共同举杯！”
坐在主位上的马国良红光满面，眼神迷离而亢奋：
“这第一杯酒，敬咱们委里的定海神针孙书记！虽然书记今晚有个重要会议没来，但要是没有他老人家的运筹帷幄，这次的案子能办得这么漂亮？能这么快平息舆情？大家说，是不是！”
“是！”
“马主任说得对！全靠领导把舵！”
一片附和声中，十几个酒杯齐刷刷地举起。
陆凡坐在离主位最远的上菜位。
这是酒桌上最低贱的位置，通常留给负责买单的或者端茶倒水的服务员。
每次服务员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进来，都要侧身从陆凡背后挤过去。
油腻的菜汁味和廉价的香水味混合在一起，直往他鼻子里钻。
陆凡没有站起来，也没有举杯。
他面前的酒杯是空的，只有那个用来装骨碟的瓷盘里，扔着半截抽剩下的烟蒂。
周围的喧嚣仿佛与他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他看着那些平日里衣冠楚楚的同事，此刻一个个面红耳赤，争先恐后地把杯中辛辣的液体灌进喉咙，只觉得荒诞。
漂亮？
一条人命，一份假口供，一个被切割的替罪羊。
这叫办得漂亮？
“这第二杯酒嘛……”
马国良喝干了杯中酒，啧了一声，“得敬咱们专案组的兄弟们！尤其是老陈、大刘，你们辛苦了！虽然这次突***况多，但你们顶住了压力，连夜完善了证据链，把李贵这个害群之马给钉死了！这叫什么？这就叫铁案如山！”
“敬马主任！主要是您指挥若定！”老陈连忙站起来，双手捧杯，“我们就是跑跑腿，关键时刻还是靠您拍板，坚持原则，没让那股子歪风邪气把案子带偏了！”
说着，老陈还有意无意地往陆凡这边瞟了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嘲弄，一丝警惕，更多的是一种划清界限的冷漠。
陆凡依旧沉默。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苦荞茶。
所谓的完善证据链，就是把张伟的死因做实成赌博***。
所谓的没被歪风邪气带偏，就是把他陆凡连夜突审拿到的真实口供，锁进最深层的档案柜，永不见天日。
“小陆啊。”
酒过三巡，马国良似乎终于想起了角落里还坐着这么一个人。
他端着酒杯，隔着大半个桌子：
“别闷着头喝茶嘛，年轻人，受点委屈是好事，孙书记今天的批评虽然严厉了点，但那是爱之深责之切，你这杯酒，是不是该敬敬大家？毕竟昨晚要不是大家帮你擦屁股，这事儿还不知道要闹多大呢。”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陆凡身上。
有幸灾乐祸的，有漠不关心的，也有像实习生小赵那样，眼神里带着担忧和不知所措的。
小赵坐在陆凡旁边，脸涨得通红。
他想站起来替陆凡挡一挡，却被旁边的老同事一把按住了手背，轻轻摇了摇头。
陆凡慢慢地抬起头。
他看着马国良那张泛着油光的脸，看着周围那一双双等待着他低头认错的眼睛。
他知道，这是规矩。
在这个圈子里，哪怕你是对的，只要你破坏了大局，你就是错的。
你不仅要认错，还要感谢他们给了你认错的机会。
这叫懂事。
但我偏偏不懂事。
陆凡站了起来。
他端起那个装满苦荞茶的杯子，目光平静地穿过那层层叠叠的烟雾，直视着马国良。
“马主任说得对，昨晚确实是我冲动了，我不该在大半夜去打扰张科长，更不该在他心梗发作的时候，试图救他。”
马国良的笑容僵了一下。
“以茶代酒，我敬您。”陆凡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敬您的高瞻远瞩，敬您的大局为重，张伟如果泉下有知，他也会想敬您的。”
说完，陆凡仰头，将那杯苦涩的茶水一饮而尽。
“砰。”
杯子重重地顿在桌面上。
整个包厢死一般的寂静。
马国良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举在半空中的手尴尬地悬着，放也不是，举也不是。
“陆凡！你怎么说话呢！”旁边的大刘猛地拍案而起，“马主任好心点拨你，你这是什么态度？那是茶！敬领导你用茶？你懂不懂规矩！”
“规矩？我的规矩写在***里，写在刑法里。”
陆凡转过身，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大步向包厢门口走去。
“姓陆的，你今天要是出了这个门，以后监察室就没你这个人！”马国良在他身后气急败坏地吼道。
陆凡脚步未停，只是背对着众人摆了摆手，推门而出。
“不用以后了，孙书记已经下了令，很快我就要去档案室报道，马主任，咱们……后会有期。”
……
走出“江南春”大门的那一刻。
深秋的晚风夹杂着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陆凡身上沾染的烟酒臭气。
街上车水马龙，霓虹闪烁。
陆凡站在台阶上，摸出一根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咳嗽了几声，眼泪都差点咳出来。
他输了。
输得一塌糊涂。
不仅没抓到大鱼，还搭上了张伟的一条命，自己也被踢出了核心部门。
但他并不后悔。
他伸手探进风衣内侧的口袋，手指触碰到了一块硬硬的、边缘焦黑的碎纸片。
那是昨晚在人社局办公室，趁着谢刚还没进门，鬼使神差地从地上捡起的一块还没完全烧毁的残片。
这是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纸片，边缘已经被火燎得发黑，上面只有几个模糊不清的打印字体。
但他知道，这就是张伟宁死也要烧掉的秘密。
这就是为什么马国良要在庆功宴上如此急切地要把一切尘埃落定的原因。
他们以为火能烧毁一切。
但火，也能炼出真金。
“档案室……”陆凡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夜空中那轮惨白的月亮，“也好，那里死人多，活人少，死人，往往比活人更诚实。”
他竖起衣领，裹紧了风衣，逆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向着黑暗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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