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不渡一沈昭禾第一次见到顾云深,是在一场她不该出席的宴会上。那是一个深秋的夜晚,
上海外滩的某栋老洋房里灯火通明。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
光秃秃的枝干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素描。
沈昭禾穿着一件借来的黑色小礼服,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有动过的香槟。
她不该在这里。她的身份是沈家的养女,而今晚的宴会,
是沈家为了庆祝长子沈昭远与顾家联姻而举办的。沈家和顾家,上海滩两个最显赫的家族,
一个做金融,一个做地产,两家联姻的消息在这个秋天传遍了整个城市。
所有的报纸都在谈论这件事,所有的名媛都在羡慕沈昭远和顾家的千金,
没有人注意到沈家还有一个养女,此刻正站在阳台上,被晚风吹得瑟瑟发抖。
沈昭禾不怪他们。在沈家的十八年,她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要期待被注意到。
她四岁被沈家从福利院领养,名义上是沈家的二**,实际上,
她更像是一件摆设——沈家需要一个养女来展示他们的仁慈,而她恰好在那里。
沈家对她不薄,供她吃穿,供她上学,甚至给了她一个体面的姓氏。但她始终知道,
自己不是这个家的人。沈家的家宴上没有她的位置,沈家的全家福里她站在最边上,
沈家的遗产分配——当然,从来没有考虑过她。今晚的宴会也是如此。沈太太,
也就是她的养母,在出门前对她说:“昭禾,今晚你也去吧。多认识一些人,对你有好处。
”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顺便把那盆花浇了”。沈昭禾点了点头,换上那件借来的礼服,
跟在沈家人的后面,像一个影子。她没有进大厅。大厅里觥筹交错,
水晶灯的光芒照在每个人的脸上,让他们看起来都像在发光。
沈昭远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站在人群中,笑容得体而疏离。
他是沈家真正的孩子,继承了沈家的所有优点——高大、英俊、聪明、得体。
沈昭禾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哥哥之间的差距不是一条河,而是一片海。她转身走到阳台上,
把香槟杯放在栏杆上,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胳膊。十月的上海已经冷了,
晚风从黄浦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轮船的汽笛声。她把礼服的下摆裹紧了一些,
但还是冷。礼服是丝质的,好看但不保暖,就像这个家里的大多数东西一样。“你不冷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的、微微沙哑的,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动。沈昭禾转过头,
看到一个人从阳台的另一侧走过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
衬衫的第一颗扣子解开着,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他的手里夹着一根烟,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他走过来,靠在栏杆上,和她之间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
借着从落地窗透出来的灯光,沈昭禾看清了他的脸——下颌线条利落,鼻梁挺直,
眉毛浓而长,眼睛很深,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他的年纪大概二十七八岁,或者更大一些,
但那种气质让人很难判断他的年龄——不是年轻,也不是老,
而是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沉淀下来的东西。“你是沈家的客人?”沈昭禾问。他没有回答,
而是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地吐出来。烟雾在晚风中散开,像一朵被吹散的蒲公英。
“你是沈家的养女。”他说。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沈昭禾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认识这个家里所有的人,你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他把烟头在栏杆上摁灭,烟头落进了阳台角落的花盆里,“在沈家,不属于这个家的人,
只有你。”这句话说得很平淡,但沈昭禾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被看穿的、无处躲藏的窘迫。“你是谁?”她问。“顾云深。”他说。
顾云深。顾家的长子,顾家千金的哥哥,今晚宴会的主角之一——虽然不是名义上的主角,
但所有人都知道,顾家的真正权力掌握在他手里。沈昭禾听说过他的名字,
在各种场合——报纸的商业版上、社交圈的八卦里、沈太太和别人的电话中。
据说他二十二岁从父亲手里接过顾家的地产帝国,用了六年时间把资产翻了三倍。
据说他冷酷、精明、不近人情,商场上的对手都怕他。据说他至今未婚,身边没有任何女人,
有人说他性冷淡,有人说他心里有一个人。
沈昭禾看着眼前这个靠在栏杆上、手指间还残留着烟草气味的男人,
觉得那些“据说”没有一个是对的。他不是冷酷,是疏离。不是不近人情,
是不屑于假装近人情。他站在这里,和她一样,从灯火辉煌的大厅里逃出来,
站在阳台上吹冷风。“你怎么不在里面?”沈昭禾问,“你是今晚的主角之一。
”“不喜欢热闹。”顾云深说,“你呢?你怎么不在里面?”“我也不喜欢。
”“你不喜欢的是热闹,还是那个家?”沈昭禾没有回答。她端起栏杆上的香槟杯,
喝了一口。香槟已经变温了,气泡也散了大半,喝起来像一杯微甜的、不太新鲜的汽水。
“都有。”她最后说。顾云深看了她一眼。那双很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
像深水下的鱼翻了个身。“你很诚实。”他说。“诚实不好吗?”“好。但在这个圈子里,
诚实是一种奢侈品。不是每个人都买得起。
”沈昭禾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某种东西——不是嘲讽,不是感慨,
而是一种经历过之后的、平静的了然。“你买得起吗?”她问。顾云深没有回答。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但没有点燃。他把烟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然后重新放回烟盒里。“戒了。”他说,像是在对自己解释。“戒了为什么还带着?
”“提醒自己。”沈昭禾没有再问。她不是一个喜欢追问的人。在沈家十八年,
她学会的另一件事,就是不要追问。不要追问为什么全家福没有你,
不要追问为什么家宴没有你的位置,不要追问为什么你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
而他们的房间在楼梯的旁边。有些问题的答案,你知道之后会更难过。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站在阳台上,各自看着各自的远方。沈昭禾看的是黄浦江的方向,
江面上有几艘夜航的船,船灯在黑暗中像萤火虫一样缓慢地移动。顾云深看的是另一个方向,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宴会散场的时候,沈昭禾跟着沈家人往外走。经过大厅的时候,
她看到顾云深站在楼梯上,正在和沈昭远说话。沈昭远比他高了半个头,但站在他面前,
气势却矮了一截。顾云深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计算的,
精准、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沈昭禾从他们身边经过,低着头,想悄悄地走过去。
“沈**。”她停下来。顾云深叫住了她。“嗯?”“今晚的阳台,很安静。”他说。
沈昭禾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但她点了点头。“是的。很安静。”“晚安。”“晚安。
”她走出了洋房的大门,坐上了沈家的车。司机发动了引擎,车子缓缓地驶出了大门。
她透过车窗往回看,顾云深还站在台阶上,灯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
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个黑色的剪影。他站在那里,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
高大、沉默、孤独。沈昭禾收回目光,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二那晚之后,
沈昭禾以为自己和顾云深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是顾家的掌权者,
一个是沈家的养女。他们之间的距离,比黄浦江的宽度还要大。但命运似乎有它自己的安排。
一个月后,沈昭禾接到了顾氏集团的面试通知。她投的是市场部的职位,
一个普通的初级岗位,薪水不高,但她需要这份工作。她大学刚毕业,学的是市场营销,
成绩不算顶尖,但也不差。
她不想依靠沈家的关系找工作——虽然沈家大概也不会为她动用任何关系。她想靠自己。
面试的那天,她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职业套装,是她用实习攒下的钱买的,剪裁很合身,
颜色也很衬她的皮肤。她提前了半个小时到达顾氏大厦,在前台登记,拿了访客卡,
坐电梯上了二十二楼。面试官是市场部的总监,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姓方,
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很快,问题也很犀利。沈昭禾回答得不算完美,但也没有犯错。
面试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方总监最后说:“沈**,你的履历和面试表现都不错,
但我们还需要做一些背景调查。如果有结果,我们会通知你。”沈昭禾道了谢,
站起来准备离开。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开了。顾云深站在门外。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打了领带,比那晚在阳台上看起来正式得多,也冷硬得多。
他的目光越过方总监,落在沈昭禾身上,停了一瞬。“顾总。”方总监站了起来,
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您怎么来了?”“路过。”顾云深说,
目光已经从沈昭禾身上移开了,“面试得怎么样?”“还不错。沈**的资历很合适。
”“沈**?”顾云深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他看了沈昭禾一眼,“哪个沈?
”沈昭禾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沈昭禾。”她说。顾云深没有说话。他点了点头,
侧身让出了门口的空间。沈昭禾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不是烟草,
而是一种更清冽的、像冬天松木的气味。和那晚在阳台上不一样。那晚他身上是烟草和晚风,
今天他身上是松木和克制。她走出顾氏大厦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她不知道顾云深会不会影响面试的结果——也许他会觉得她是靠着沈家的关系来求职的,
从而对她产生反感。也许他根本不在乎,一个初级岗位的面试,不值得他花任何心思。
三天后,她接到了录用通知。上班的第一天,方总监把她领到工位上,
交代了一些基本的事情。她的工位在二十二楼的角落,靠窗,能看到外面的街景。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冬天的天空下像一幅铅笔画。
她在顾氏的工作平淡而忙碌。市场部的事情琐碎但不算难,她很快上了手。
同事们对她不算热情,但也不冷淡,保持着大城市职场特有的、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她每天九点到公司,六点下班,偶尔加班,中午在公司的食堂吃饭,生活简单得像一条直线。
她很少见到顾云深。他的办公室在二十八楼,那是顾氏高层的办公区,
普通员工没有权限上去。偶尔在电梯里遇到他,他也总是被一群人围着,
讨论着什么项目或者会议。他经过的时候,目光会扫过电梯里的每一个人,
但不会在任何人身上停留。有一次,她在二十二楼的茶水间泡咖啡,顾云深忽然走了进来。
他一个人,没有随从,没有助理。他走到咖啡机前,拿起一个杯子,接了一杯黑咖啡。
“沈昭禾。”他叫了她的名字。沈昭禾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几滴咖啡溅到了手背上。
“顾总。”“工作还适应吗?”“适应的。方总监很照顾我。”“嗯。”他喝了一口咖啡,
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市场部的工作和你想的一样吗?”“差不多。比我想的更忙一些,
但忙一点好。”“为什么?”“忙的时候不会想太多。”顾云深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和那晚在阳台上很像——深的、沉的、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你还是这么诚实。
”他说。沈昭禾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低下头,搅拌着杯子里的咖啡。“顾总,”她说,
“有件事我想问你。”“问。”“我进顾氏,和沈家有关系吗?”顾云深放下咖啡杯。
“你希望有关系还是没有关系?”“我希望没有。”“那就是没有。”他说,
“你是方总监面试通过的,我没有过问。你的录用通知是人事部发的,我没有签字。
你来顾氏工作,靠的是你自己。”沈昭禾松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这口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提着的,也许是面试那天在门口遇到他的时候,
也许是更早——那晚在阳台上,他说“你是沈家的养女”的时候。“谢谢。”她说。
“不用谢我。这是你自己的事。”他把空杯子放在茶水台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沈昭禾。”“嗯?”“忙的时候不会想太多,但闲下来的时候呢?
”他没有等她的回答,推门走了。沈昭禾站在茶水间里,手里端着咖啡杯,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她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闲下来的时候会想什么?
她想的事情很多,想工作,想未来,想沈家,想自己在这个城市里的位置。但最近,
她发现自己想得最多的,是那晚的阳台、晚风、烟雾、和他靠在栏杆上的侧影。
她把这个想法压了下去,像把一件不该穿的衣服塞进衣柜的最深处。三冬天来的时候,
上海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落地就化了,但空气里多了一种清冽的、让人清醒的寒意。
沈昭禾加班到晚上八点,从顾氏大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街上的路灯亮着,
光晕在细密的雪花中变得模糊而柔软。她站在门口,把围巾裹紧了一些,准备往地铁站走。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来,露出顾云深的脸。“上车。”他说。
沈昭禾愣了一下。“不用了,我坐地铁——”“上车。外面冷。”她犹豫了三秒钟,
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里的暖风开得很足,座椅加热也开着,她坐上去的时候,
后背传来一阵舒适的暖意。“你怎么知道我在加班?”她问。“我不知道。我路过。
”顾云深对司机说了一个地址,不是沈家的地址,而是另一个地方。“我们去哪?
”沈昭禾问。“吃饭。你加班到现在,应该还没吃。”“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因为你桌上没有外卖的痕迹,你的水杯是空的,你去茶水间的次数比平时少。
市场部加班的人,桌上的外卖盒是最好的证据。你没有。”沈昭禾看着他。车内的光线很暗,
只有仪表盘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忽明忽暗。“你在观察我?”她问。
“不是观察。是注意。”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沈昭禾没有再说话。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雪。车子沿着淮海路开,
经过了一家又一家亮着灯的店铺——咖啡馆、书店、面包房、服装店。街上的行人很少,
偶尔有一两个,都裹着厚厚的冬衣,低着头匆匆地走。雪越下越大了,
不是那种落地就化的小雪,而是真正的、能积起来的、鹅毛般的大雪。
车子在一家小餐馆前停下来。餐馆不大,门面很旧,招牌上的字已经有些褪色了,
但里面透出来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看起来很温暖。顾云深付了车费,推门下车。
沈昭禾跟在他后面,推开了餐馆的门。
一股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红烧肉、炖鸡汤、刚出锅的米饭。
沈昭禾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今天确实没怎么吃东西,中午只吃了一个三明治,
下午喝了三杯咖啡,胃里早就空了。“老板,老样子。”顾云深对柜台后面的一个老人说。
老人大概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围着一条白色的围裙,看到顾云深,笑了。“小顾来了?
好久没见你了。这是你女朋友?”“同事。”顾云深说。老人看了沈昭禾一眼,
目光里有一种慈祥的了然。“哦,同事。行,你们坐,我去准备。
”他们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坐下来。桌子是木质的,上面铺着一块蓝白格子的桌布,
桌布上压着一块玻璃。玻璃下面压着几张老照片和一张手写的菜单。
餐馆里除了他们没有别的客人,安静得能听到厨房里炒菜的声音。“你常来这家?
”沈昭禾问。“以前常来。这几年少了。”顾云深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她,“老板姓周,
以前是我父亲的朋友。这家店开了三十多年了,从我小时候就在。”“你小时候?
你小时候会来这里?”“我母亲喜欢这里的菜。她走之后,我就不怎么来了。”“她走了?
去哪里了?”“去世了。十五年了。”沈昭禾的手停在茶杯上。她看着顾云深,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但她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对不起。”她说。“没什么。很久的事了。”菜上来了。
红烧肉、清蒸鲈鱼、番茄蛋花汤、一碟炒青菜。每一道菜都是家常的做法,没有精致的摆盘,
没有花哨的装饰,但味道很好——是那种让人想起家的味道。红烧肉炖得酥烂,
肥而不腻;鲈鱼鲜嫩,蒸得恰到好处;番茄蛋花汤酸甜适口,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沈昭禾吃得很认真。她不是一个会在吃饭时分心的人——在沈家,
她学会了快速地、安静地吃完每一顿饭,不发出声音,不引起注意。但今晚,她吃得很慢,
因为她想多待一会儿。“好吃吗?”顾云深问。“好吃。比我在上海吃过的任何一家都好。
”“那你以后可以常来。报我的名字,周叔会给你打折。”“你确定?
报你的名字不会被打出来吗?”顾云深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
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微微上扬的弧度。“应该不会。”他说。吃完饭,
顾云深开车送她回家。不是沈家的宅子——她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间小公寓,一室一厅,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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