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火烧面的热裂纹。”
林默站起来,手从墙上收回来,拍了拍指头上的粉灰。
“承重墙过火后要是内部结构坏了,修复跟重建的费用差三到五倍。保额两千万,建筑本体占多少、设备占多少,得分开定。墙面龟裂深度超过三公分,这堵墙可能整面拆了重砌。”
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光头,语气跟在公司给客户讲条款没两样。
光头听了个半懂。铁管换了只手拿,没放下,但身体松了几分。
“你们真是保险公司的?”
“承安保险,理赔定损。”林默拍了拍胸口工牌,“这位是我们大区总监苏清寒。您贵姓?”
“免贵,陈刚。厂里看场子的。”
卷帘门外又进来一个人。周东,还是灰色polo衫,手里多了一个黄色安全帽。
“苏总监,不好意思,路上堵了一会儿。”周东笑着递过安全帽,“里面天花板掉过东西,戴上安全。”
陈刚退到周东身后,铁管竖在脚边,当拐棍使了。
苏清寒接过安全帽没客气,扣在头上直接谈正事。
“周总,我先说几个问题。你保单上的设备清单列了四台冲压机、两台车床、一批原材料。我刚才实地看了,冲压机主体框架还在,没有烧毁,属于部分损失,不能按全损赔付。”
“主体框架在有什么用?精度全毁了,机器开起来加工的东西全是废品。”周东语气还算客气,但笑容比刚才薄了一层。
“精度损失要经过第三方机构做技术鉴定,不是目测就能定。”苏清寒翻开空白表格,笔尖点在设备折旧一栏。
“另外,你这四台冲压机购置发票是十二年前的,按直线折旧法算,残值率不到百分之十五。两千万保额里设备部分占了一千二,但实际折旧后的价值远低于这个数。”
周东的笑挂不住了。
林默退后两步,站到一台烧变形的车床旁边。
苏清寒谈的是专业范畴内的标准操作,两千万的案子她比谁都上心,每一项费用都要拿尺子量着砍。
林默趁机走到角落,假装四处看,把手伸进裤兜,摸出手机。
拇指在键盘上快速划了一条短信。
收信人:沈星彤。
“城北工业园D区7号厂房,有白骨。速来。”
发完,手机塞回裤兜。前后不超过十秒。
苏清寒的声音还在继续。
“原材料部分,你申报的是三百万的铝锭和铜管库存。但消防出警记录显示,现场主要燃烧物是油漆和有机溶剂,金属原材料在这种火灾温度下不会完全损毁。我们需要你提供入库单和最近三个月的出库台账。”
周东的右手摸上了手腕上老旧的西铁城表。
林默隔着六七米捕捉到了这个动作。
上次在公司大厅见面时,周东双手放在桌上,手指没有多余动作。现在他右手拇指反复按压表扣。典型的焦虑自抚。
苏清寒的专业追问正好戳在他的软肋上。
设备折旧、原材料损耗,这些都是理赔核查的常规项目。但对一个蓄意纵火的人来说,每多一项核查,就多一分被拆穿的风险。
林默回忆系统给出的残缺片段。黑白画面,雪花噪点,夜间拍摄。两个男人在东侧承重墙边挖坑。脸全看不清,身形轮廓也是糊的。只看到一截灰白色的小臂从黑色塑料袋里露出来。
八年前的夜里,灯光条件差,系统回溯超出等级极限后画质断崖式下降。两个人到底是谁,判断不了。
可能是周东,也可能不是。
这座厂房开了十二年,八年前周东已经在经营,但厂房是不是一直只有他一个使用者?有没有转租过?有没有合伙人?
信息不够,下不了结论。
但有一点板上钉钉,墙里面的东西是真的。
“周总,你这个出库台账能调出来吗?”苏清寒追问的声音把林默拽了回来。
周东的脸色不好看。
“苏总监,消防都定性了,电路老化,白纸黑字写着。我买保险不就是为了这种时候?你们现在一项一项挑毛病,是什么意思?不想赔就直说。”
“不是不想赔,是必须按条款赔。”苏清寒语速没变。
“你保单里有一条免责条款,第七项第三款,投保人未如实告知重大风险因素的,保险人有权调整赔付比例。你这个厂房十二年没做过电路改造,这一点你投保时有没有如实告知?”
周东走近,他比苏清寒高出大半个头。
“你什么意思?”周东声音拔高了,手指指向苏清寒手里的表格。
“我老老实实交了十二年保费,一次没断过。厂子烧了你们不赔钱,反过来查我?”
陈刚往前迈了半步,铁管提了起来。
苏清寒的肩膀绷了一下。
她没退,但林默看见她握笔的手下意识握紧。
“周总,周总。”林默从车床旁边走过来,把自己不紧不慢的楔进两人中间,脸上挂着标准的客户经理笑。
“苏总说的是流程,不是结论。两千万的案子,走正规流程对您也是保护。万一哪天上面审计查下来,该有的文件一样不少,赔款到您账上谁都挑不出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周东盯着林默看,没有说话。
“出库台账的事不急,我们回去先走内部评估,材料清单后面再补。”林默转头看苏清寒。
“苏总,今天现场勘察的照片和数据够了,剩下的回公司做报告。”
苏清寒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但到底没说什么,把笔夹进文件夹,点了点头。
“行。回去做完初评再约第二次现场。”
周东的火气被林默打岔后降了些,但脸上还是挂着不痛快。他扭头跟陈刚低语了两句。
陈刚把铁管杵在地上,往后退了一步。
气氛正在往缓和方向走。
林默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掏出来看,可能沈星彤回的,也可能不是。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苏清寒和自己安全带出去,不惊动任何人。
“苏总,我们……”
话没说完。
周东突然往前跨了一步,手臂一挥,把苏清寒面前的文件夹拍到了地上。
“十二年保费我一分没少交。你们凭什么扣我的钱。”
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苏清寒被这一下吓得身体后仰,脚底踩中地面一截烧焦的木条,整个人往后一个趔趄。
她后背撞上了身后承重墙,正是林默刚才查看过的。
苏清寒的肩胛骨撞上墙面,力道不算大,但对一被大火烤过,内部结构被动过两回的老墙来说,够了。
墙皮从撞击点往外崩裂。
一块巴掌大的水泥块先掉下来,砸在地上碎开。
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
龟裂纹沿着砖缝往四面跑。一整片手臂宽的墙面往外倾倒,红砖间的砂浆化成灰白色的粉。
粉灰散了后,墙里露出来一截东西。
灰白色,细长,前端分成五个叉。
人的指骨。
连着掌骨,连着一截尺骨。骨头表面干燥发黄,嵌在碎砖和干硬的水泥块中间。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墙壁里的白骨。
脑子里闪过系统黑白画面。
八年,皮肉早没了。
周东和陈刚同时扭头看向那面墙。
两个人的脸色,在粉尘落定后的光线里,白得一模一样。
小说《让你去理赔,你把客户全送进去了》 第7章 试读结束。
让你去理赔,你把客户全送进去了鱼香包子 让你去理赔,你把客户全送进去了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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