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沈府，风雨更急。
西跨院妆阁内，沈凌薇心神不宁地踱步。侍女还未回来，前厅方向隐约传来兵刃碰撞的声响。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一身红嫁衣的自己，觉得这颜色刺眼，像即将浸染鲜血的预兆。
偏房里，沈朝盈正陪着乳母照看熟睡的沈望舒，林风守在门边，神色紧绷。
“大**！不好了！”
侍女踉跄冲进妆阁，脸色煞白，扑跪在地，“外面来了好多人，把府里团团围住了！大少爷重伤昏迷，老爷在前厅挡着，夫人也过去了！”
沈凌薇猛然站起身，心头沉坠。
沈相宜曾告诉她，后院梅林假山后的枯井里有密道，通向城外，井口藏在杂草丛中，很难被发现。
父亲修这条密道时，曾苦笑着跟她说，宦海凶险，步步皆危，多留一条后路，总好过临危无路可走。那时她只当是父亲多虑，如今才明白其中深意。
电光石火间，她已做出决断。
“林风！”
林风立刻从偏房走出，单膝跪地。
“属下在。”
“带二**和小公子走！去后院那口枯井里躲着，切记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
她知道自己的分量。一个待嫁的女儿家，挡不住刀，拼不了命。可她要让弟弟妹妹活下去，只要他们活着，沈家就还有希望。
林风心头一紧。他看了沈凌薇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惶，只有决然。
他知道这一眼意味着什么，或许，是最后一眼。
可他没有资格多留，更没有资格劝她一起走。
“属下遵命。大**放心，属下拼了命也会护住二**和小公子。”
话落，沈朝盈冲进妆阁内。
她抓着沈凌薇的衣角，眼眶通红：“姐姐！我们一起走！一起走！”
沈凌薇低头，看着这个才十岁的妹妹。稚嫩的脸上满是惊恐，眼睛却亮得惊人。她抬手，抚了抚沈朝盈的头。这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是她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
“傻丫头。”
“我是沈家大**。爹娘都在，我不能走。”
她蹲下身，与妹妹平视，一字一句，像是要把这些话刻进她心里：“阿盈，你是沈家的希望。你必须活下去，带着舒儿一起，好好活下去。记住，活着，才有来日。”
她用力推了沈朝盈一把，力道大得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她抬头，对林风喝道：“走！”
那话里没有商量，只有命令。
林风不敢再迟疑，从乳母手中接过沈望舒。小小的婴孩裹在锦缎襁褓里，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睡得正香。他又拉住沈朝盈的手腕，转过身，带着两个孩子，大步往后院密道走去。
沈朝盈回头，姐姐站在妆阁门口，满室的烛光都映在她身上。她没有回头，只是抬手，将散落的乌发捋到耳后，动作从容得像明日真的要出嫁。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前厅的方向走去。
林风咬紧牙关，将沈望舒护在怀中，头也不回地没入黑暗。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这条命，不再属于自己。
——
沈凌薇走在回廊上，锦缎与积水相触，发出细碎的声响。
正院之中，柳氏已然站在沈相宜身侧。
沈凌薇踏着满地红绸走来，红妆如火，乌发披散肩头，沾了雨珠，贴在颈侧。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紫袍玉带，立在满院刀光之中，眉眼俊朗如昨，却有着她从未见过的阴冷。
她的脚步停了一瞬。
那一瞬间，多年前的桃花纷纷坠落，御花园里的少年，折枝递花时的笑意；上元夜的街头，他勒马回首，隔着人潮遥遥望她；还有那些书信，那些被烧成灰的念想……
原来往日情谊，当真可以陌路至此。
她走到母亲身侧，红裙曳地，与父母并肩而立，一家三口，直面那满院的杀意，在风雨中凝成一道倔强的身影。
楚煜的目光立刻被那抹红吸引。
须臾，楚煜唇角勾起冷笑，扬声开口：“沈老丞相，把东西交出来，本王可以考虑，留沈家一个全尸。”
“楚煜！”
“你私带甲士夜闯相府，通敌叛国，目无君上，今日便是拼了老夫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你得逞！”
楚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狂笑：“君上？一个冷宫出来的傀儡皇帝，自身都难保，还能护得了你？沈相宜，识相的便把东西交出来，否则——”
“本王今日便让沈府红妆变喜丧！”
他又看向沈凌薇，语气里掺了几分真假难辨的意味：“薇薇，本王对你的心意，你难道不知？只要你随本王回府做王妃，劝你父亲交出东西，本王便网开一面，饶你家人性命，如何？”
沈凌薇看着这个曾经动过心的人，如今站在满院刀光里，用她家人的性命相胁。
红嫁衣在凛冽的杀气中灼灼生辉，乌发被夜风吹起又落下。她站在那里，无半分怯懦。
“楚煜，你当我是三岁孩童？”
“你今日既敢带人围府，便已存了灭门之心。交出证据，沈家便能活？你不过是想在杀人之前，先把罪证骗到手罢了。”
“可我沈家满门，宁死不屈！”
楚煜眼中最后那点假意也彻底消散，化为杀意。
他盯着沈凌薇，像盯着一个不识抬举的猎物。
“冥顽不灵。”
“既是如此，那便休怪本王心狠！”
“杀！除了沈凌薇，沈家上下，一个不留！”
兵刃相接的脆响骤然炸开。
剑影交错间，鲜血飞溅，落在满院的红绸上，分不清哪是喜色，哪是血色。
桃花早就谢了。
从今往后，她与这个人之间，只剩下血海深仇。
沈相宜被护院死死护在身后，望着漫天刀光，又抬眼望向皇宫的方向，眼底只剩一片悲凉。
他一生忠君，为国为民，临了，却成了帝王权术里的弃子。
——
偏厅内，沈敬安听闻厮杀声，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想要起身。他浑身是血，伤口崩裂，却仍撑着床沿，一寸一寸往外挪。
直到力竭，重重倒在地上，再无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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