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一鸣伸手一指院子里那辆拉煤用的破旧板车，语气轻快：“今晚大哥，二哥，你们就受点累，把老太太抬上板车，连夜拉回王家村去！王家不是不怕人笑话吗？咱们就把老太太往王家堂屋一放，让王家村的父老乡亲都来看看，王家娶的好媳妇有多孝顺亲妈。顺便也让大家伙评评理，拿了亲爹买命钱的闺女，该不该给亲娘端屎端尿！”这话一出，向为民浑浊的小眼睛猛地一亮。对啊！向立新更是激动得一拍大腿。他们哥俩立刻回味过来，管他老四还是老三，只要这瘫痪在床、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的老娘不砸在自己手里就行！况且，就算王家死活不收老娘，被这么一闹，王家在村里绝对抬不起头来。为了保住名声，向红梅最后还不得乖乖把抚恤金吐出来破财消灾？这简直是一石二鸟的绝妙好计！“老四这话在理！对付不讲理的人，就得用不讲理的办法！”向为民大手一挥，官腔都不打了，直接撸起袖子，“老二，去推车！”向立新动作比猴还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院子里，一把抓起地板车车把，轱辘压在泥地里发出“吱扭吱扭”的响声，直接推到了堂屋门口。“大哥，搭把手！”两兄弟这辈子干活都没这么默契过。向为民冲进屋里，一把掀开张红英身上盖着的破棉被，嫌恶地屏住呼吸，两只手掐住老太太的胳肢窝。向立新则上去抱住老太太的两条腿。两人就像抬一头刚褪了毛的死猪一样，连拉带拽地把半身不遂的张红英从床上薅了起来。老太太本来就中风半边身子没有知觉，被他们这么粗暴地一拉扯，骨头缝里都透着钻心的疼。可她偏偏口不能言，只能歪着嘴，喉咙里发出凄厉的“呜呜”声。“嚎什么嚎！都是你惯出来的好闺女！”向立新被这声音吵得心烦，手下一用力，老太太的腿重重地磕在板车沿上，嗷地一声。他们把老太太往地排车上一扔。木板车硬邦邦的，连个垫子都没铺。张红英被摔得眼冒金星，浑浊的老泪瞬间顺着眼角滚落下来，流进花白的头发里。她费力地转动着眼珠，看着眼前这两个她从小疼到大、恨不得把心肝掏给他们的好儿子，好女儿。此刻，他们的脸上只有嫌弃和急迫，仿佛她不是生他们养他们的娘，而是一袋急于甩脱的垃圾。后悔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张红英的心。她想起了被她当牛做马使唤的老四，刚瘫的时候，给她翻身擦洗，动作总是那么轻，生怕弄疼了她。可现在，老四就冷冷地站在旁边，看都不看她一眼。眼泪混着口水流了满脸，张红英张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走！”向为民喊了一声。向立新在前面拉着车把，向为民在后面推着，两兄弟脚底生风，推着地排车“呼啦啦”地就冲出了院门，直奔王家村的方向去了。向红梅直到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整个人都麻了。“哎！你们干什么！你们把妈放下！向为民你个王八蛋！”向红梅从地上爬起来，头发散乱，像个疯婆子一样追了出去，“你们这是要我的命啊！”王吉也傻眼了，老实人的伪装彻底撕裂。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向一鸣，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指着向一鸣的鼻子，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行，老四，你够狠，咱们走着瞧！”说完，王吉也不敢耽搁，撒开丫子追着向红梅跑了出去。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一场鸡飞狗跳的闹剧，就这么以一种极其荒诞的方式收了场。门外的街坊四邻看足了戏，一个个脸上都挂着心满意足的表情。这向家的瓜，真是比过年杀猪还要精彩。“散了散了，回家睡觉去咯。”王大娘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心满意足地转身往家走。邻居们三三两两地散去，一边走还一边兴奋地讨论着今晚王家村会有多热闹。向一鸣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看着地上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泥脚印，轻轻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这一池子浑水，才刚刚开始翻腾呢。“咕咕……”折腾了大半天，向一鸣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他也懒得收拾，关上门，径直走到灶屋准备弄点吃的。揭开米缸的盖子，里面空空如也，缸底干净得连颗老鼠屎都找不见，锅边也就剩两个杂粮窝头。向一鸣靠在被烟熏得发黑的灶台上，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就是他现在的家。老娘病倒瘫痪在床后，大哥二哥三姐就像躲瘟神一样，谁也不肯掏一分钱。指望张红英拿钱出来买米？做梦去吧。前世他为了伺候这个偏心的老娘，毅然决然地退了学，天天起早贪黑地干活，吃糠咽菜，累得吐血，大冬天连件像样的棉袄都穿不上，冻得满手生疮。可张红英呢？把退休金捂得死死的，藏在枕头底下，一毛不拔。每次向一鸣开口要钱买药买米，她就装聋作哑。等她临终前，竟然把攒下的所有钱，一分不剩全留给了二哥向立新。重活一世，他要是再心软，干脆找块豆腐撞死算了。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搞到钱。没钱寸步难行，肚皮都填不饱，拿什么跟这帮极品斗？至于读书？向一鸣摇了摇头。学费和生活费早就没了着落，更何况，他压根也没打算继续读下去。现在可是八十年代初，遍地是黄金的改开初期。只要胆子大，敢拼敢干，倒腾点什么不能赚钱？有前世几十年的经验和记忆在脑子里，只要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上天。读书最后也是为了挣钱过好日子，等赚到了钱，什么文凭、什么地位，还不是手到擒来？向一鸣抓起剩下的半个硬邦邦的窝头，就着凉水，随便对付了两口。窝头喇嗓子，咽下去有些艰难，但他却嚼得格外起劲。明天一早，就先去学校办退学，然后——搞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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