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初春的晨风透着股子湿冷的寒意。向一鸣跨上背包，手里捏着昨晚剩下的小半个杂粮窝头，硬邦邦的窝头跟石头块似的。他就着瓢里的凉水强咽下去，没过一会儿，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地往上泛酸水。没油水，干拉嗓子，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鸣哥！鸣哥！”院门外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叫喊声，木门被拍得震天响。向一鸣拉开门，一个高大壮实的黑影直接挤了进来。来人个头蹿到了一米八几，肩膀宽厚，最显眼的是底下那双大脚板，踩在地里跟两艘小船似的。这是何大明，外号“大脚板”，也是向一鸣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赶紧的，别磨蹭了，牛车在村口等着呢！”何大明一边催促，一边拉开破旧的粗布外套拉链，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献宝似的塞进向一鸣手里。“拿着！早上我妈烧火，我特意给你在灶膛底煨的红薯。一路揣在怀里捂过来的，还烫手呢，赶紧趁热垫垫肚子！”隔着报纸，烤红薯焦甜的香气直往鼻腔里钻，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向一鸣愣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张憨厚又带着几分傻气的脸，鼻头猛地一酸。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辍学在家伺候老娘，穷得叮当响，是何大明隔三差五地从家里偷米偷面接济他。后来何大明高考落榜，跟着他爹去了外省的黑煤窑挖矿。那年冬天，矿井塌方。向一鸣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那个总爱咧着嘴笑，拍着胸脯说“鸣哥，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死你”的哥们，永远被埋在了暗无天日的地下。“大脚板……”向一鸣喉咙发紧，猛地张开双臂，一把将何大明死死抱住。这一个拥抱，跨越了几十年的生死。“能再见到你，真好。”向一鸣声音有些发哑，手臂勒得死紧。何大明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搞得一脸懵逼，双手悬在半空，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他用力挣扎了两下，一把将向一鸣推开，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哎哎哎！干嘛呢干嘛呢！大清早的你发什么癔症？”何大明搓了搓胳膊，一脸嫌弃地撇嘴：“不就是一个烤红薯吗？用得着这么感动？你要是真感动，一会儿吃多了嘣屁的时候，离老子远一点就行！”向一鸣被他这混话气笑了，眼底的酸涩瞬间散去，抬手照着何大明结实的胸口就是一拳：“滚蛋，你不也吃了，小心一路走一路嘣！”两人插科打诨地闹了一通。向一鸣三口两口把红薯吞下肚，胃里总算暖和了过来。村口的牛车已经坐满了人，两人挤在车尾巴上，伴随着老黄牛慢吞吞的脚步，摇摇晃晃地朝着城里进发。八十年代初的城里，远没有后世那般繁华。低矮的平房连成一片，墙皮斑驳，到处贴着褪色的标语。一中就坐落在城南，是方圆几十里唯一的一所高中。附近十几个村镇的孩子，全指望着从这扇破铁门里考出去。两人刚走进学校大门，还没来得及***室，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瘦得跟麻杆似的男生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这是同班同学汪京。“向一鸣，不好了，出大事了！”汪京跑得鞋带都散了，一把抓住向一鸣的胳膊，上气不接下气地喊：“老班刚才在办公室发火呢……说、说你的政审没通过！你的档案被卡住了，没法参加今年的高考了！”这话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放他娘的狗屁！”何大明眼珠子一瞪，嗓门大得震天响：“不可能！鸣哥家里祖宗三代都是贫农，穷得连耗子进门都得含着眼泪走，底子干干净净，政审怎么可能通不过？！”汪京急得直跺脚：“我骗你们干嘛！名单都贴出来了，上面真没向一鸣的名字！”“不合理！太他妈不合理了！”何大明气得脖子上的青筋直跳，撸起袖子就要往教学楼冲:“这绝逼是有人搞鬼！走，鸣哥，咱们找校领导要个说法去，凭什么不让你考！”向一鸣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何大明的后衣领，硬生生把这头暴怒的黑熊给拽了回来。“大脚板，站住！别去。”向一鸣的声音出奇的冷静，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何大明急眼了，回头吼道：“干嘛不去啊！你这成绩，闭着眼睛都能考上重点大学，这是能改变一辈子的事，必须得让学校给个交代！”“交代？要什么交代？”向一鸣冷笑一声，深邃的目光看向办公楼的方向：“你还不明白吗？在这学校里，能有这手段给我使绊子的，只有一个人。”何大明愣了一下，脑子里灵光一闪，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你是说……她爸是领导的那个胖妞，马金花？！”向一鸣没说话，算是默认了。“草！”何大明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破口大骂：“我就说怎么会这样！太下作了！追求不成，居然使这种阴招断人前程！”向一鸣微微眯起眼睛，前几天发生的一幕在脑海中清晰地浮现。那天在学校的大操场上，马金花仗着自己老爹是领导干部，家里有权有势，当着几百号人的面，大张旗鼓地把他堵在主席台下表白。平心而论，向一鸣长得确实周正，剑眉星目，身条挺拔，加上成绩好，在学校里没少招女同学的眼。可那马金花长什么样？身高一米五，体重一百八，站在那儿活像个成了精的煤气罐。这也就罢了，偏偏脸上长满了青春痘留下的坑，坑坑洼洼的，跟月球表面一模一样。当时马金花双手叉腰，霸道得不可一世，像是给恩赐似的，当众甩下一句：“向一鸣，我看上你了，咱俩一块处对象吧！”向一鸣原本想着，为了前途忍一忍，可一看到那张宛如车祸现场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前途不要也罢。他毫不留情地当场拒绝，让马金花颜面扫地。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前世是他大哥跑来学校替他办了退学手续，他连高考的边都没摸着，自然也不知道档案被卡这回事。这世他自己来退学，没想到，这又丑又恶毒的胖妞，居然在背后耍了这么一手阴招，想用前途来逼他就范。“不蒸馒头争口气！”何大明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走！必须闹去！我就不信了，这天下还没个说理的地方！大不了咱们去教育局闹去，告不死她！”“哟，这是谁要告我啊？好大的口气！”一道尖锐刺耳、透着几分公鸭嗓的女声，突然从走廊拐角处传来。众人转头一看，只见马金花在一群跟班的簇拥下，趾高气昂地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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