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征走了。
他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和方建国的全部遗物。
一共就那么点东西。
军大衣,照片,烟,打火机,一沓诊断书。
还有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一条毛巾,一把牙刷,刷毛已经秃了。
我把这些东西放在化妆间的柜子里,然后开始给方建国整理遗容。
他太瘦了。
脸颊深深凹进去,颧骨高高突出来。
我用棉花把两侧脸颊垫起来,让他看上去不那么瘦。
这一步叫“填充”。
活人化妆是锦上添花,死人化妆是查漏补缺。
补的是活着时候缺的那些东西。
比如一顿饱饭。
我给他涂了粉底,遮住皮肤上的暗沉和褐斑。
画了眉毛——他的眉毛很淡,几乎看不见。
嘴唇上了浅色的口红,让气色好一些。
然后是头发。
他的头发花白,又硬又乱,我用梳子一点一点理顺,往后梳,露出额头。
额头上有一道旧疤,三厘米长,已经发白了。
我用遮瑕膏盖住。
盖好之后我停下来,又拿纸巾把遮瑕膏擦掉了。
那是他身上的一部分。
不该被遮住。
整理完遗容,我坐在旁边看着他。
看了很久。
二十四年前那个大雨天的记忆,模模糊糊的。
我记不清他的脸了。
只记得一件军大衣,粗糙的手掌,还有空气里的烟味。
但现在我知道他长什么样了。
眉毛很淡,额头有疤,手指关节变形。
和我一样,小指头往外歪。
我把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他胸口。
“你找了我二十四年,我就在这个城市。”
声音没什么起伏。
干这行的,不在工作的时候流眼泪。
规矩。
下班后我没回家。
骑着电动车去了城南。
棚户区已经拆了大半,到处是废墟和挖掘机。
只有三单元那栋楼还杵在那里,周围用铁皮围挡围着,贴满了拆迁公告。
我翻过围挡,进了楼道。
楼道里黑咕隆咚的,电早就停了,楼梯上全是灰和碎砖头。
我打着手机手电筒,上到三楼。
302。
铁门上的红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生锈的铁皮。
锁是老式挂锁,锈得几乎和门融为一体了。
我掏出那把钥匙,插进去。
拧了两下,锁没开。
我用力又拧了一下,锈渣掉了一手,锁开了。
门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大概二十平米。
一张单人床,一个木柜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全都蒙着厚厚的灰。
但有一样东西不一样。
桌子上放着一个铁盒子,擦得很干净,没有灰。
有人定期来这里擦过。
我打开铁盒子。
里面是一封信,用报纸包着,包了好几层。
还有一叠纸,仔细看——是汇款单。
一张、两张……我数了数,一共六十三张。
最早的一张是二十一年前的,汇款金额两百块。
最晚的一张是今年年初的,汇款金额五百块。
收款人全是同一个名字——城东福利院。
附言栏写着同样的话:“请转交林芳。”
六十三张。
二十一年间,从没间断过。
我蹲在地上,把汇款单一张张看完。
两百、两百、三百、一百五、两百……
最少的一张是一百块。
那年的日期是冬天。
我拆开信。
信很短,写在作业本纸上,蓝色圆珠笔,字歪歪扭扭。
有错别字,有涂改。
“囡囡,爸对不起你。”
“你三岁那年,爸实在没办法了。”
“爸病了,干不动了,怕把你饿死。”
“福利院的人说会对你好的,爸信了。”
“后来爸去接你,人家说你被好人家领养了,过得很好。”
“爸想,只要你过得好,爸不见你也行。”
“但爸不放心,每个月攒点钱给你寄过去。”
“不知道你收到没有。”
“这把钥匙你拿着,302是你的家,永远是。”
“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留了这间房给你。”
“等拆迁了,能分一套新房子。”
“爸等不到了,你来拿。”
“爸走了。”
“别哭。”
最后两个字,墨迹比前面重。
写的时候,用了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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