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八年,冬。北风刮过长安城头的时候,连旗杆上的龙旗都冻硬了,
像一块僵死的布条拍打着空气。边关的八百里加急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九封。
每一封都比前一封更短,措辞却一封比一封更急。“蛮族二十万铁骑破雁门,守将战死,
粮道被断,请求朝廷即刻发兵——”朝堂上鸦雀无声。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低着头,
像一排排被霜打过的茄子。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喘气。因为龙椅上的那个女人,
脸色很不好看。女帝萧泠晞今年三十二岁,登基十六年,杀伐果决,手段凌厉,
朝野上下无人不怕。她生得极美,眉眼如刀,薄唇微抿的时候,连空气都仿佛结了冰。
此刻她正把那封急报轻轻放在膝上,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诸位爱卿,
”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冷玉相击的质感,“蛮人都打到忻州了,
你们就没有一个人能给朕拿个主意?”无人应答。户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陛下,
国库空虚,去岁江南水患赈灾用去大半,今年又逢旱灾,实在——”“朕没问你钱。
”萧泠晞打断他,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兵部尚书脸上:“朕问你,人。”兵部尚书姓崔,
名砚,五十来岁,两鬓斑白,此刻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回陛下……边军各镇兵力吃紧,能调动的机动兵力不过三万,且分散在各地,
集结需要时间。而蛮族此次来势汹汹,二十万铁骑……臣以为,非十万大军不可挡。
”“十万。”萧泠晞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朕养你们这些年,连十万人都凑不出来?”崔砚扑通一声跪下:“陛下明鉴,
非是臣等无能,实在是……自从叶将军去后,西北军心涣散,
各营兵额空缺多年未曾补齐——”叶将军。这三个字一出口,
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萧泠晞的手指微微一顿。群臣的脸色也都微妙了起来。
叶将军,叶守。这个名字在朝堂上已经八年没有人敢提起了。不是因为忌讳,
而是因为——太复杂。提起这个人,就不得不提起八年前那场震惊朝野的“谋反案”,
不得不提起他与女帝之间那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纠葛,
也不得不提起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又不敢说出口的事实——大雍最能打仗的人,
已经被他们自己弄死了。“够了。”萧泠晞站起来,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流转着冷光。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了一地的臣子,忽然冷笑了一声。“朕想起来了。刑部大牢里,
是不是还关着一个?”群臣面面相觑。崔砚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说的是……”“叶守。
”萧泠晞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个陌生人,“他不是还没死吗?让他去。
”大殿里安静了三秒。然后崔砚的表情变得非常、非常微妙。“陛下,”他斟酌着措辞,
“叶将军他……八年前就被关进了天牢,至今——”“至今怎么了?”萧泠晞皱眉,
“八年的牢狱之灾,够他反省了吧。当初因为阿生的事情跟朕闹,闹了那么多年,还不够?
朕还没追究他谋反的事,已经很念旧情了。”她说到这里,
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替朕告诉他,这次边关告急,让他戴罪立功。
如果耽误了军中大事,别怪朕不念旧情,诛他九族。”话音落下,
满朝文武的脸色都变得精彩极了。有人震惊,有人茫然,有人欲言又止,
还有人情不自禁地低下了头,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在哭还是在忍笑。崔砚张了张嘴,
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陛下,”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叶将军他……已经死了。”萧泠晞的瞳孔微微收缩。“什么?
”“叶将军……叶守,于永宁元年秋,病逝于天牢。”崔砚的声音越来越低,
“至今已有八年。”大殿里再次安静下来。萧泠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
又像是在确认一个她一直以为不重要的细节。“八年前就死了?”她问。“是。
”“怎么死的?”“病故。天牢潮湿阴冷,叶将军身上本就有旧伤,
加之……加之长期郁结于心,身体每况愈下,最终药石无医。”萧泠晞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句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朕怎么不知道?
”这个问题天真得不像是一个当了十六年皇帝的人能问出来的。但她确实问了,
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真诚的困惑。崔砚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话说开:“陛下,
当年叶将军以谋反罪下狱,案件由先帝时期的旧臣审理,最终定案后……是陛下您亲笔朱批,
‘永不开释,永不叙用’。此后关于叶将军的一切消息,都被压了下来。
臣等曾多次上书提及叶将军在狱中的状况,但陛下……”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但陛下您不想听。但陛下您听到这个名字就心烦。
但陛下您把这个人和与他有关的一切都封存了起来,像把一件旧衣服塞进箱底,眼不见为净。
萧泠晞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朕……不知道。”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她缓缓坐回了龙椅上。动作很慢,
慢到所有人都能看出这个“缓缓”不是帝王的威严,而是一种……力不从心。“既然死了,
”她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冷淡的平静,“那就说说别的方案吧。谁能领兵?
”群臣又沉默了。不是没有人,而是能打的、有经验的、镇得住场子的,
要么被她自己清洗了,要么被这几年党争倾轧得七零八落。她花了十六年时间,
把朝堂上所有可能威胁她皇权的人都拔除干净,
如今倒是真的“大权独揽”了——揽到她连一个能派出去打仗的将军都找不到。最后,
还是崔砚开了口。“陛下,臣举荐一人——镇北将军周弼。”“周弼?”萧泠晞想了想,
“朕记得他,打过几场胜仗,能力尚可。”“周将军现驻守凉州,麾下有精兵两万,
若再征调各地驻军,凑足五万人马不成问题。只是……”“只是什么?
”“只是周将军此人……性情倨傲,且与朝中几位大臣素有嫌隙。若要他领兵,
恐怕要先给他足够的权柄和信任,否则……”“朕给他。”萧泠晞毫不犹豫,
“封他为征北大元帅,节制沿途一切军政,总可以了吧?”“陛下英明。”崔砚叩首,
心里却叹了口气。英明?要是叶守还在,哪需要这么麻烦。五万人打二十万铁骑,
别人觉得是送死,叶守能给你打出个教科书级别的以少胜多。可惜啊。
可惜那个能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人,已经被他们关在天牢里,烂成了一堆白骨。朝会散了。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大殿里只剩下萧泠晞一个人。她坐在龙椅上,没有动。殿外开始下雪了,
细碎的雪粒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忽然开口,
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说了一句话:“他真的死了?”没有人回答。殿角的烛火跳了跳,
把一个孤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拖得很长很长。天牢在北城的角落,和刑部衙门隔了一条街。
萧泠晞换了一身便装,只带了两个侍卫,在天牢令的陪同下走进了这座阴森的建筑。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也许是因为今天朝堂上崔砚的表情太过古怪,
也许是因为“叶守死了”这四个字在她心里激起的涟漪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也许只是因为——她突然想起来,她已经八年没有想起这个人了。
而一个让你八年都想不起来的人,怎么会在你心里留下“他还活着”的印象呢?这不合理。
天牢里很暗,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墙上挂着火把,火光摇曳,
把一切都照得忽明忽暗。天牢令在前面带路,脚步小心翼翼,像一只走在悬崖边的猫。
“陛下,这边请。叶将军……叶守当年被关押在甲字三号牢房,是单独关押的。”“带路。
”他们走过一条又一条甬道,经过一间又一间空荡荡的牢房。萧泠晞注意到,
大部分牢房都是空的。“这里关押的人呢?”她问。天牢令犹豫了一下:“回陛下,
先帝在位时曾大赦天下,释放了一批囚犯。后来……后来朝廷用度紧张,监狱经费削减,
很多囚犯被转押到了其他地方。”“甲字三号牢房的犯人呢?死了之后,尸体怎么处理的?
”天牢令停下了脚步。他们已经走到了甬道的尽头。面前是一扇铁门,
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锁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锈迹斑斑,像是时间在上面结了痂。
“陛下,”天牢令的声音有些发紧,“叶将军去世后,按照当时的惯例,
无亲属认领的囚犯尸体,由监狱统一处理。
但叶将军的情况比较特殊……他死前留下了一封遗书,交代了一些后事。”“遗书?
”萧泠晞皱眉,“给谁的?”“给……当时的狱卒长,王四。王四如今已经不在天牢任职了,
但卑职找到了他留下的一份记录。叶将军说——”天牢令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说下去。”“叶将军说,如果有一天,陛下您……不再爱他了,就让王四告诉您,
他谋反的真正原因。”火光跳了跳。萧泠晞的表情在明暗之间变化不定。“不再爱他?
”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古怪的嘲讽,“他以为朕爱过他?
”天牢令没有说话。这种问题,不是他能接的。“那个王四现在在哪里?”“回陛下,
王四八年前就离开了天牢,据说是回了老家种地。卑职已经派人去找了,但需要时间。
”萧泠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铁门前,伸手摸了摸那把锈锁。锁很凉,
凉得像是摸到了一块冰。“打开。”她说。天牢令手忙脚乱地找钥匙,
找了半天才想起来这把锁的钥匙早就丢了。最后是两个侍卫用刀砍断了锁链,
铁门才吱呀一声被推开。门后面是一间很小的牢房。大概只有六步见方,
一面墙上有一扇巴掌大的气窗,透进来一点惨白的雪光。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
墙角有一个破瓦罐,还有一堆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布——那大概是曾经的被褥。
萧泠晞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这间牢房,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不是因为霉味,
也不是因为逼仄的空间,而是因为——她在这里看到了一个人生活过的痕迹。
墙上有一片被刮平的区域,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她走近了几步,
借着气窗透进来的光辨认。那些字刻得很浅,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了,但大致能看出内容。
“永宁元年三月初九,阴。今天送来的饭是凉的,但比昨天的好,昨天的有沙子。
”“三月十二,雨。腿上的旧伤又犯了,疼了一夜。隔壁牢房的张屠户打呼噜真响。
”“三月二十,晴。从气窗看到了一只鸟,灰色的,很小,飞得很快。它自由了。
”“四月初一,阴。今天没有人来提审。也没有人来。谁都没有来。”“四月初五,雨。
阿生,对不起。”萧泠晞的目光停在最后那行字上。阿生。这个名字像一根针,
精准地扎进了她心里某个她以为早已结痂的地方。阿生,全名沈鹿生,
是萧泠晞的……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沈鹿生是她还是公主时身边的侍读,
比她小两岁,生得白净秀气,性子温吞,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登基那年,
沈鹿生被册封为“安平君”,这是女帝身边近臣的封号,荣耀至极。但三年后,沈鹿生死了。
死因是一场“意外”——马车失控,坠入山崖。所有人都说那是意外,但叶守不信。叶守说,
沈鹿生是被害死的,是被那些不满女帝重用寒门子弟的旧贵族设计害死的。他拿出了证据,
列出了名单,甚至找到了目击证人。但萧泠晞没有查。或者说,她查了,
但查到最后发现牵扯的人太多,牵连太广,如果要追查到底,朝堂上至少要空出一半的位置。
而那个时候,她的皇位还没有坐稳。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意外”这个最体面的说法。
选择了把这件事翻过去,像翻过一页写坏了的奏章。叶守因此和她决裂。
他们之间的裂痕从那一刻开始,越来越深,越来越宽,直到最后变成了无法跨越的鸿沟。
萧泠晞从回忆中抽身出来,继续往下看墙上的刻字。“五月十八,晴。今天右眼皮一直跳,
不知道要出什么事。”“五月二十,阴。左腿的伤恶化了,走路都困难。
狱卒老张给我找了点草药,敷上之后好了一些。老张是个好人。”“六月初三,热。
听说外面在打仗?气窗外面能听到远处的炮声。”“六月十五,月圆。从气窗能看到月亮,
很圆很亮。突然想起来,以前在边关的时候,有一次打完仗,坐在城墙上擦刀,你走过来,
递给我一壶酒。你说,‘叶将军,辛苦了’。那是你第一次对我笑。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晚上月亮也很大。”萧泠晞的手指微微颤抖。“你”这个字,指的显然是她。
她继续往下看,但后面的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难以辨认,
直到最后——最后一行字刻得很深,深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永宁元年九月十三,
我知道我快不行了。阿生的事,我没有查错。我给你写的那些信,你应该都没有看到。
有人拦下了。是谁拦的,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查了。但我谋反的罪名,是我自己认的。
因为我发现,比起谋反,更让我无法接受的,是你明知道真相却选择视而不见。
你选了你的皇位,我选了阿生的公道。我们都没有错。只是……不应该是这样的。
”字迹到这里就断了。萧泠晞站在墙前,一动不动。她的呼吸变得很浅,
浅到几乎感觉不到胸腔的起伏。她的眼睛盯着那最后一行字,盯了很久很久。
“只是……不应该是这样的。”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
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化成了水。“陛下?
”天牢令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萧泠晞转过身来。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淡,
只是眼眶微微泛红——但也许只是火光映的,天牢令不敢确定。“去找那个王四,”她说,
“把他带到朕面前。还有,查清楚当年叶守的案子,所有的卷宗、证词、来往信件,
一样都不能少。”“是。”萧泠晞走出天牢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长安城的街道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她抬头看了看天空,
云层很厚,看不到月亮。“只是……不应该是这样的。”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大步走向停在街口的马车。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等等。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那个狱卒老张……还在天牢吗?”“老张?”天牢令想了想,
“您说的是张德福?他在五年前就告老还乡了,据说是回了河东老家。”“找到他。
朕要见他。”“是。”萧泠晞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隔绝了外面的寒风。马车开始行驶,
车轮碾过雪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脑海中反复浮现着墙上那行字:“我给你写的那些信,你应该都没有看到。有人拦下了。
”信?什么信?他什么时候写过信?她从来不知道有信。一封都没有收到过。
如果她收到了那些信……她会不会做出不同的选择?萧泠晞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八年了。她以为叶守是在跟她赌气,是在用沉默对抗她的权威,
是在等她低头。所以她也不低头,不妥协,不让步。她把他的存在当成一种较量,
一场比谁先服软的博弈。但叶守从来没有在跟她博弈。他只是被困在一间六步见方的牢房里,
对着墙壁刻字,等一封永远不会来的赦令,等一个他以为会来救他的人。而那个人,
从来没有来过。三天后,王四被找到了。他从天牢离职后回到了河东老家的村子,
种了八年地,已经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了。被带到萧泠晞面前时,他穿着一身粗布棉袄,
手上全是老茧,脸上沟壑纵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他跪在御书房的地上,低着头,
身体微微发抖。萧泠晞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叠刚刚找到的旧档案——叶守案的卷宗。
她已经看了三天三夜。越看,脸色越难看。“王四,”她开口,
声音沙哑——这三天她说了太多话,也喝了太多茶,“你是叶守在天牢时的狱卒长?
”“回……回陛下,小人……小人曾是。”“叶守死前,跟你说了什么?”王四咽了口唾沫,
声音发颤:“叶将军……叶将军说,如果有一天陛下不再爱他了,就让小人告诉陛下,
他谋反的真正原因。”“朕现在问你,他谋反的真正原因是什么?”王四抬起头,
看了萧泠晞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叶将军说……他从来没有谋反。
”“卷宗上写着他私通外敌、图谋不轨、在军中安插亲信、意图发动政变。
”萧泠晞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菜单,“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他亲口认了罪。
”“那是因为——”王四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那是因为叶将军当时已经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他的腿伤感染,狱中又没有好药,
拖了几个月,已经烂到了骨头里。太医来看过,说除非截肢,否则必死无疑。
但叶将军不肯截肢,他说……他说一个瘸了腿的将军,还不如死了。
”萧泠晞的手指攥紧了茶杯。“所以呢?”“所以叶将军说,既然要死,
不如死得有价值一些。他认了谋反的罪名,是因为……是因为他知道,只要他认了罪,
这个案子就会结案,所有的证据、证词、卷宗就会被封存起来,不会再有人去查。
而他不希望有人继续查下去,因为……因为再查下去,就会牵扯到更多的人,
更多的人会因此掉脑袋。”“他在保护谁?”王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叶将军说,
他不是在保护谁,他是在……还债。”“还什么债?”“他说,阿生的死,他也有责任。
如果不是他当年在朝堂上咄咄逼人,非要追查到底,那些旧贵族也不会狗急跳墙,
对阿生下毒手。他说……他说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在替阿生讨公道,后来才想明白,
他其实是在替自己出气。他气那些贵族看不起他,气他们背后叫他‘屠夫’,
气他们处处掣肘、事事刁难。他用阿生的死当借口,去打击自己的政敌。
他说……”王四顿了顿,声音变得很低。“他说,他和那些害死阿生的人,没有区别。
”萧泠晞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板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她站在书案后面,
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嘴唇紧抿成了一条线。“他凭什么这么说?
”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凭什么替自己定罪?
他凭什么——”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她突然意识到,
她已经没有资格对叶守的任何决定指手画脚了。他是她的将军,她的臣子,
她的……什么都不是了。他已经死了八年。八年里,她没有去看过他一次,没有问过他一句,
甚至不知道他已经死了。她有什么资格对他的遗言生气?萧泠晞慢慢坐了下来。
不是坐回椅子上——椅子已经倒了——而是坐在地上。
她就那么盘腿坐在御书房的金砖地面上,龙袍铺了一地,像个赌气的孩子。
王四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跪好,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起来。“陛下——”“起来。
”萧泠晞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出乎意料地平静,“你起来,坐下。
”“小人不敢——”“朕让你坐下。”王四战战兢兢地直起身,看到女帝正坐在地上,
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坐到旁边的矮凳上。他哆哆嗦嗦地坐下了,
**只敢沾凳子边三分之一。“继续说,”萧泠晞说,“他还说了什么?”王四深吸一口气,
开始讲述八年前的事情。“叶将军入狱的时候,其实身体就已经不太好了。
他在西北打了十几年仗,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有几十处,最严重的是左腿膝盖,
当年在玉门关外中过一箭,箭上有毒,虽然及时处理了,但留下了病根,
每逢阴天就疼得厉害。”“天牢里潮湿,他的腿伤越来越严重。开始还能扶着墙走几步,
后来就完全走不了了。小人给他找了点草药,但不管用。后来小人的一个同乡在太医院当差,
偷偷弄了点药出来,才算勉强控制住。”“但那些药也只能止痛,治不了根。
到了永宁元年夏天,他的腿已经开始发黑了。小人求了牢头,牢头又上报了刑部,
刑部才派了太医来看。太医说,毒已经入了骨,要么截肢,要么等死。”“叶将军选了等死?
”“是。他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能骑马打仗。如果连马都上不去,
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还说……”王四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他说,他想站着死。
”萧泠晞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但她没有哭。她从来不哭。登基十六年,她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先帝驾崩她没有哭,朝堂政变她没有哭,沈鹿生死她没有哭,现在也不会哭。“他死的时候,
”她问,“有人陪着他吗?”“有的。”王四说,“小人陪着他。那天晚上,
他突然精神很好,还跟小人说了很多话。他说他小时候家里穷,
爹娘把他卖给了一个老兵当养子,那个老兵教他读书写字、骑马射箭。
他说他十三岁就上了战场,第一次杀人之后吐了三天三夜。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是没有在阿生死的那天,直接带着刀闯进那些人的家里。”“他还说——”王四抬起头,
看着萧泠晞。“他还说,他不怪陛下。他说陛下是皇帝,皇帝有皇帝的难处。
他说他不怪陛下没有查阿生的案子,也不怪陛下把他关起来。他说他唯一遗憾的,
是没有在最后见陛下一面。”“他说,‘帮我告诉她,我不是因为恨她才闹的。
我是因为……不知道怎么面对她。每次看到她坐在那把椅子上,我就会想,
如果当初我没有逼她,阿生是不是就不会死。这个念头折磨了我三年,我受不了了。
所以我选择了一条最蠢的路——跟她对着干,逼她处置我。这样我就不用再想那些问题了。
’”萧泠晞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很久。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那些信呢?”她终于开口,“他说他给我写了信,信在哪里?”王四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双手递上。布包很旧了,布料已经磨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萧泠晞接过来,
手指有些发抖地解开布包。里面是厚厚一叠信。信纸发黄发脆,有些地方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但大部分还能辨认。她粗略数了数,大概有三十多封。最上面的一封,
日期是永宁元年正月十五。她展开信纸,看到了一手漂亮的行书——叶守的字一向好看,
刚劲有力,像他的人一样。“陛下,臣叶守顿首。今日是上元节,天牢里看不到花灯,
只能听到外面的鞭炮声。臣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上元节,陛下曾在宫中设宴,群臣同乐。
那天陛下穿了一件红色的衣裳,很好看。臣多喝了几杯,说了些不该说的话,陛下没有怪罪。
臣近来时常想起从前的事。想起第一次见陛下的时候,陛下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站在先帝身后,怯生生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先帝让臣给陛下请安,
陛下小声说了句‘将军好’,然后就不敢再看臣了。臣当时觉得,这位公主真有意思。
后来陛下登基了,怯生生的小姑娘变成了杀伐果决的女帝。臣为您高兴,真的。
您天生就该坐在那把椅子上。但阿生死后,臣变了很多。臣变得暴躁、多疑、不近人情。
臣开始在朝堂上跟所有人作对,包括您。臣知道这样不对,但臣控制不住自己。
臣今天写这封信,是想跟您说一声对不起。不是为了谋反的事——那件事臣没有做,
也不会认。臣认的,是另一件事。臣认的是,臣把对阿生之死的愧疚,转化成了对您的怨恨。
臣怪您没有替阿生报仇,但臣自己又何尝不是?臣查出了那些人,列出了名单,
但臣也没有动手。因为臣知道,如果臣动了手,朝堂就会大乱,您的皇位就会不稳。
臣和阿生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但臣还是把您的皇位,放在了阿生的公道之上。
所以臣没有资格怪您。我们都一样。我们都选择了牺牲阿生。区别只是,您是皇帝,
而臣是将军。皇帝的牺牲叫‘权衡’,将军的牺牲叫‘无能’。臣无能。此致。臣叶守,
顿首。”萧泠晞看完这封信,把它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拿起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
她一封一封地看,看到最后,外面的天已经亮了。三十七封信。三十七次道歉。
三十七次“对不起”。三十七次“我不怪你”。三十七次“我只是想见你一面”。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永宁元年九月初十,距离他去世只有三天。信很短,
只有几行字:“陛下,臣怕是撑不过这个秋天了。腿上的伤越来越重,太医说毒已入骨。
臣不怕死,只是有些不甘心。臣这辈子打了无数场仗,赢了无数次,最后却输给了自己。
臣很想再见陛下一面。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好。但臣知道,这不可能。
所以臣在这里写最后一封信,就当是跟陛下告别了。陛下,臣先走一步。来生若还能遇见,
臣还想做您的将军。这一次,臣不会再跟您闹了。臣会好好打仗,好好说话,好好活着。
小说《她诛我九族那天,边关八百里加急》 她诛我九族那天,边关八百里加急精选章节 试读结束。
《叶守萧泠晞》小说章节列表在线试读 她诛我九族那天,边关八百里加急精选章节
本文来自投稿,如侵权,请联系87868862@qq.com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