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昀初跪在灵堂里,膝盖已经麻得没了知觉。
供桌上的白烛燃了大半,烛泪层层叠叠地堆下来,像凝固的雪。
灵牌上“先考顾公讳远山之位”、“先兄顾讳长泽之位”两行金字在烛光里忽明忽暗。
她盯着看了许久,眼睛干涩得厉害,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是丫鬟压低了的惊呼:“姑娘,您怎么还跪着?都三日了,再这么跪下去,身子骨怎么受得住?”
是她的贴身丫鬟青棠。
顾昀初没回头,声音平得没有起伏:“母亲呢?”
青棠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夫人……还在正院歇着。太医说,夫人悲伤过度,须得好生静养,不宜……”
“不宜惊动。”顾昀初替她说完,嘴角微微弯了弯,没什么笑意。
父亲和大哥的死讯传来那日,母亲当场晕厥,醒来后便一病不起,至今未能下床。
太医私下说,夫人心脉已伤,若再添忧惧,恐有性命之虞。
这三日里,母亲来过灵堂一次,烧了几张纸钱,哭得几乎背过气去,被婆子丫鬟们搀扶回去后,就再也没出来过。
偌大的侯府,治丧待客、迎来送往的事,全落在了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身上。
青棠跪在她身侧,心疼地替她拢了拢膝上的素裙:“姑娘,您就歇一歇吧。舅老爷和舅夫人都来了,在外头帮着待客呢。您就是跪穿了这蒲团,老爷和大少爷也……”
话没说完,她咬着唇住了口。
顾昀初偏头看了她一眼,青棠眼眶红红的,脸上还带着没睡好的倦色,这几日跟着她里外奔忙,也累得够呛。
“我知道了。”顾昀初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再跪一刻钟,我就去歇。”
青棠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只是往她身边挪了挪,替她挡着从门口灌进来的冷风。
灵堂外头隐约传来人声,是来吊唁的宾客。
顾昀初听着那些脚步声和压低了的交谈声,目光又落回灵牌上。
父亲是武将,她自幼见他最多的时候,便是他一身戎装出门去。
每次回来,他都会把她架在肩上,在院子里走一圈,问她:“初儿想不想爹爹?”
大哥比他温和些,会给她带外面铺子里的糖人,会教她认字,会说:“等初儿大了,大哥带你去骑马。”
都不在了。
边关一役,父兄双双战死,连尸骨都没能运回来,只寄回了两套染血的衣冠。
朝廷虽追封了谥号,却因顾家嫡支男丁皆亡,爵位由族中旁支接替。
停灵三日,不知老宅是否已接到父兄死讯,但想来免不了暗流涌动。
顾昀初闭了闭眼,把那点翻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
不能哭。
哭了,母亲怎么办?这偌大的侯府怎么办?
她不能哭。
一刻钟后,顾昀初扶着青棠的手站起来。
膝盖果然已经不听使唤,僵直得像两根木头,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能挪动步子。
“姑娘,奴婢让人备了热水,您回去泡一泡脚,再喝碗姜汤暖暖身子,”青棠絮絮叨叨地说着,“您这几日都没好好吃过东西,奴婢让人熬了粥,您好歹用一些……”
顾昀初“嗯”了一声,由着她扶着自己往外走。
刚出灵堂,便见一个婆子急匆匆地迎上来,面色有些复杂:“姑娘,舅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商议。”
顾昀初脚步顿了顿。
舅母来了两日,该商议的事早就商议过了。这会子突然来请,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知道了,”她说,“我换身衣裳就去。”
舅母孙佩兰在正院的偏厅里等她。
顾昀初进去的时候,孙佩兰正端着茶盏喝茶,见她来了,放下茶盏,脸上挤出几分怜惜的神色:“好孩子,快过来坐。这几日可累坏了吧?”
顾昀初依言在她下首坐下,垂着眼道:“舅母辛苦,替我们母女操持这些事。”
“瞧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孙佩兰叹了口气,伸手想握她的手,顾昀初不动声色地将手收了回去,拢在袖中。
孙佩兰的手落了空,面上闪过一丝尴尬,很快又掩饰过去。
“初儿啊,”她压低声音,“舅母今儿个请你来,是有件事要同你商量。”
顾昀初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她。
孙佩兰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一声,道:“是你表哥的事。”
顾昀初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孙佩兰口中的表哥,是她的嫡亲表哥,母亲娘家兄长的长子,姓周名衍之。
周衍之自幼读书,如今年方十九,已经是举人功名,在京城年轻一辈里颇有些名声。
更重要的是,她与周衍之有婚约。
那是她三岁那年,外祖母在世时定下的亲事。
彼时父亲还是正四品的参将,周家也还未发迹,两家算得上门当户对。
后来父亲步步高升,封了侯爵,周家也跟着水涨船高,这门亲事便一直没动。
孙佩兰这话头一开,顾昀初便隐隐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果然,孙佩兰叹了口气,道:“初儿,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舅母也不瞒你。你父亲和大哥这一去,你们孤儿寡母的,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舅母替你愁得几夜都睡不着觉啊。”
顾昀初没接话,只是垂着眼听。
孙佩兰见她没有反应,只得硬着头皮往下说:“你表哥他、他前些日子,在亲戚家认识了一位姑娘。
“那姑娘姓林,她父亲是太常寺少卿,虽不是高门大户,却也殷实。那姑娘对你表哥有意,你表哥他……”
她顿了顿,偷眼去看顾昀初的脸色。
顾昀初脸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孙佩兰咬咬牙,索性把话挑明了:“初儿,不是舅母狠心。你如今这情形,守孝便要三年。你表哥等不得啊,他今年都十九了,再等三年,可就二十二了。况且你们侯府如今……
孙佩兰欲言又止,但意思不言而喻。
顾昀初终于抬眼看她。
孙佩兰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强撑着笑道:“初儿,你是个明白事理的。你表哥他心里也愧疚,可这缘分的事,实在勉强不得。他让我来问问你,能不能……能不能成全了他?”
成全。
顾昀初听着这两个字,忽然想笑。
她父兄的尸骨还未凉透,她的未婚夫便急着另娶他人,还要她来“成全”。
“舅母。”顾昀初开口,嗓音平静,“这是表哥的意思,还是您和舅舅的意思?”
孙佩兰一愣,忙含混道:“他不好意思来见你,托了我来同你说。”
顾昀初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孙佩兰心中一喜,以为她答应了,正要再说几句场面话,却听顾昀初道:“既是表哥的意思,那便请表哥亲自来同我说吧。”
孙佩兰的笑容僵在脸上。
顾昀初低头看着她,目光清清冷冷的:“舅母,我父兄新丧,我身上戴着孝,不便出门。表哥若真想同我说什么,便请他过府一趟。”
说罢,她敛衽一礼,转身便走。
孙佩兰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这丫头,竟敢拿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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