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响的时候,张砚秋没回头。他往雪地里又迈了一步。
没人知道他怀里那把铜钥匙能打开什么。也没人知道,三十年前埋下的那颗种子,
今晚就要破土。那一令,他藏了整整三十年。第一幕死亡威胁1970年冬。罗布泊腹地。
零下三十度。张砚秋被人从被窝里薅出来的时候,只来得及穿上一条棉裤。两个兵架着他,
脚不沾地往外拖。风声像刀子,刮得脸上生疼。他回头看了一眼营房——黑漆漆的,
没人出来。也没人敢出来。“张工,对不住了。”左边的兵压低声音,“上头命令,
现在就得走。”张砚秋没吭声。他拢了拢身上披着的军大衣,
袖口还挂着昨晚核算数据时滴落的墨渍。走了三十米,他停下脚。“让我穿上鞋。
”两个兵对视一眼。右边的那个弯腰,从雪地里捡起那双他已经踩丢的棉鞋,拍了拍冰碴子,
递过来。张砚秋弯腰穿鞋。动作很慢。他在拖时间。周围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基地的探照灯在五百米外,晃过来的时候,能看见雪地上三道黑影子。“张工,快点儿吧。
”左边的兵催他,“邱主任等着呢。”邱懋山。张砚秋直起腰,把大衣领子紧了紧。
他知道早晚有这一天。从三个月前那份调令被“技术性搁置”开始,
从上周食堂里没人愿意跟他坐一桌吃饭开始,
从昨天他提交的第三份物资申请被退回开始——他就知道。“走吧。
”吉普车停在警戒线边上。车门开着,引擎没熄,排气管喷出一股股白烟。张砚秋刚走近,
车里扔出来一个搪瓷缸子,砸在他脚边,热水溅了一裤腿。“张砚秋!**还有脸睡觉?
”邱懋山从车上跳下来。五短身材,军大衣裹得像个桶,脸上带着酒气。
他指着张砚秋的鼻子:“七号线出事了!你负责的段!现在人还在医院躺着,你跟我说,
怎么办?”张砚秋瞳孔缩了一下。七号线。那段的混凝土浇铸是他盯的,配比是他签的字。
不可能出事。“我去看看。”他说。“看?看什么看?”邱懋山一把揪住他领子,
“我告诉你,姓张的,这件事你扛也得扛,不扛也得扛。技术员老孙已经交代了,
是你让他改的配比,用的是次标号水泥。你现在收拾东西,天亮之前离开基地,去团部报到,
听候处理。”张砚秋没动。他盯着邱懋山的眼睛,看了足足五秒。邱懋山别过脸,松开手,
往后退了一步。“老孙交代的?”张砚秋声音很平,“老孙三天前就转业回老家了。
你让鬼交代的?”空气凝固了两秒。邱懋山脸上的肉抖了一下。他猛地转身,
从车上拽下来一个人——十八九岁的小兵,脸上带着伤,嘴角还挂着血痂。“认识吧?
你带的学徒,小郑。”邱懋山把小兵推到张砚秋跟前,“他替你扛了。说是他偷着改的配比,
你不知情。你猜怎么着?我信了。所以他现在只是挨了顿打,你还能站在这儿跟我说话。
”小郑不敢看张砚秋。他低着头,肩膀在抖。张砚秋伸出手,想拍拍他。手刚抬起来,
邱懋山一把打开。“别演了。张砚秋,我给你两条路。”邱懋山竖起一根手指,“第一,
你现在认了,签字,去团部蹲三年,出来我给你安排个闲差,这事儿翻篇。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扛着,小郑替你扛的那份也得算上。他今年多大?十九?
你忍心?”张砚秋把手缩回大衣袖子里。他感觉到手指在抖——不是因为冷。“配比没问题。
”他说,“我签的字,我负责。但得让我去七号线看一眼。如果真是我的问题,
我当场写检查。”邱懋山笑了。笑得很短,像从鼻子里挤出来的。“你以为我大半夜来找你,
是跟你商量的?”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亮给张砚秋看。那是一张调令。红头,公章,
签字。日期是今天。“你被停职了。现在,立刻,上车。”邱懋山把纸拍在他胸口,
“张砚秋,我敬你是个人才,才给你留面子。别不识抬举。”张砚秋低头看那张纸。看完,
他把纸折好,揣进兜里。“车我就不上了。”他说,“我自己走。”他转身往营房走。
走了两步,邱懋山在后面喊:“你干什么去?”“收拾东西。不是你让的吗,天亮之前离开。
”邱懋山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张砚秋这么配合。“站住!”他追上来,拦住张砚秋,
“你的东西,明天会有人给你送过去。现在,你哪儿也不能去。”张砚秋看着他。“邱主任,
我冷了三十年了。”他说,“不差这一会儿。”他绕开邱懋山,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拉枪栓的声音。“张砚秋!”他停下。没回头。“你再走一步,我就开枪。
”风声灌进耳朵里,呼呼的。张砚秋站了三秒,然后抬起脚,又迈了一步。“砰!”枪响了。
不是冲他。是冲天上。探照灯刷地转过来,雪地上三个人影拉得老长。营房里亮起灯,
有人往外跑。张砚秋转过身。邱懋山举着枪,手在抖。他脸色发白,酒劲儿全醒了。
“你……**疯了?”张砚秋走回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枪管,往下按。
“邱主任。”他声音很低,“七号线出事,谁告诉你的?
”邱懋山喉结动了一下:“基地指挥部。”“指挥部谁接的电话?”“我……我怎么知道?
”张砚秋盯着他看了两秒,松开手。他转身看向站在车边、已经吓傻了的小郑。“小郑,
我问你。七号线那段,混凝土浇铸那天,你在不在?”小郑点头,又摇头,又点头。
“在……我在……”“配比我签的字,你亲眼看见的,对不对?”小郑使劲点头。
“搅拌的时候,水泥是哪来的?三号仓还是四号仓?”“三……三号。三号仓的。
”小郑声音发颤,“张工,您让我盯着的那批,
说是新到的……标号高……”张砚秋转头看向邱懋山。“听见了?”邱懋山不说话。
“三号仓的水泥,是十天前到的,我亲自验的货。325标号,比设计要求的还高一个等级。
你告诉我,用这种水泥,怎么出事?”邱懋山把枪收起来。他脸上神色变了几变,
最后挤出一句:“反正就是出事了。具体情况,你到了团部再说。”“好。”张砚秋点头,
“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这么紧急的事故,你为什么不带我去现场,非要我离开基地?
”邱懋山被问住了。这时,远处跑过来一个人。是基地的通信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邱……邱主任!电话!北京打来的!”邱懋山脸色变了。他一把推开通信兵,往指挥部跑。
跑了两步,又回头指着张砚秋:“你,在这儿等着!哪儿也不许去!”他跑远了。
张砚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小郑凑过来,哆嗦着说:“张工,
您快走吧……他们真敢……”张砚秋没说话。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快亮了。
东边有一点点泛白。三分钟后,邱懋山从指挥部出来。走得很慢。走到张砚秋跟前,站住,
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谁的电话?”张砚秋问。邱懋山喉结动了三下,
终于挤出一句:“钱老。”张砚秋眉毛动了一下。“钱老说……让你明天去他那儿报到。
”邱懋山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七号线的事,他知道了。他说……不是你的问题。
”张砚秋没吭声。邱懋山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张砚秋。张砚秋没接。“张工,
”邱懋山声音低下去,“今晚的事……我也是奉命行事。你别往心里去。”张砚秋看着他,
忽然笑了。笑得很短。跟刚才邱懋山笑他一样短。“邱主任,我刚才说过了。
”他把手揣回袖子里,转身往营房走,“我冷了三十年了。不差这一晚。”这回没人拦他。
小郑追上去,想扶他,被他轻轻推开。他一个人走回营房,推开门,屋里几个人都醒了,
坐着,没人敢吭声。张砚秋走到自己铺位前,坐下。
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本子——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他翻开本子。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数字。第二页,图纸。第三页,还是数字。翻到最后一页,空白。
他从兜里掏出那支钢笔——笔帽上全是咬痕——拧开,
在空白页上写下一行字:“1970年12月18日。晴。零下三十度。钱老来电。”写完,
他把本子合上,躺下,闭上眼睛。旁边铺位上,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凑过来,
小声问:“老张,真没事了?”张砚秋没睁眼。“睡吧。天亮还有活儿。
”中年人还想说什么,门外忽然响起汽车引擎声。车灯从窗户上划过,很快,又安静了。
张砚秋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他脑子里全是数字。七号线的坐标,混凝土的配比,
水泥的标号,钢筋的直径。还有一份他三年前画过的图纸——那上面画的东西,
跟七号线毫无关系。那份图纸,他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那是他自己的活儿。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眼前浮现出一个画面:雪地里,一道深深的辙印,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他顺着辙印走,走了很久,看见一座山。山脚下有扇门。门开了,里面亮着灯。
灯下坐着一个人。那个人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张砚秋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落在脚边。他坐起来,穿鞋,披上大衣。推开门,外面一片白。
雪停了。小郑站在门口,脸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一双新棉鞋。“张工,给您。
”小郑把鞋递过来,“我去后勤领的。说……说是邱主任让的。”张砚秋低头看了看那双鞋。
新的,43码,刚合适。他没接。“穿过了。”他说,“退回去吧。”小郑愣在那儿,
不知道该说什么。张砚秋从他身边走过去,踩进雪里,往食堂的方向走。走了几步,
忽然停下,回过头。“小郑,今晚我去趟七号线。”他说,“你要是没事,跟我一块儿去。
”小郑眼睛亮了,使劲点头。张砚秋转身继续走。雪在他脚底下咯吱咯吱响。
他想起刚才梦里那个人——那是他父亲。二十年前死的。死的时候,
手里还攥着一份没画完的图纸。那图纸上,画着一座桥。那座桥,后来建成了。
没人知道是谁设计的。张砚秋攥紧袖口,加快脚步。食堂门口,邱懋山站在那里,
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见张砚秋,他迎上来,把袋子塞过来。“张工,昨晚真对不住。
这是一点心意……”张砚秋没看袋子。他看着邱懋山的眼睛,问了一句话:“邱主任,
你知道钱老为什么打电话来吗?”邱懋山愣了一下,摇头。张砚秋从他身边走过去,
推开食堂的门。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苞谷粥的香味。他回头,说了一句:“我也不知道。
”门关上,把邱懋山留在外面。食堂里,几个技术员围坐一桌,看见他进来,都站起身。
“张工!听说你没事了?”“张工,坐这儿!”“张工,粥我给你打好了!”张砚秋摆摆手,
自己走到窗口,拿了个碗,舀了半碗粥,拿了个窝头,坐到角落里。没人敢过去打扰他。
他低头喝粥。喝了两口,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看着最后一页那行字。“钱老来电。
”钱老是谁?是把他从监狱门口拽回来的人。
是当年在废墟里扒出那份图纸、硬说“这是天才”的人。
是这个基地唯一一个敢拍桌子说“出了问题我负责”的人。钱老在北京。离这儿三千公里。
三千公里外的一个电话,就能让邱懋山的枪放下来。张砚秋把本子合上,咬了一口窝头。
他想起昨晚那个梦。想起父亲手里的图纸。想起自己枕头底下那份画了三年的图。
那图上标的不是七号线,也不是任何一条在建的线。那是一张完全不同的图。
他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种子”。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雪地反射着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张砚秋喝完最后一口粥,站起来,走出食堂。小郑还在外面等着。看见他出来,
小跑着迎上来。“张工,咱们什么时候去七号线?”张砚秋抬头看了看天。“晚上。
天黑透了再去。”“为啥要天黑?”张砚秋没回答。他往营房走,走了几步,
忽然说了一句:“小郑,你信不信,有些人不想让我去七号线?”小郑愣了一下:“谁啊?
”张砚秋没再说话。他推开营房的门,走到自己铺位前,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
打开,里面是一套工具——水平仪、经纬仪、钢卷尺、笔记本。他把工具一样一样拿出来,
擦干净,又放回去。最后拿出来的是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铜的。旧的。
上面刻着一串数字:0721。小郑凑过来看:“这是啥钥匙?”张砚秋把钥匙攥在掌心,
握紧。“一个仓库的钥匙。”他说,“我自己的。”小郑不懂,但没再问。
张砚秋把钥匙放回布包,塞进怀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太阳越升越高。
雪开始化了。房檐上滴下水来,一滴,一滴,砸在窗台上。他想起三十年前,
父亲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砚秋,记住。有些东西,得藏起来。藏到谁也找不着的地方。
等用得着的时候,再拿出来。”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窗外,有人喊他:“张工!
电话!北京打来的!”张砚秋转身,走出营房。这一次,他走得很快。
第二幕粮仓电话是从北京转接过来的。线路不好,杂音大,钱老的声音断断续续。
说……七号线的事……先放一放……你马上……去一趟……五号仓库……”张砚秋握着话筒,
手心出汗。“钱老,五号仓库不是封了吗?”“封了……也能开……钥匙……在你那儿吧?
”张砚秋愣了一下。钥匙在他这儿不假。但那把钥匙是三年前钱老亲手交给他的,说“留着,
以后有用”。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备用钥匙,从没想过真能用上。“在。”他说。
“好……今晚……十二点……去开仓库……记住……一个人……”电话挂了。
张砚秋放下话筒,站了很久。五号仓库他知道。那是基地最老的仓库,六十年代建的,
后来新仓库盖起来,旧的就封了。里面存的什么东西,没人说得清。
档案上只记了四个字:物资备存。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仓库的锁,是特制的。
一把钥匙只能开一次。开了之后,锁芯就会废掉。也就是说,
钱老让他去开一个开了就废的仓库。而且只能一个人去。他回到营房,把钥匙从怀里掏出来,
看了很久。傍晚的时候,食堂开饭。张砚秋没去。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事。七号线的事到底怎么解决的?钱老为什么突然让他去开仓库?
那仓库里到底有什么?小郑端着一碗粥进来,放在他床头。“张工,您一天没吃了。
”张砚秋睁开眼,坐起来。他看着那碗粥,忽然问了一句:“小郑,你知道五号仓库吗?
”小郑摇头:“没听说过。在哪儿啊?”张砚秋没回答。他端起碗,几口把粥喝完,
把碗还给小郑。“晚上你别跟我去了。”他说,“我一个人去。”小郑急了:“为啥?
我能帮忙!”“帮不上。”张砚秋站起来,拍拍他肩膀,“你在这儿待着。
万一有人问我去哪儿了,你就说……就说我去医务室了。肚子疼。”小郑还想说什么,
张砚秋已经推门出去了。外面天已经黑了。风停了,雪也不下了。月亮挂在天上,
照得雪地发白。张砚秋回屋拿了那个木箱子,背上,往基地西北角走。
五号仓库在西北角最偏的地方,挨着铁丝网。周围没有灯,也没有岗哨。他走了二十分钟,
才看见那座灰扑扑的砖房。房子不大,也就两间教室那么大。窗户用砖封死了,
门上挂着一把大锁。张砚秋走到门前,掏出钥匙,对着锁孔**去。拧不动。他加了把劲儿,
还是拧不动。钥匙不对?他把钥匙**,对着月亮看了看。0721。没错。他又**去,
这回换了个角度。轻轻一拧——咔哒。锁开了。他把锁摘下来,推开门。一股霉味儿扑出来,
呛得他咳嗽了两声。月亮照不进去。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张砚秋从兜里掏出手电筒,
打开,往里照。他愣住了。仓库里没有货架,没有箱子,没有他想象中成堆的物资。
只有一样东西——一台机器。一台他从没见过的机器。那机器有两米多高,三米多长,
金属外壳,表面布满管线。最前面是一个操作台,上面有十几个按钮和一个摇把。
张砚秋走进去,围着机器转了一圈。越看越心惊。这不是普通的机器。
这是……他猛地停下脚步。机器侧面贴着一张纸。纸上写了一行字:“种子一号。
1965年制。启用方式:转动摇把三圈。”张砚秋盯着那行字,脑子里轰的一声。种子。
他画了三年的那张图,就叫种子。但他画的只是理论模型,从没想过真能造出来。
这东西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他伸手想摸那个摇把,手刚伸出去,又缩回来。不对。
钱老让他来,肯定不是只为了看。他深吸一口气,握住摇把,开始转。一圈。两圈。三圈。
机器里传来嗡嗡声。操作台上的灯亮了。
按钮下面出现一排字:“空间仓库系统启动中……”张砚秋后退一步,瞪大眼睛。空间仓库?
嗡嗡声越来越大。机器顶上裂开一道缝,缝隙里透出白光。白光越来越亮,照得他睁不开眼。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张砚秋睁开眼。机器还在,但白光消失了。
操作台上出现了一行新的字:“系统已启动。当前库存:粮食1200吨,药品35吨,
钢材80吨,水泥200吨,燃料20吨,工具若干。仓库面积:5000平方米。
”张砚秋看着那行字,半天没动。1200吨粮食。5000平方米的仓库。
这他妈是个宝库。他伸手按下“查看详情”按钮。操作台上弹出一个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仓库的立体图。他可以用手指滑动,查看每一个区域。
粮食区:大米、面粉、玉米、黄豆、罐头。药品区:抗生素、止血药、麻醉剂、疫苗。
建材区:钢筋、水泥、木材、玻璃。燃料区:汽油、柴油、煤炭、木炭。
每一样东西都标得清清楚楚,连生产日期都有。张砚秋越看越心惊。
这些东西够一个团吃三年。够建一座城。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物资仓库。
这是钱老他们留的后手。
万一哪天真的出事了——战争、灾荒、动乱——这些东西就是救命的。但现在,
钱老把钥匙给了他。为什么?他正想着,机器忽然又响了一声。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钱老留言:砚秋,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这些东西,是我用十年时间攒下的。现在交给你。以后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记住一句话:有些事,得藏起来。等用得着的时候,再拿出来。”张砚秋盯着那行字,
手指发凉。钱老不在了?他猛地转身,往门外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不行。
现在不能出去。他得先弄清楚这东西怎么用。他回到操作台前,仔细研究起来。半小时后,
他大概搞懂了。这个“种子一号”不是普通的机器。它是一个空间入口。启动之后,
操作台就是控制中心。他可以随时通过操作台存取物资——只要他人在机器旁边。
但如果他想远程存取,就需要另外的设备。也就是说,这东西现在只能在这个仓库里用。
他想了想,从工具区拿了几样东西:一把工兵铲、一卷铁丝、一把手电筒、一盒火柴。
然后他关上操作台,走出仓库,重新把锁挂上。锁芯已经废了。现在这把锁只是个摆设。
他往回走。走到一半,忽然听见有人说话。他停下来,躲到一堆建材后面。
两个人从对面走过来。一个是邱懋山,另一个他不认识,穿便装,戴着棉帽。“……确定吗?
”邱懋山的声音。“确定。今晚有人看见他往西北角走了。”便装男说。“那边有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有事。”邱懋山沉默了一会儿,说:“继续盯着。有情况马上报告。
”两人走远了。张砚秋从建材后面出来,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神冷下来。有人盯着他。
他加快脚步,回到营房。小郑还等着,看见他回来,松了口气。“张工,没事吧?”“没事。
”张砚秋把木箱子放下,坐到床上,“小郑,我问你件事。”“您说。”“这几天,
有没有人打听过我?”小郑想了想:“有。后勤的老王问过您去哪儿了。我说不知道。
”张砚秋点点头。“以后有人问,你就说不知道。”小郑点头。张砚秋躺下,闭上眼睛。
他脑子里全是那个仓库。1200吨粮食。5000平米空间。十年的积累。这些东西,
如果用到正地方,能救多少人?但如果被人发现,会是什么后果?他不敢想。半夜的时候,
他忽然睁开眼。坐起来,穿鞋,披上大衣,推门出去。外面还是那么冷。月亮还是那么亮。
他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蹲下,用手在地上挖了个坑。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
翻到最后一页,把那行字撕下来,叠好,埋进坑里,盖上土,踩实。那是钱老留言的那行字。
他背下来了。不用留着。埋完,他站起来,往回走。走到营房门口,他忽然停住。
门开着一道缝。他走的时候明明关严了。他推开门,进去。屋里黑漆漆的,几个人都在睡。
他走到自己铺位前,摸了摸枕头底下。本子在。钥匙也在。但他知道,有人翻过。
因为本子放的位置变了。他习惯左上角朝外,现在是朝里。他没声张,躺下,继续睡。
第二天一早,食堂里,邱懋山端着碗坐到他旁边。“张工,昨晚睡得好吗?
”张砚秋低头喝粥:“还行。”“我听说你昨晚出去了?
”张砚秋抬头看他:“邱主任消息挺灵通。”邱懋山笑了:“职责所在。去哪儿了?
”“厕所。”“厕所不在西北角吧?”张砚秋放下碗,看着他。“邱主任,你到底想问什么?
”邱懋山也放下碗,压低声音:“张工,咱俩明人不说暗话。昨天晚上,你去了五号仓库。
对不对?”张砚秋没说话。“那仓库封了三年了。你去干什么?”“散步。
”“散步走到那儿?”“不行吗?”邱懋山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当然行。
”他站起来,“张工,我提醒你一句。那个仓库,是封存物资。私闯封存仓库,什么罪名,
你比我清楚。”他走了。张砚秋继续喝粥。喝完,他把碗放下,走出食堂。阳光很刺眼。
雪开始化了。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五号仓库的方向,有一道烟。他愣了一下,
然后猛地跑起来。跑到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五号仓库的门烧没了,屋顶塌了一半,
浓烟滚滚。消防队在救火,但水枪喷上去,根本没用。张砚秋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团火。
种子一号在里面。那台机器,那些物资,钱老十年的心血——全完了。他攥紧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邱懋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哎呀,真可惜。”邱懋山叹着气,
“好好的仓库,怎么就烧了呢?”张砚秋转头看他。邱懋山脸上带着笑。“张工,
别这么看我。又不是我点的火。”张砚秋没说话。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怀里那把钥匙,还在。但仓库已经没了。钥匙还有什么用?他掏出钥匙,看了一眼,
又塞回去。火还在烧。浓烟遮住了半边天。张砚秋回到营房,关上门,坐到床上。
他脑子里很乱。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这场火,不是意外。有人知道他昨晚去过仓库。
有人不想让他知道仓库里有什么。有人宁可烧了它,也不让他碰。
但那个人不知道的是——种子一号,不是一台普通的机器。钱老在留言里说过:启动之后,
操作台就是控制中心。他可以随时通过操作台存取物资。操作台还在。只要机器没彻底烧毁,
操作台就能用。张砚秋站起来,推门出去。他得去火场。不是救火。是找操作台。
第三幕废墟火灭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五号仓库只剩一堆焦黑的废墟。砖墙塌了,
房顶没了,满地都是烧变形的铁皮和碳化的木头。消防队撤了。看热闹的人也散了。
只有两个兵在周围拉了一圈警戒线,蹲在边上抽烟。张砚秋站在警戒线外面,一动不动。
他在等。等那两个人走。等了两个小时,那两人终于熬不住了。其中一个站起来,
跟另一个说了几句,两人一块儿走了。张砚秋等他们走远,弯腰钻进警戒线。废墟里很黑。
他打开手电,一点一点找。种子一号的位置他记得。就在仓库正中央,离门大概十米。
他走到那个位置,蹲下,用手扒开焦黑的碎块。什么都没找到。机器烧没了?不可能。
那东西两米多高,就算烧化了,也得剩点残骸。他继续扒。扒了十几分钟,手指头都磨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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