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双亡后,我带着家产投奔了与我有婚约的表兄谢今朝。
姨母总说我是打秋风的穷亲戚,收留我是积德。
要我日日挑水洗衣,吞了我的嫁妆,一分也不肯给我。
我怕被赶出去,瘦成骨头也不敢喊累。
那年冬天,谢今朝捡回个小乞丐。
姨母给她裁新袄、炖热汤,仆妇围着她喊小姐。
我双手皴裂在井边洗衣,冷得发抖想去烤火。
谢今朝皱眉拦住我:“清瑶身子弱,别过了病气给她。”
三天后,姨母说我命硬克亲,要把我卖给人牙子。
我跪求谢今朝救我,他别过头:“母亲的决定,我管不了。”
被塞进马车时,人牙子说:识字,能多卖二两。
十六年后,我垂帘听政,坐在高台之上。
新晋四品官谢今朝携夫人进殿谢恩,当众为她求诰命。
我隔着珠帘看下去——
那是我曾经的未婚夫,和他视若珍宝的小乞丐。
1.
总管太监凑过来,压低声音禀报:
“太后娘娘,下首那位是新晋的四品官员谢今朝。”
“破获江南盐商走私大案,立了大功,特擢升进京。”
“今日携夫人柳氏,殿前谢恩。”
我隔着珠帘往下看。
谢今朝跪在下面,穿着崭新的四品官服,背挺得笔直。
依稀还是少年时清俊的模样。
只是眉眼间多了官场沉浮的世故。
总管太监继续道:“他旁边那位是他的夫人。”
“谢大人此番不慕金银,只愿为出身稍差的发妻求个诰命封赏,说是夫妻情深,感人至深呢。”
我看向他身旁跪着的女子。
她穿一身石榴红裙,低眉顺眼,恭顺地伏在地上。
脖颈间戴着赤金璎珞圈,手腕上一对翡翠镯子。
那是我母亲的嫁妆。
端着茶盏的手不自觉地用了用力。
那年我十岁,爹娘染了疫,前后脚走了。
我变卖宅邸,带着整整两车箱笼,跋涉千里,来投奔和我有婚约的表哥谢今朝。
敲开谢府的门时,我心里惶然,亦存希冀。
姨母亲自迎出来,一把搂住我,心肝肉地叫:
“可怜见的!以后这就是你家!”
当晚,我的箱笼被姨母抬走。
“幼宜,这些财物姨母先替你保管,免得招来小人觊觎。”
第二日,我住进了下人房。
姨母换了副嘴脸。
“既然住进来,就得守规矩。谢家不养闲人。”
从此,我成了谢府最特殊的奴婢。
天不亮就要挑满十缸水,扁担压在肩上,磨得骨头生疼。
双手磨出血泡,泡破了结痂,痂破了再磨。
冬日砸开井口的冰洗衣裳,十指生满冻疮,又红又肿。
吃的是馊饭冷羹,穿的是粗布破衣。
有一回我实在太累,挑水时昏倒在井边。
醒来时躺在柴房里发着高烧,烧得迷迷糊糊。
姨母推门进来,捂着鼻子:“别装死,赶紧起来干活。”
谢今朝偶尔路过,目光扫过我流血的手,淡淡说一句:
“表妹既寄居我家,当知感恩,莫要娇气。”
我不敢娇气。
那年冬天,谢今朝从街上捡回一个小乞丐。
脏兮兮的,缩在墙角,像只淋了雨的小猫。
他给她取名,柳怜儿。
姨母二话不说收留下来,亲自给她洗澡梳头。
从那以后,我的噩梦有了具体的对照。
怜儿撒娇弄脏的裙子,扔给我洗,吃剩的饭菜,留给我吃。
她学琴棋书画,谢今朝手把手教她写字,温柔得像换了个人。
姨母将她搂在怀里喂点心:“我们怜儿命苦,以后姨母疼你。”
而我,是那个“命硬克亲”的不祥之人。
姨母不止一次说:“当初就该算算八字,这丫头一进门,咱家事事不顺,定是她克的!”
“太后娘娘?”
总管太监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珠帘轻晃,谢今朝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清朗坚定。
“臣谢今朝,蒙圣上隆恩,得以进京。臣别无所求,只愿为发妻柳氏,求一份诰命封赏。”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怜儿她……出身微寒,自幼孤苦。臣与她,自幼相伴,情深意重。愿以此身所有功勋,换她一份体面,此生不负。”
字字情深。
听在我耳中,字字讽刺。
满殿寂静,只等他这位新晋功臣风光受封。
我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谢大人一片赤诚,感人至深。”
谢今朝伏地叩首:“谢太后娘娘夸赞。”
“哀家也以为,诰命夫人,当为天下女子表率。”
“首要便是品行端方,家风清正。”
谢今朝的身子微微一僵。
“故而,在准允之前,哀家倒想先问谢夫人几句话。”
2.
柳怜儿被太监引着,上前几步,重新跪伏在地。
我没叫起。
慢悠悠端起茶盏,饮一口,放下。
殿里静得可怕。
只有我偶尔放下茶盏的轻响,和柳怜儿极力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我才开口。
声音放得温和,像寻常唠家常。
“抬起头来。”
柳怜儿颤巍巍抬头,脸色有些白,眼眶微红,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哀家听闻,你是孤女,被谢家收养?”
她连忙点头,声音细细的:“回太后娘娘,是……是的。”
“且说说,你是何方人氏,如何与谢大人相识的?”
柳怜儿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回太后……民妇自幼父母双亡,流落街头,幸得谢家收留……”
“谢家待民妇恩重如山。婆母慈祥,视民妇如己出,给民妇吃穿,教民妇规矩。”
“夫君待民妇极好。怜民妇不识字,亲自教民妇读书写字。民妇不懂礼,便请了嬷嬷教民妇礼仪举止。”
她的声音渐渐平稳,甚至带上一丝忆及往事的柔软。
“民妇自幼身子弱,是谢家悉心调养,才渐渐康健。若无谢家,若无夫君……民妇早已是一具枯骨了。”
她说得动情,眼角泛起泪光。
满殿命妇面露动容。
好一个知恩图报,好一个情深意重。
我想起有一年冬天,我冻得浑身发抖,去求姨母赏一件厚衣裳。
姨母瞥我一眼:“冷?冷就多干活,干活就不冷了。”
终于,我病倒在井边,烧得迷迷糊糊,躺在柴房里等死。
柳怜儿学琴,先生是按时辰收费的,二两银子一个时辰。
姨母眼睛都不眨,一次交了半年束脩。
而我想上学,趴在私塾墙根偷听,被先生发现。
先生看我可怜,让我进去听一堂课,还夸我聪明。
我兴冲冲跑回去告诉姨母。
她一巴掌扇在我脸上:“上什么学?你配吗?干活去!”
十四岁那年,我因长期劳累营养不良,昏倒在井边。
醒来时躺在柴房里,听见外头姨母在和谢今朝说话。
“这丫头病病歪歪的,留着也是药罐子,还克我们家运!”
“人牙子说,卖给南边老财主做第十八房小妾,能得二十两银子!”
谢今朝沉默了一会儿:“……她到底是表妹。”
“表妹什么表妹!她那点家产早花完了,现在就是个吃白食的!你留着她,将来娶她?娶个奴婢?”
然后我听见谢今朝说:
“……那,别让她知道是咱们卖的。”
我心凉了半截。
当晚,我爬出柴房,跪在他房门前。
他开门出来,低头看我。
我抱住他的腿,涕泪横流:
“表哥!表哥救我!我不要做小妾!我可以继续干活!我什么都能干!我们有婚约的啊!我爹娘临死前托付你们的……”
他低头看我。
眼神里有挣扎,有愧疚。
但更多的是嫌恶,是终于可以摆脱我这个麻烦的解脱。
他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
然后别过头去。
“母亲的决定……我管不了。你……自求多福吧。”
门在我面前关上。
第二日,我被堵住嘴塞进马车。
颠簸中,我听见府门口传来柳怜儿天真清脆的声音:
“今朝哥哥,姐姐去哪了呀?怎么不跟我玩了?”
姨母的声音带着笑意,温柔得很:
“一个打秋风的穷亲戚,还命硬克父母,走了才好。”
3.
马车越走越远。
我拼命挣扎,挣开了堵嘴的布条。
趁着人牙子不注意,我从飞驰的马车上滚了下去。
摔在山沟里,浑身是血,爬了三天三夜,才爬到一个小镇上。
流落街头时,恰逢宫中征召粗使宫女。
为求一口饭,一个庇护所,我入了宫。
被分到一处偏僻宫殿。
那里住着一位小皇子,生母出身卑微且早逝,待在冷宫等着自生自灭。
我见到他时,他缩在墙角,浑身是伤,瘦得像豆芽菜,看人时带着惊惶。。
那八年,我们在冷宫里相依为命。
冬天太冷,我们就抱在一起取暖。
粮食不够,一个馒头掰两半分着吃。
他生病了,我守着他三天三夜不敢合眼。
冬天没有炭,我们挤在破棉絮里,靠彼此的体温取暖。
我教他认字,教他读书,教他隐忍求生。
先帝晚年,诸子夺嫡,血雨腥风。
那些高高在上的皇子们,斗得你死我活。
最后,死的死,废的废。
朝臣们这才想起冷宫里还有一位皇子。
他被拥立为新帝,登基那日,不过十四岁。
他力排众议,尊我为太后,许我垂帘。
给我无上的尊荣和权力。
可在我心里。
再多的荣华,也暖不了当年在谢家柴房外,一寸寸冷透的血。
也填不平被塞进马车时,那种灭顶的绝望。
回神时,柳怜儿还在说着谢家对她的恩情。
“婆母说,怜儿命苦,她要多疼些……民妇能有今日,全赖谢家栽培……”
我看向她,缓缓开口。
“谢家如此仁善之家,想必……对待所有亲故,皆是一视同仁的慈悲了?”
柳怜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谢今朝。
谢今朝上前半步,躬身道:
“回太后娘娘,谢家门风清正,家母一向宽厚待人……”
“宽厚待人?”
我轻轻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
指尖点着扶手,目光扫过柳怜儿腕上翠绿的翡翠镯子。
“哀家听说,谢大人自幼便有一门娃娃亲?”
4.
殿中空气骤然一凝。
谢今朝猛地抬头,隔着珠帘,我都能看见他瞬间失了血色的脸。
柳怜儿更是浑身一颤,险些跪不稳。
谢今朝的声音有些发干:
“太、太后娘娘……确有此事。”
“乃是家母早年,与一远房表亲口头约定,做不得数……”
“哦?”我尾音微微上扬,“那女子如今何在?”
谢今朝额角渗出细汗。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垂下眼。
“那女子幼时家道中落。前来投奔后,她……她嫌谢家清贫,早已自行毁约离去。多年杳无音信。”
他说得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自行……毁约离去?”我缓缓重复。
谢今朝声音低沉,带着痛惜:
“是。是臣……当年识人不清。”
柳怜儿这时忽然伏下身,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
“太后娘娘明鉴!妾身……妾身也曾偶然听婆母提及此事。”
“婆母每每说起,总是叹息,说那是门不当户不对的远亲,那女子……性情乖张,不服管教。是她自己嫌贫爱富,执意离家,绝非谢家辜负!”
她抬起泪眼,满是真诚与委屈。
“夫君与婆母仁厚,从不对外人言其不是,只说她福薄。今日若非太后娘娘问起,妾身……妾身也不敢提及,怕污了娘娘圣听。”
好一个“性情乖张”。
好一个“自行离家”。
三言两语,黑白颠倒。
当年我被捆着手脚、堵着嘴塞进马车卖掉却成了他们口中轻飘飘的“自行离去”。
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不少大臣看向谢今朝的目光,已带上同情。
对那个“嫌贫爱富”“任性出走”的未婚妻,则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
我缓缓站起身。
“嫌贫爱富?自行离去?”
我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珠帘碰撞,发出细碎清冷的声响。
我一步一步,走到御阶边缘。
目光穿透晃动的珠串,落在殿下那对情深意重的“苦命鸳鸯”脸上。
“谢今朝,柳怜儿。”
“可哀家怎么听说,当年谢家将那位有婚约在身的表小姐,捆了手脚堵了嘴,卖给了人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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