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早上五点十三分,我在陪诊群里抢到一单肿瘤复查。备注写得很短:`女,69岁,
肺部肿瘤术后一年,来院复查,独自就诊,需全程陪诊,100元。`我盯着那条消息,
手比脑子快,直接点了接单。下个月房租要交。我妈腰椎做理疗的钱也还差一截。陪诊这行,
抢到就是钱。慢一秒,都轮不到你。群消息刷得飞快,上一条刚有人说“接到了”,
下一条新单子就又顶了上来。六点四十,我背着资料袋赶到省肿瘤医院东门。天还没亮透,
门口已经排了一长串人。有扶轮椅的,有拎片子袋的,还有人蹲在花坛边啃包子,
嘴里直冒白气。挂号大厅那边的灯一排排亮着,白得发冷,像是整夜都没熄过。
我拨通客户电话。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喂?”是个老太太的声音。有点哑。
也有点耳熟。我心里莫名一沉:“您好,我是今天陪诊的。我到了,您在哪儿?
”那头安静了两秒。“姑娘,我在东门右边那个石墩旁边,穿深蓝棉袄,手里提了个红布袋。
”我顺着她说的方向看过去。下一秒,整个人都僵住了。深蓝棉袄。红布袋。
还有那张我三年没见,却一眼就认出来的脸。吴桂芬。我前婆婆。她也认出了我,
手里的红布袋一下攥紧了。“林静?”晨风从医院门口灌过来,吹得我脸生疼。三年前,
我和周岩离婚。我拖着箱子从周家楼下走的时候,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周家任何一个人。
可现在,我在陪诊群里抢到的这一单,偏偏抢到了吴桂芬头上。她先开口,
声音发紧:“我不知道是你。”我走过去,站到她面前。“我也不知道是你。
”吴桂芬看了看我胸前的工作牌,又看了看我手里的资料袋,眼神有点发怔。
“你现在……做陪诊了?”“嗯。”她张了张嘴,像想再问点什么,到底没问出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挂号单。七点二十抽血。八点半门诊。流程排得很满。
我说:“先进去吧,别误了号。”她怔了一下,眼圈一下就红了。“你要是不方便,
我再找别人。”我把单子抽过来,塞进资料袋。“都接了,先看病。”她没再说话,
只是跟在我身后。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怪。三年前,她还是我叫了七年“妈”的人。三年后,
我成了她花一百块请来的陪诊员。肿瘤医院的早上,像打仗。抽血排队。缴费排队。
取号排队。吴桂芬腿脚慢,走两步就喘。我扶着她在人堆里来回穿,去抽血,去缴费,
去门诊楼。抽完血已经七点四十。她空腹站太久,脸色越来越差。我把她按到长椅上,
转身跑去楼下买了无糖豆浆和鸡蛋饼。回来时,她正挽着袖口,看手臂内侧抽血的地方。
那里已经淤了一小块青。我把豆浆塞给她:“趁热喝。”她捧着杯子,手有点抖。
“你还记得我不能喝太甜的。”我动作顿了一下,没接话。有些习惯太久了,改都改不掉。
她低头抿了一口豆浆,热气扑到脸上,眼圈更红了,却还是一声不吭。八点半,
我们进了门诊。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主任,看了看片子,又看了眼化验单,
眉头很快皱起来。“先去做增强CT,下午拿结果。肿瘤标志物也不太对。
”吴桂芬脸一下就白了。“大夫,严重吗?”医生没把话说死:“先别自己吓自己,
结果出来再说。”从诊室出来以后,吴桂芬的脚步明显比刚才更慢。我扶着她往影像中心走,
她忽然抓住我袖子。“林静。”我低头看她。“如果真不好……”我看着她那张发白的脸,
只说了一句:“先把检查做完。”02做增强CT前,要先去更衣间换衣服。
吴桂芬背过身去,慢慢解开里头的扣子。她动作很慢,手也有点抖。我本来想过去帮她一把,
可她把外套脱下来那一瞬,我还是愣住了。她右侧腋下到后背,有一道很长的疤。淡白色。
蜈蚣一样趴在皮肉上。那是她一年前做肺部肿瘤手术留下来的。我盯着那道疤,
肚子那一块地方忽然也跟着发紧。我自己肚子上,也有一道。不长。可够深。
那是我宫外孕手术留下来的。三年前那一刀,差点要了我的命。我被推进手术室时,
周岩的电话一直打不通。等我从麻药里醒过来,先听见的不是他的声音,
是他第二天发来的那条消息。`你先养着,我这边忙。`后来我才知道,
他那时候根本不是忙。他是陪着单位新来的会计在外面吃饭。
那时候我还住在周家那个老小区。五楼,朝北,厨房漏风。冬天站在灶台前切菜,
手都冻得发木。周岩常年不着家。家里的饭是我做。他妈膝盖疼,是我陪着看。
亲戚来往送礼,是我去跑。我以为自己把日子过扎实一点,男人总会回头。可没有。
我肚子上那道疤还没长平,周岩就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那天外面下着小雨。我刚拆了线,
腰都直不起来,厨房里还炖着给我补身子的鸡汤。周岩坐在餐桌对面,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林静,咱们耗着没意思。你也知道,你以后未必还能生。”那一秒,
我连哭都哭不出来。我七年婚姻,换来一句“未必还能生”。吴桂芬当时就站在厨房门口,
手上还沾着切姜的水。她张了张嘴,想拦,
最后只哑着声音说了一句:“你先让她把身子养好。”周岩不肯。他说外头还有事,
今天就把字签了最好。我低头看着那几张纸,手一直抖。纸上写的是房子、钱、东西。
可真正被他一笔勾掉的,是我那七年日子。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突然要离。
他是外面早有人了。我在周家厨房里冻得手发裂的时候,他在陪别人吃宵夜。
我在病床上缝伤口的时候,他已经在给别人看房。我签完字那天晚上,
就拖着一个行李箱下了楼。刀口还疼。箱子太重,我拎一层歇一层,疼得后背全是冷汗。
吴桂芬追下来,往我包里塞钱。我没要。我那时候只剩一个念头。再穷,再疼,
我也不能再回头了。离婚后那阵子,我过得很狼狈。我在城西租了个很小的单间,
窗户对着别人家的空调外机,夏天一开,屋里轰隆隆地响。床是房东留下的旧木板床,
翻个身都吱呀响。我白天找活,晚上回去给自己煮挂面。最难的时候,连卧鸡蛋都舍不得。
我妈给我打电话,问我是不是还好,我捂着肚子上的伤口,骗她说挺好的。那时候我才知道,
人落魄起来,连哭都得挑时间。我一直觉得,自己这辈子最丢脸的,不是离婚。
是被欺负成那样,还以为再忍忍,日子就能熬过去。更衣间里很安静。外头有人在喊名字,
推床轮子轧过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吴桂芬把衣服拢好,回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我这才回过神。“没什么。”我伸手把检查服递给她,低声说:“慢点穿,不着急。
”她点了点头。我站在一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医院这种地方,最会翻人的旧伤。
她身上有一道。我身上也有一道。只不过她那道在胸口边上。我那道,一半在肚子上,
一半在心里。03中午一点四十,片子出来了。我去窗口取时,手心先起了汗。
吴桂芬看着我:“是不是不好?”“先去找医生。”主任把片子挂上灯箱,看了不到半分钟,
办公室就静了。“左肺原手术区周边新发结节,纵隔也有淋巴结影,高度怀疑复发。
”她放下报告,“得尽快住院,再做进一步检查。”吴桂芬手里的保温杯当场掉在地上。
她嘴唇发白,只问了一句:“还能治吗?”“先别放弃。”主任说,“但家属得来。
”从诊室出来,吴桂芬靠着墙站了很久,像是连路都不会走了。我拿出手机:“我给周岩打。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我开门见山:“吴阿姨复查结果不好,医生怀疑复发,要马上住院。
你人呢?”那头先是一愣,接着就一句:“我今天走不开,你先帮她办一下。
”我气得胸口发闷:“她肿瘤复发,你走不开?”周岩不耐烦了:“不是有你陪着吗?
钱我双倍给你,住院押金我晚上转。”吴桂芬一把抢过手机,声音都在抖:“周岩,
我是你妈。”她一句句问过去,问他怎么能连医院门都不进。
那头还在说“晚上过去”“这边有事”。直到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周岩,
贝贝醒了,找爸爸。”走廊一下静了。吴桂芬什么都明白了。她先是气得嘴唇发抖,
手指都攥白了。可那股气只撑了两秒,人就像一下塌了。她背过身去,
抬手很快擦了一下眼角。她把电话挂了,只说:“林静,办住院吧。”可她嘴上说得硬,
人却没动。走廊里全是家属在跑。有人扶着老人去缴费,有人低声哄着病人别怕。只有她,
一个人站在墙边,连哭都像怕被人看见。我刚想扶她,她忽然哑着嗓子问我:“林静,你说,
我是不是把儿子养废了?”那一句出来,她自己先撑不住了。她转过身,一把抱住我,
哭声一下冲出来。不是掉眼泪。是真的哭出了声。“我养他这么大啊……”“他爸死得早,
我什么都紧着他……”“我生病了,他连医院门都不肯进……”她抱得很紧,肩膀抖得厉害,
像是要把这些年一个人咽下去的委屈,全在这一回哭出来。我被她抱得胸口发闷,
只能抬手一下一下拍她后背。“阿姨,哭吧。”我低声说,“哭出来就好。
”她把脸埋在我肩上,哭得更大声了。她打开红布袋,里面是存折、身份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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