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今晚不能回家我第一次见林知薇,是在一场一看就不该有我这种人出现的酒会。
地方在云栖酒店顶层,灯压得很低,玻璃外是一整片湿亮的江面。
主办方搞了个什么“东方风物夜”,名酒、珠宝、字画、香道摆了一圈,嫌还不够,
又从外面请了几个会看风水、写符、算流年的人过来,给这群有钱人添个谈资。
我就是那个最便宜的谈资。我摊位不大,一张黑木桌,一盏旧铜灯,一方洗得发白的绒布,
上面压着三枚铜钱。别人那边都围着人拍照,我这里冷得像没人要的边角货,
偶尔有两个喝高了的公子哥过来伸手,让我看看他们什么时候能再结一次婚。我都说快了。
他们哈哈大笑,甩两张钱就走。十点不到,场子里忽然安静了一截。我抬头,
看见林知薇踩着一双细跟鞋,从电梯口走出来。黑色长裙收得很利,肩背挺得像一把刀,
耳边只有一点碎钻,不抢,可谁都挪不开眼。她身后跟着助理、保镖、品牌方的人,
像一小股有组织的水,把周围的人轻轻往两边推开。有人低声说:“林总来了。
”有人立刻迎上去,笑得牙都快露完了。我没动。她也本来不会往我这边看,
是主办方那位王总喝得脸发红,非要拉着她过来,说今晚最有意思的就是这个,
说我看人很准,刚才一眼就说中了他去年做过手术。“陈师傅。”王总把我往前一推,
热得像要把我当礼物送出去,“给林总看看,您看好了,我那两瓶酒算您的。
”林知薇这才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淡,像看桌上一件不重要的摆设。“你还信这个?
”她问王总。王总讪笑:“玩嘛,图个吉利。”她嘴角动了动,不算笑,倒更像不耐烦。
“我不信。”我把铜钱往旁边拨了拨,给她腾了个放手的位置。“那就不看。
”王总没想到我也不给台阶,僵在原地,左右不是。林知薇反而停住了。
她把目光从我脸上落到桌面,又落回我身上,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
大概是我说话不够像骗子,也可能是她今天心情本来就差,总之她走了过来,
把右手放在绒布上。手很漂亮,骨节细,指腹却不软,掌心有常年握东西留下的薄茧。“行。
”她说,“你看。”我把她手掌翻过来的一瞬间,后背忽然凉了一下。不是她命里多凶。
是她掌心那道子女线,从小指根部一路斜劈下来,像被谁拿钝刀慢慢剐开了一样,断口不齐,
边上还缠着一丝发灰的晦气。更怪的是,她掌心明明是活人的温度,指尖却冷得发潮,
像刚碰过什么不该碰的旧东西。我抬头看她。“你有个儿子。”她没说话。
旁边有人笑:“这不废话,谁不知道林总有个儿子。”我没理。
我拇指压在她掌心那道裂线上,轻轻一推,看到一道很浅的影,像小孩的脚印,
从门里往里走。我手一下停住了。“你儿子今天晚上不能回家。”四周先是静了一下,
接着爆出一片没压住的笑声。王总脸都白了,连忙打圆场:“陈师傅喝多了,喝多了。
”林知薇却没把手收回去。她看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下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我松开她的手,“回哪儿都行,酒店、学校、你公司休息室,
哪怕在车里坐一晚都比回家强。今夜过门,他身上那口气就保不住了。”她把手抽回去,
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一下掌心,像碰了什么脏东西。“你们这种人,
吓唬人的话术是不是都差不多?”她看着我,声音不大,偏偏周围都能听清。“先说孩子,
再说生死,再留个联系方式,等别人慌了,就该开价了,是吧?”有人配合地笑了两声。
我没笑。“我没打算卖你什么。”“最好是。”她把擦过手的纸巾丢进旁边的冰桶,
像是顺手丢掉一点碍眼的灰。“我儿子住校,今天本来就不会回家。你这话说完了,
等于什么都没说。”我盯着她的脸,又看了一眼她刚刚收回去的右手。“不对。
”她眉头一皱。“他原本不回。”我说,“但今晚会有人把他接回去。不是你,是个男人。
接他的车牌尾号带七,路上会下雨,到门口的时候他会说头晕,
还会看见一个穿白校服的小孩站在玄关里。”林知薇脸色第一次变了。那点变化很轻,
只有半秒。但我看见了。她身后的助理也看见了,下意识往前一步,像想拦住我再往下说。
我把铜钱往掌心一拢,声音压低了点。“他一旦踏进门,今晚过后,你想跪着找我,
也未必来得及。”“够了。”林知薇终于彻底沉下脸。“王总,你们请人热场是你们的事,
但拿我儿子起话头,不行。”王总满头汗,连连赔不是。她转身就走,裙摆利落地扫过地毯,
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再给我。四周立刻又活了,笑的笑,劝的劝,
还有人端着酒过来问我是不是故意演这一出,为了抬价。我把桌上的铜灯吹灭了。“不看了。
”那人还不依不饶:“哎,你真能看出来?那林总儿子今晚到底回不回家?
”我收铜钱的手顿了一下。江面起风,玻璃上映出厅里的人影,晃得像一层薄水。“会。
”我说。“而且不是他想回,是家里有东西在等他。”酒会散后,我提着木箱下楼,
刚到酒店门口,雨就砸下来了。门童给我递伞,我没接,站在台阶底下看了一会儿天。
黑云压得很低,城市灯火都像陷进湿气里,远处偶尔一道白亮撕过去,又很快合上。这种雨,
不像洗城。像收债。我回到城西那间小铺子时,已经快十一点半了。巷子窄,地砖高低不平,
雨水顺着墙根往下淌,门口那只旧招牌被风吹得轻轻撞墙。我开门,点灯,把木箱放好。
屋里很安静,香炉里那点没烧尽的灰却忽然塌了一寸。我盯着那炉灰,
心口没来由地跟着沉了一下。有人过门了。不是进我这儿。是有小孩,从不该进的那道门里,
往里走了一步。我站在灯下,把林知薇那只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掌心裂,子女线断,
门口有引,屋里有应。这不是普通撞邪。这是一户人家,拿孩子的命,替自己续了太多年。
半夜两点,我正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门忽然被砸响了。不是敲。是砸。一下接一下,
急得像要把门板捶穿。我起身开门,巷子里的雨还没停。林知薇跪在我门口,头发湿了大半,
膝盖直接压在积水里,身上那件一看就不便宜的大衣沾满了泥点。
她身后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车灯没关,把整条巷子照得惨白。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底全是红的。“陈默。”她声音哑得厉害。“求你。”“别让他回家。
”2跪在门口的女人我没立刻扶她。不是拿乔,是她身上那股气太乱了,
像刚从什么东西嘴边硬抢回来一个人。她肩膀发抖,手指冰得发白,连嘴唇都没血色,
看起来不像来求人,更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人呢?”我问。“车上。”她想站,腿一软,
又跪了回去。我弯腰把人拽起来,往屋里带。她鞋跟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手本能地抓住我袖子,抓得很紧,像怕我下一秒就甩开她。“先说清楚。
”我把一杯热水推到她面前,“他什么时候回的家,进门没有,看见什么了。
”林知薇两只手捧着杯子,指节还在抖。“裴峥把他从学校接回去了。”我抬眼看她。
她咬了一下唇,喉咙起伏得厉害,像把那点难堪生咽下去。“就是你说的那个男人。
”我没出声。她眼神避了一下,继续往下说。“我和他离婚两年了,裴初平时住校,
周末不一定回家。今晚我有应酬,结束以后给孩子打视频,发现他不在宿舍。
老师说他父亲下午办了请假,说要带他回老宅看奶奶。”“我给裴峥打电话,他不接。
”她手里的热水晃了一下,洒出来一点,落在虎口上,她像没感觉。
“等我赶到西山老宅的时候,车已经进去了。门房说孩子刚到。外面下着雨,
我一下车就听见裴初在里面哭,说头晕,说门口站着个哥哥。”我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对上了。林知薇吸了口气,继续说:“我冲进去的时候,裴初正站在玄关里,鞋还没换,
手一直往里指,脸白得像纸。他说二楼有人在看他,说那个人跟了他一路。
”“裴峥说他胡说,说小孩子发烧看花了眼。”“可我过去抱他,他身上冷得不像活人。
”她终于忍不住,声音一下破了。“他摸着我的脸问我,妈妈,我是不是回错家了。
”屋里静了一瞬。门外的雨砸在檐上,密得像撒豆。我问:“后来呢?”“后来他晕过去了。
”她抬头看我,眼底那点高高在上的壳已经全碎了,只剩下撑了一路的硬。
“我硬把他带出来,裴峥不肯,跟我在门口吵。孩子在后座一直说胡话,一会儿叫冷,
一会儿说楼上那个哥哥在敲车窗。”“医院查不出问题,血、心电、脑电都没事,
医生只说惊厥和应激。”“可他现在还在说梦话。”她手指紧紧扣住杯沿。“他说,
那个哥哥不让他回家。”我起身去开门。“带我去看。”她愣了一下,
像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随即立刻站了起来。起得太猛,眼前黑了一下,
手撑住桌沿才稳住。我拎起桌边的布包,里面只装了几样旧东西:三枚铜钱,一把短尺,
一小盒朱砂,一串压了很多年的乌木珠。林知薇跟着我出门,脚步明显乱了。
巷口那辆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可我一拉开后门,还是先闻到一股湿冷的霉气。不像车里的。
像从另一个地方跟来的。后座上躺着个男孩,十来岁的样子,穿着蓝白校服,
头发被汗濡得有点湿,额头贴着退热贴,呼吸倒是不急,就是整个人陷在座椅里,
像被什么压住了。我刚弯腰,男孩突然睁眼。他眼神涣散,先看见的是车顶,
接着慢慢转向我。“叔叔。”声音很轻。“你别让我回家。”我心里那根线绷得更紧了。
“你看见谁了?”他盯着我,像盯着一块能抓住的浮木。“一个哥哥。”“多大?
”“比我大一点。”“什么样?”男孩皱起眉,像想了很久。“脸很白,衣服也是白的,
胸口那块有字。”我问:“校服?”他点头。“他一直站在门里看我。”说到这儿,
他嘴唇轻轻抖了一下。“他说,那是他的房间。”我伸手去碰他的手腕。一碰到,
我手心就是一麻。这不是普通阴气缠身。这孩子身上有一根很细的线,
已经被门里那东西拴住了,只差最后一下没拽紧。今晚如果他在那宅子里睡过去,明天醒来,
人未必还是现在这个人。我把他手翻过来,掌心细嫩,命线却在中段生生压出一道乌青,
像被谁拿指甲掐住过。更要命的是,他掌心里有半枚门纹。认门了。“林知薇。”我直起身,
“你儿子的生辰八字给我。”她立刻报了。我又问了具体时间。她说完,我看了她一眼。
她脸色更白了。“是不是有问题?”“有。”我把车门关上,隔开外面的风雨,
声音压得很低。“他不是单纯撞邪,是有人很多年前就拿他的命做过局。
今晚不是第一次出事,是有人要把他往那宅子里领回去。”她像被这话打懵了,
眼底空了一瞬。“谁会拿他做局?他才十二岁。”“十二岁才对。”我看着她。
“很多替命局、转运局,借的是童子气。头几年只养,不收。等孩子大一点,命火稳了,
局才开始讨本钱。”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我又问:“西山那宅子是不是你前夫祖宅?”“是。
”“你儿子小时候是不是在那儿住过很长一段时间?”她点头。“他六岁前,基本都在那边。
”我没再问,先上了副驾。“去西山。”林知薇一把抓住车门。“现在?”“现在。
”我看着前方被雨糊成一片的夜色,“趁那东西还没把线拽死。”车开上高架的时候,
雨刷器几乎快摆出残影。林知薇坐在我旁边,电话一遍遍打给裴峥,一直没人接。
她不再像酒会上那样一句一个分寸,也不再像跪在我门口时那样只会发抖。
她整个人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过了很久,她忽然问我。“如果昨晚我没去,
会怎么样?”我看着前方。“你儿子今晚就不在车上了。”她手一抖,手机差点滑下去。
车里没人再说话。快到西山的时候,后座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妈妈。”林知薇猛地回头。
裴初还是闭着眼,嘴唇却在动。“他在数台阶。”我后背一凉,也跟着回头。
男孩额上那层汗又冒出来了,睫毛湿成一绺一绺,像正做一个很深的梦。“他说,
家里少了一个人。”3门里的哥哥西山老宅在半山,盘山路弯得多,车灯一打出去,
全是白茫茫的雨丝。铁门开着,像早就知道我们会来。院子很大,树养得过于好,
湿叶在夜里沉沉压着,连风过来都不怎么响。这样的宅子本该聚气,可我一下车,
先闻到的却不是草木气,是一股发闷的甜味,像陈年供果烂在密不透风的屋里。不新鲜。
也不干净。台阶上站着个男人,没打伞,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脸线条锋利,
看人的时候有种天生的轻慢。年纪跟林知薇差不多,五官英俊得很标准,只是眉骨下压,
显得过于冷。这人不用问,就是裴峥。他目光先扫到我,眼神立刻沉了下去。
“你把这种人带回来干什么?”林知薇连停都没停,直接从他身边走过去。“滚开。
”裴峥伸手去拦她。“裴初刚睡着,你别发疯。”“发疯的是你。”林知薇声音压得很低,
越低越冷,“我说过今晚别接他回来,你偏要接。现在人出事了,你还敢拦我?
”裴峥面色难看,像被她戳到了什么。“一个孩子发烧,你扯到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上,
不觉得可笑?”我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闻到他身上那股香。不是普通男香。
里面混了点檀末和奶甜,压得很轻,可我这种常年闻香灰的人,一闻就知道不对。
供过东西的人,身上才会沾这种尾味。我看了他一眼。他也看着我。“看够了吗?”“没有。
”我说,“你最近是不是总在半夜听见小孩跑楼梯?”裴峥眼神一顿。只这一下,
我就知道自己没说错。“你办公室桌角,是不是摆着个不能让人碰的金盒子?
”他脸色彻底冷下去。“林知薇,你从哪儿找来的江湖骗子。”林知薇猛地转头看他。“有?
”裴峥没答。我也没追着问,先往屋里走。玄关一过,冷气像从地砖底下漫上来,
直往人脚踝缠。屋子装修得极讲究,木、石、铜器件件都贵,偏偏气不活,
灯再亮也像照在一层旧灰上。裴初被安置在一楼客房。我进去时,孩子已经半醒了,
眼皮很沉,一只手却紧紧攥着被角。林知薇坐到床边,叫了两声,他才勉强睁开眼。“妈妈。
”“我在。”裴初眼珠慢慢转了转,落到门外。门外没人。可他脸一下就白了。
“他也进来了。”林知薇立刻握住他的手,掌心全是汗。“谁?”“那个哥哥。
”他喉咙发紧,声音像卡着沙。“他站在门边。”我回头看向门槛。门边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只湿脚印,浅浅印在大理石上,脚不大,像十三四岁的孩子。更怪的是,
脚印不是从外往里走,是从楼梯那边往客房门口来的。林知薇也看见了,呼吸一下停住。
裴峥站在门外,眉头皱得很紧。“谁把地弄湿了?”没人接他的话。我走到门边,蹲下去,
指尖在脚印边缘轻轻一抹,沾起来一层极细的灰白粉末。不是水。像墙皮,也像骨灰。
我站起来,问裴初:“你在玄关看见他的时候,他离你多远?”“很近。
”“他跟你说了什么?”裴初眼睛盯着我,半天才开口。“他说,终于回来了。
”这句话一落,林知薇整个人都僵了。我没错过她那个反应。她知道点什么。
我让她把裴初脖子里的平安锁拿下来给我。那是块金锁,做得很精,后面刻着一个“初”字。
我翻过去,指尖在边角一捻,捻出一缕很细的黑灰。这锁被人供过。而且不是最近。
“这东西谁给的?”我问。林知薇像才回神。“孩子满月时,裴家老太太给的。
”“从小一直戴?”“嗯。”我把金锁递给她。“摘了。”裴峥终于忍不住了。“够了。
”他走进来,伸手就要把锁拿回去,“这是我妈留给孩子的东西,你一句摘了就摘了?
林知薇,你真要陪着外人在我家演戏?”“演戏?”林知薇站起来,声音都在抖,
却一点没退,“裴初昨晚在你家玄关差点出事,你跟我说演戏?”裴峥脸色发沉。
“孩子身体不好,你自己清楚。”“他身体不好,不代表你们家就是干净的。
”这句话砸下来,屋里安静得可怕。裴峥盯着她,眼神一点点冷透。
“你最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知道。”林知薇把那枚金锁扔在床头柜上,
发出一声脆响。“我也知道,你比谁都清楚这宅子里有什么。”两个人对视,
像两把刀在半空里撞住了。我没掺和,转身往外走。这屋里最重的东西,不在客房。在楼上。
楼梯铺着厚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上到二楼最里面,有一间房门锁着,门把手很凉,
像刚被人摸过。我低头看了眼锁眼,里面塞着一点发黄的香灰。封过门。我正要动手,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很轻的声音。“叔叔。”我回头。裴初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床,
光着脚站在走廊尽头,脸白得几乎透明。林知薇在后面追上来,吓得声音都变了。“裴初!
”孩子没看她,只看着那道锁着的门。“他就在里面。”“谁?”“那个哥哥。
”他喉咙轻轻滚了一下。“他在里面翻我的东西。”我看着那扇门,忽然反手把林知薇拦住。
“别过去。”“怎么了?”我没回答,伸手把门把上的那层凉意抹开。
木门上被人一层层打了很淡的蜡,普通人看不出来,我指腹蹭过去,
却能摸到下面一道道刻痕。不是装饰。是名字。刻得很浅,像怕被人发现,又像年头太久,
快磨没了。我偏过头,借着走廊壁灯去辨。第一个字是周。第二个字,看得不全,
像个“临”。周临。我心口一沉。这房间不是裴初的。至少最早,不是。
门里忽然传来“咚”的一声。很轻。像有个小皮球,从床边滚下来,碰了一下柜脚。
裴初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呼吸都乱了。“他生气了。”我一把拉住孩子,声音压低。
“你以前住这间房?”裴初摇头。“不是。”“那你为什么说他翻你的东西?
”男孩眼睛红了,声音更轻。“因为那间房里的柜子,有我的奖牌。”林知薇脸色刷地白了。
我转头看她。“谁搬进去的?”她嘴唇张了张,半天才吐出一句。“裴峥。
”“他说那间采光最好,孩子住着旺。”我没再问,伸手一压门框,
果然从木缝里摸出一只小小的布老虎。红布褪成了暗棕,耳朵缺了一角,
肚子里塞的东西硬硬的。不是玩具。是压门脚的引子。我把布老虎拆开,里面掉出一撮头发,
和一小片写了生辰的黄纸。林知薇看见那张纸,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
她盯着上面的字,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这不可能。”我捡起黄纸,看清上面的生辰时,
手指都紧了一下。跟裴初,一模一样。4十二年前那场雨黄纸一展开,
走廊里的风像忽然重了一层。裴初盯着那张纸,眼神发直。“这是我的生日。”“不是你的。
”我把纸折起来,“是另一个跟你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的孩子。”林知薇靠在墙上,
脸色难看到像下一秒就站不住。我把那只破布老虎递到她眼前。“你见过这个没有?
”她眼睫狠狠一颤。这一下,比说任何话都管用。“见过。”我替她答了,“不光见过,
你还知道它原本是谁的。”裴峥这时也上来了,看到我手里的东西,瞳孔明显一缩。
但他反应很快,只一瞬就压了回去。“哪儿翻出来的破烂?”我盯着他。“你猜。
”他脸沉下去,往前走了一步,像想把东西夺回去。林知薇却比他更快,
一把将那只布老虎抢过去,手抖得厉害,拇指在老虎褪色的耳朵上来回摸了两下。
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这是周临的。”她声音很轻。轻得像从牙缝里磨出来。我没说话,
等她继续。她却忽然沉默了。裴峥脸色难看,张口就要打断:“陈默,
你拿个旧玩具就想编故事,差不多得了。多少钱,你开。”“我不开。”“那你想要什么?
”“真话。”我看着他,也看着林知薇。“十二年前,
西山老宅是不是住过一个叫周临的孩子?”没人立刻回答。
走廊静得能听见雨水顺着屋檐往下砸。裴初看着自己母亲,眼里的慌一点点漫出来。“妈妈。
”他声音有点发抖。“谁是周临?”林知薇闭了闭眼,像终于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方。
“是司机的儿子。”“也是当年一直照顾你的保姆何玉芬的孩子。”裴初愣住。
我接着问:“他为什么住进这间房?”林知薇没回答。裴峥却冷笑了一声。
“因为我妈信那些乱七八糟的说法,说孩子小时候找个同龄伴,压得住惊魂。
何玉芬那会儿刚好带着儿子在这边做事,就让两个孩子一起住过一阵。”我问:“后来呢?
”“后来人家拿了钱走了。”“去了哪儿?”“我怎么知道。”他回答得太快。我看着他,
没拆。很多人撒谎都这样,觉得只要声音够稳,别人就听不出里面那点空。可真经历过的人,
一提到旧事,反而会有细节。只有没细节的,才最像提前背好的词。我低头把那张黄纸摊开,
又看了一遍生辰。“这不是陪伴。”“这是认替。”林知薇肩膀狠狠一僵。
“一个孩子的贴身旧物塞在门缝里,生辰压在门框下,住的还是二楼最旺的房,
这不是给少爷找玩伴,是给另一个孩子认门、认床、认命。”我抬起头。
“谁想让周临替裴初扛东西?”裴峥突然笑了。那笑意一点都没到眼底。“陈默,
你是不是编得太顺了?”“你不信?”“我信你拿着这些破布破纸讹人。”他伸手指着楼下,
语气彻底冷硬下来。“现在,从我家滚出去。”裴初猛地抓住我衣角。力气不大,
手却凉得刺人。“叔叔。”他抬头看我,眼里已经有了眼泪,却硬忍着没掉。“别走。
”这一下,林知薇像是终于断了最后那点犹豫。“裴峥。”她把布老虎攥在手心,
指骨一节节发白。“你敢说,周临当年不是死在这宅子里?”这句话落下去,
裴峥脸上的神情第一次真空了一下。只一秒。可已经够了。裴初睁大眼,像没听懂,
又像已经听懂了。“死?”林知薇眼圈一下红了。她看着儿子,嘴唇发抖,没能接住这句话。
我替她问完剩下的。“那晚是不是下雨?”“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夜里,
两个孩子都在这宅子里,一个高烧,一个受惊,楼上楼下全是人,罗九真也在?
”听见“罗九真”这名字,裴峥眼里那点强撑着的冷,终于裂了一道口子。“你怎么知道他?
”“猜的。”我说,“会弄这种局的人,翻来覆去也就那几套。借童子气,压门,认替,
再用家里长辈的名义给孩子戴金锁,把那点命火养熟。前面养得越久,后面收得越狠。
”我看了一眼裴初。“现在收的时候到了。”楼下忽然传来一声瓷器碎响。像是谁手一滑,
把什么东西摔了。紧接着,整栋宅子的灯忽明忽暗闪了一下。裴初猛地捂住耳朵,
脸一下白得没了血色。“他在哭。”林知薇立刻抱住他。“谁?”“那个哥哥。
”男孩整个人发抖,声音都变了调。“他说你们答应过他的。”我往楼下看了一眼。
那股甜腻的供香味,比刚进门时重了。有人在楼下动了供。我没再跟裴峥废话,转身下楼。
林知薇抱着儿子跟上来,脚步乱得厉害。客厅尽头有一间平时应该不常开的偏厅,门半掩着,
里面暗,只有一盏供灯亮着。我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供桌上摆着个金盒。盒子不大,
四四方方,旁边是糖、水果、牛奶,还有一只很新的小汽车模型。供的是孩子。更刺眼的是,
金盒前面压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裴初三岁那年,坐在这宅子的院子里笑。可照片边角,
被人用极淡的笔,写了另一个名字。周临。林知薇站在门口,看见那张照片,
脸色一下惨白到极点。她像终于被什么迎面打醒了,踉跄了一步,手扶住门框才没倒下去。
“他把裴初当供品养。”她声音抖得厉害。“裴峥,你疯了?”裴峥站在我们身后,
嗓音沉得发冷。“不是我疯,是你们都太会忘。”他看着那只金盒,目光很沉。
“当年要不是这么做,裴初活不到现在。”屋里像被人猛地抽空了空气。林知薇回过头,
眼睛红得发狠。“你承认了。”“我承认什么?”裴峥笑了一下,那笑让人后背发凉,
“承认你当年也在场?承认何玉芬哭着求你的时候,是你自己抱着裴初往里屋躲,
不敢看外面那扇门?”林知薇整个人晃了一下。裴初就在她怀里,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妈妈。”他很轻地问。“你们以前,到底对那个哥哥做过什么?
”5那个不肯回头的孩子那天夜里,我们没让裴初留在老宅。
我把偏厅里那张照片和金盒一并收走,临走前又拆了二楼那间房的门锁,
把门框里的门引全挖了出来。除了那只布老虎,下面还有一截磨旧的铅笔,一枚掉漆的校徽,
和一张只剩半边的成绩单。全是周临的东西。每挖出一样,裴初脸色就白一层。他站在门口,
没哭,也没闹,只是一直看着那些东西,像看着另一个本来应该住在这里的人,
被一点点从灰里翻出来。回城时天已经快亮了。裴初在车上睡着,睡得很沉,
手却一直攥着那枚掉漆校徽。我本来想拿下来,指尖一碰,他就更紧地握住了,
像梦里都怕谁抢。林知薇坐在前面,整整一路都没说话。车停到我铺子门口,
她才跟着我下车。雨已经小了,天边发灰,巷子里的早餐铺刚支起锅。她站在车边,
脸上没妆,眼下两片青,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平时那层光鲜,只剩下累。“你昨晚说的是真的。
”我打开门。“你现在才信,不算晚。”她跟我进去,站在那张旧木桌前,半天没坐。
“周临当年住过西山老宅。”她终于开口。“裴初两岁那年,心脏一直不好,三天两头发病。
裴家老太太找了很多人来看,最后请来一个叫罗九真的先生。那人说裴初命轻,
压不住宅子里的福,得找个同命格的孩子陪着养。”“我那时候不信,但裴家上下都信。
”她声音很干,像很久没碰过这段往事。“何玉芬是家里的保姆,丈夫给裴家开车,
儿子周临比裴初大一岁,生辰居然只差一刻钟。老太太就让他们母子也住进了老宅,
说两个孩子一起养,对裴初好。”我问:“你真以为只是陪养?”她沉默了一下。“最开始,
我真这么以为。”“那后来呢?”她手指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后来我发现不对。
裴初每次发病,周临就会跟着做噩梦,发烧,摔东西,像替他受了一遍。我找裴峥,
找老太太,他们都说小孩子体弱很正常,让我别胡思乱想。”“再后来,有一晚下大雨,
罗九真来了。”她说到这儿,嗓子明显哑了一下。“他让所有人都去前厅,说要给孩子过门。
”我没打断。她眼睛却开始一点点发红,像那场雨隔了十二年,还是能顺着骨头缝灌回来。
“他让两个孩子都穿白衣服,站在门里门外。何玉芬抱着周临,一直哭,说不做了,
说她儿子怕。老太太发火,裴峥也在劝,说只是压惊,不会有事。”“我想把裴初抱走,
可罗九真拦住我,说这一步不走,裴初撑不过今年。”她闭上眼,呼吸很乱。“我没有走。
”这句话说出来,她像整个人都矮了一截。不是身体。是撑了太多年的那口气终于塌了。
“那晚后来发生了什么?”她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我不知道全部。
”“我只记得雷很响,屋里灯一直闪。罗九真让我抱裴初进里屋,不许回头。
何玉芬在外面哭得很厉害,周临也在喊妈。”“我抱着孩子进去了。”“我真的没有回头。
”她说完这句,手撑着桌沿,像站不住似的弯下腰。“可我听见门外有东西倒了,
还有人尖叫。等一切安静下来,何玉芬母子就不见了。裴家说给了他们一笔钱,
让他们回老家了。没过多久,裴初身体真的好了很多,我……我就逼自己相信,
那晚什么都没发生。”我看着她。“你信了十二年?”“我不信。”她抬起头,
眼里全是血丝。“我是不敢查。”这话比前面所有解释都真。不敢查,不是没怀疑。
是早就知道一旦翻开,底下压着的东西会把自己也一起埋进去。
我把昨晚挖出来的那枚校徽放到桌上。“周临读哪所学校?”她愣了愣,
像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城南实验附小。”“几年级?”“应该是……三年级。”我点点头,
把校徽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串很小的字,年级和班别都在。三年二班,周临。
“他不是拿钱走了。”我说。“他的东西一直在那间房,在门里,在供桌前,
在你儿子的锁后面。一个真走了的人,不会被留这么多东西压宅。”林知薇脸白得发灰。
我又把那只金盒打开。盒子里没有我想象中的符纸,只有一小撮剪下来的头发,
一枚已经发黑的乳牙,和一颗干瘪得快看不出形状的桂圆。林知薇盯着那撮头发,声音发飘。
“这是裴初第一次剪胎发时留的。”我抬眼看她。“你认得?”“我亲手装进红袋里的。
”我点了点桌面。“现在它被摆在这儿,供给周临。”她喉咙一紧,像反应过来了什么。
“所以不是周临要抢裴初的命。”“不是。”“是裴家这些年一直拿裴初,去喂他。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安静得厉害。窗外已经天亮了,巷子里有人吆喝豆浆油条。
那点再普通不过的人间烟火,衬得屋里这堆旧东西更冷。我把盒子扣上。
“周临不是回来索命的。”“他是不肯再替了。”林知薇站了很久,才哑着嗓子问我。
“那裴初还有没有救?”“有。”她眼里那点死灰,终于动了一下。“怎么救?
”“先把周临找回来。”“他不是……”“我说的不是尸骨。”我看着她,“是名字,
是去处,是十二年前被你们一起吞下去的那句真话。”她怔怔看着我。
我接着说:“还有一个人,也得找。”“谁?”“何玉芬。”林知薇一下僵住。“她没走。
”我说。“或者说,她没走远。”我昨晚在那张半边成绩单上摸到了一层油烟和纸灰,
不像在老宅放了十二年的味道,倒像最近几个月还被人拿出来看过。能动这些旧东西的人,
不会是裴家下人,只可能是还惦记周临的人。何玉芬如果真死了,那点味不会新。她还活着。
只是一直没敢回来。中午之前,我和林知薇去了一趟城南实验附小旧址。学校早就搬了,
老校区改成了社区活动中心。门卫是个上年纪的大爷,耳朵不太灵,提起周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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