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了个哑巴,还瘸了腿。人人都说我可怜,守活寡。直到我在他书房,
看见满墙我的寻人启事。日期是我记忆里空白的整一年。轮椅声从背后传来。
我那温顺的丈夫,在平板上慢慢写:「找到你了。」—1我叫池鸢,美术老师。
三个月前,我嫁给了纪寒声。纪家有钱,特别有钱那种。纪寒声半年前车祸,
据说伤到了脑子,不会说话了,腿也废了,出门得靠轮椅。我家需要钱,我需要个住处。
就这么简单。婚礼挺冷清,就两家人吃了顿饭。他坐轮椅上,穿着西装,好看是好看,
就是没表情。眼睛黑沉沉的,看我像看件家具。我跟他点了点头,就算礼成。
住进这栋大别墅,日子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纪寒声话少。不对,是根本不说话。
交流全靠一个平板电脑,打字给我看。「早。」「吃过了。」「不用等我。」就这类。
他作息规律得像个机器人。早上七点起床,护工推他去复健——虽然我觉得那复健没什么用。
九点进书房,一待就是一天。晚上十点准时回他自个儿卧室。我们分房睡。本来嘛,
这种婚姻,不就是做给外人看的。我乐得清闲。白天我去培训班教小孩画画,
晚上回来刷剧吃外卖。纪寒声从不管我。他好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除了,每天清晨,
我枕边总会有一支带着露水的白玫瑰。不知道谁放的。我问过保姆张姐,张姐摆手说不是她。
我也就没再问。可能是有钱人的怪癖吧。直到那天,我的优盘丢了。
里面存着下周上课的课件。我记得最后一次用,是在客厅沙发上。找遍了都没有。
张姐小声说:「会不会……先生拿去书房了?他有时候会收拾客厅。」我愣了一下。
纪寒声会收拾客厅?不太可能。但优盘很重要,我还是决定去问问他。书房门关着。
我敲了敲,没反应。试着拧了拧门把手,锁了。奇怪,白天也锁门?我绕到房子外面,
书房有扇大窗户,窗帘没拉严实,留了条缝。踮脚往里看。纪寒声背对着窗户,坐在书桌前。
没坐轮椅。他是站着的。一只手撑着桌沿,微微低头,在看什么东西。我心脏猛地一跳。
他不是站不起来吗?复健医生上次来还说,恢复行走的可能性极低。我屏住呼吸,凑近了些。
他面前不是文件。是摊开的一个厚本子,像相册。他手指慢慢拂过页面,动作有点怪。
说不上来,就是很专注,甚至有点……眷恋?然后他合上本子,转身。我赶紧蹲下,
躲进窗台下面的灌木丛里。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轮子滚动声。过了一会儿,我悄悄探头。
纪寒声已经坐回轮椅上了,正把那个厚本子往书桌下面一个不起眼的抽屉里放。
那不是普通抽屉。他按了旁边一个什么东西,抽屉旁边弹开了一个更小的暗格。
他把本子塞进了暗格里。我手心有点冒汗。不对劲。很不对劲。那天我没问优盘的事。
优盘第二天出现在客厅茶几上,张姐说是她打扫时在沙发缝里找到的。我知道她在撒谎。
但我没说破。2我开始留意纪寒声。不是妻子对丈夫那种留意。是观察。他用手语。不对,
那不是标准手语。我有个学生是聋哑人,我为了沟通学过一点。
纪寒声跟医生比划的那些手势,有些根本对不上意思。像是他自己瞎编的。还有他的轮椅。
高级定制,电动控制,扶手上皮质的。但他右手扶手的皮质磨损,比左边厉害很多。
位置也很怪。长期靠轮椅行动的人,磨损应该在掌根或者虎口。他那磨损在手指关节处。
像是……经常用手指用力叩击那里?最怪的是深夜。我有时熬夜画画,
能听见他书房那边传来声音。不是轮椅声。是很轻,但很有规律的「叩、叩叩、叩」。
像在敲什么。一夜好几次。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贴在连接书房那边走廊的墙上。
录了半个小时。回放听。那敲击声,长短间隔,有点像……摩斯密码?
我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不可能吧。一个哑巴,一个残疾人,半夜在书房敲密码玩?
我决定进书房看看。机会很快就来了。纪寒声要出门做例行检查,一去就是大半天。
张姐去买菜。家里就我一个人。我用一根细铁丝,
撬开了书房的门锁——大学辅修犯罪心理学时,跟一个老刑警学的,没想到用在这儿。
书房很大,东西很少,整洁得过分。我直接走到书桌前,回忆他那天按的位置。在抽屉侧面,
摸到一个微小的凸起。按下去。「咔哒」一声,旁边那块实木装饰板弹开一条缝。
里面是个暗格。不大,就一个鞋盒大小。我深吸一口气,拉开。里面没有本子。只有一堆纸。
我拿出来,展开。第一张,是寻人启事。黑白打印的,有些年头了,纸张泛黄。
照片上是个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对着镜头笑得很甜。我盯着那张脸。
血液好像瞬间冲上头顶,又唰地退下去,手脚冰凉。那是我。或者说,是年轻时候的我。
发型不一样,气质也稚嫩很多。但确实是我。我手指有点抖,翻看下面的。一张,又一张。
全是寻人启事。同样的照片,同样的内容。「寻找池鸢,女,十八岁,
于2018年6月20日走失……」不同的是印刷日期。从2018年6月底开始,
几乎每周一张,持续了整整一年。2018年。那一年,在我的记忆里,几乎是空白的。
我妈说我生了场大病,在医院住了很久,很多事不记得了。我也没深究。
谁没点忘记的事情呢?可现在,这些寻人启事,像一个个巴掌扇在我脸上。我走失过?
为什么我完全不记得?谁在找我?纪寒声吗?日期是七年前。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他。
他找**什么?我把寻人启事铺开,发现有些背后有字。很潦草的钢笔字,力透纸背。
「第三天,没有消息。」「她喜欢向日葵。」「下雨了,你在哪里?」「鸢,我错了,回来。
」「……」最后一张的背面,只有三个字,反复描摹了很多遍,几乎划破纸张:「找到你。」
落款是一个字母:S。不是纪。是沈?还是什么?我脑子很乱,嗡嗡作响。就在这时,
我听到了极其轻微的「吱呀」声。是别墅大门被打开的声音。纪寒声回来了?不可能,
这才过去两个小时!我手忙脚乱地把寻人启事塞回暗格,推上挡板。刚站起身,
书房门就被推开了。纪寒声坐在轮椅上,停在门口,静静地看着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双眼睛,黑得像深井,把我牢牢钉在原地。我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张了张嘴,想解释,
却发不出声音。他操纵轮椅,缓缓滑进来,停在我面前。然后拿起手边的平板电脑,
手指在上面慢慢写字。写完,转过来给我看。屏幕的光有些刺眼。上面是三个字:「找到了。
」我浑身一僵。他继续写,速度不快,甚至有点慢条斯理:「优盘?」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扯出一个笑:「嗯,来找优盘。上次好像落这儿了。」他看着我,目光沉静。
又打字:「找到了吗?」「没……可能记错了。」我往门口挪,「不打扰你了,我先出去。」
轮椅轻轻动了一下,挡住我的去路。他举起平板。「下次,直接问我。」「书房东西乱,
别碰。」我看着他,点点头:「好。」他让开了路。我走出去,带上门。
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腿有点发软。他知道了。他知道我发现了。可他什么都没说,
没质问,没发怒。就像平静的海面,底下全是汹涌的暗流。我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上门。
从包里摸出手机。刚才我留了个心眼,把那些寻人启事,全都拍照了。一张不落。
包括背面的字。我看着手机相册里的照片,心脏狂跳。2018年6月20日。
我走失的日子。也是我记忆断片开始的日子。纪寒声。沈听白。你到底是谁?3那天之后,
一切照旧。纪寒声还是那个沉默的、坐轮椅的丈夫。每天早晨,
我枕边的白玫瑰依旧带着露水。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不再是那个被动接受安排的池鸢。我得搞清楚,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以及,
纪寒声在扮演什么角色。早餐桌上,我把牛奶推到他面前。他抬眼看了我一下,
打字:「你喝。」「我喝过了,」我说,「这杯给你,补充营养。」他迟疑片刻,接过去,
慢慢喝了。我垂着眼吃面包,余光注意着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握着玻璃杯的样子,一点都不像长期复健无力的病人。而且,他喝牛奶时,
喉结滚动得很顺畅。声带受伤的人,吞咽应该会有点困难吧?我心里记下这个疑点。
纪寒声有私人医生,每周来一次,检查他的「声带恢复情况」。医生姓赵,五十来岁,
看起来挺和善。每次来,都跟纪寒声在书房待很久。出来时,会开一些药,
嘱咐张姐按时给纪寒声服用。我趁张姐不注意,看过那些药瓶。都是英文,专业名词,
看不懂。但我拍了照。晚上,我联系了一个学医的高中同学,把照片发过去。
同学很快回我:「这几种药,一般是治疗神经性损伤的,
其中一种副作用……可能会导致声带麻痹。」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发冷。所以,
纪寒声的「哑」,可能是药物导致的?不是车祸后遗症?那他为什么这么做?装哑巴,
装残废,图什么?就为了娶我?我想不通。赵医生又来了。这次,我端着茶点和水果,
敲开了书房的门。赵医生有点意外,推了推眼镜。纪寒声看向我,眼神询问。我笑了笑,
用手语比划:「给你们送点吃的。」我比得很慢,但意思清楚。纪寒声的眼神微微一动。
赵医生笑了:「纪太太还会手语?」「学了一点,」我放下托盘,继续比划,
「他说喉咙不太舒服,医生您多看看。」纪寒声根本没说过这话。我就是想试试。
赵医生果然看向纪寒声,用口语问:「喉咙又疼了?」纪寒声面无表情,摇了摇头。
我在心里冷笑。赵医生起身去洗手间。书房里就剩我和纪寒声。我走到书架前,假装找书,
快速用口袋里准备好的口红,在书架玻璃的反光面上,写下一个化学式。那是昨晚我查到的,
他其中一种药物的主要成分。写得很小,不仔细看发现不了。然后我抽了本书,离开书房。
关门时,我看见纪寒声的目光,落在书架玻璃上。停住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看懂。
但我得让他知道,我不是傻子。4那支白玫瑰,成了我的心病。每天都有,
新鲜得像是刚从枝头摘下。别墅花园里没有白玫瑰。最近的鲜花店,开车也要二十分钟。
谁能在清晨五点前,把带着露水的花放到我枕边?张姐做不到,她起不了那么早。纪寒声?
一个坐轮椅的残疾人?我定了凌晨四点的闹钟。闹钟响了,我立刻按掉,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房间里很黑,只有窗外一点点月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四点二十左右。
我听见极其轻微的「咔哒」声。是我卧室门的门锁被打开的声音。有人进来了。
脚步放得很轻,几乎听不见。我眯着眼,从睫毛缝隙里看过去。一个高大的身影,
走到我床边。是纪寒声。他没坐轮椅。走路姿势很稳,甚至称得上矫健。
他手里拿着一支白玫瑰,茎上的刺已经被仔细剔除了。他俯身,把玫瑰轻轻放在我枕边。
然后,就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
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我无法理解的情绪。像是渴望,
又像是克制。还有痛苦。他就那样站了几分钟,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门被轻轻带上。我睁开眼,拿起枕边那支玫瑰。露水冰凉。纪寒声,你果然在装。
第二天早上,我故意起得很早,坐在餐厅里等他。他坐着轮椅出来,看见我,点了下头。
我喝了一口牛奶,状似无意地说:「花园里好像有白玫瑰开了,挺香的。」
他拿起平板:「你看错了,没有白玫瑰。」「是吗?」我笑了笑,「可能我做梦梦到的吧。」
他手指顿了顿,没再打字。我继续:「我昨晚好像听到点动静,是不是有人进来?」他抬眼,
看着我。「你睡迷糊了。」他在平板上写。「可能吧,」我站起身,走到他身后,
手自然地搭在他轮椅扶手上,「今天天气好,推你去花园转转?」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不用。」他打字很快。「客气什么,」我没松手,
反而往前推了推轮椅,「走吧。」轮椅动了一下。他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扶手。那个位置,
正好是磨损最厉害的地方。我推着他到花园。清晨的空气很好,阳光温暖。
我停在一片玫瑰丛前,弯下腰,摘下一朵开得正好的红玫瑰。转身,递到他面前。
「红玫瑰也好看,」我说,「以后别摘白玫瑰了,路远,太辛苦。」他看着我手里的红玫瑰,
又抬眼看向我。阳光落在他眼睛里,那深黑的底色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他伸出手,接过了红玫瑰。指尖碰到我的手指。温热,有力。根本不是一个残疾人的手。
他握住了玫瑰,荆棘刺扎进他指尖。血珠瞬间冒出来,滴在鲜红的花瓣上,融为一体。
他没松手,也没喊疼。就那么握着,看着我。我也看着他。几秒钟后,他松开花,
在平板上写字。手指有点抖。「回去吧。」「嗯。」我推着他往回走。谁也没再提玫瑰的事。
但他指尖的血,和花瓣融在一起的那一幕,一直在我脑子里晃。像某种昭然若揭的谎言,
被突然刺破。鲜血淋漓。5我开始在他面前,有意无意地提起过去。主要是我的过去。
「今天跟我妈打电话,又说起我高中休学那事儿,」我一边切水果,一边用闲聊的语气说,
「我妈总说我那会儿不懂事,闹着要学画画,耽误学习。」
纪寒声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电子书。闻言,抬起眼。「其实我挺感激那年的,」
我把苹果递给他一块,「要不是休学去画室待了半年,我可能也不会走这条路。」
他接过苹果,没吃,只是看着。我在他对面坐下,继续说:「就是有点遗憾,
画室有个老师对我特别好,后来失去联系了。好像姓……沈?」我说完,紧紧盯着他。
他翻动电子书页面的手指,停住了。很细微的动作,但我捕捉到了。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我叹了口气,低头玩手机。眼角余光里,
纪寒声手里的电子书阅读器,屏幕暗了下去。他好像没注意。过了很久,他才重新点亮屏幕,
慢慢打字。「过去的事,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他把屏幕转向我。我看着那两行字,
笑了:「也是。」心里却像坠了块冰。沈。他真的对「沈」这个字有反应。第二天,
我趁他「复健」的时间,去了他常去的那个复健中心。我没进去,就在外面车里等着。
一个小时后,他坐着轮椅,被护工推出来。护工把他送上车,司机开车离开。我等了一会儿,
下车走进复健中心。前台护士认识我:「纪太太?您怎么来了,纪先生刚走。」「我知道,」
我笑笑,「他落了份文件在家,我送过来,顺便问问他的情况。」
护士很热情:「纪先生很配合,就是恢复比较慢,毕竟伤得重。」「他每次来,
都做哪些项目?」我状似关心地问。护士说了几个常规项目。「时间挺固定的吧?
每次都是一小时?」「差不多,有时候会长一点,看状态。」我点点头,道了谢,离开。
坐回车里,我没急着走。拿出手机,打开地图。复健中心到别墅,不堵车的情况下,
车程大概四十分钟。纪寒声每次出门,来回加上复健时间,大概两小时到两个半小时。
但他那天,明明应该在外面两小时以上,却在我潜入书房后不到两小时就回来了。
除非……他根本没去复健中心。或者,去了,但提前离开了。我发动车子,
沿着从复健中心回别墅的路,慢慢开。路过一个岔路口时,我瞥见旁边有一条小路,
通往一个植物园。植物园门口的宣传牌上,印着大片的花卉照片。其中就有白玫瑰。
我方向盘一打,拐了进去。植物园很大,有个透明的玻璃温室。我进去,
问工作人员:「请问,这里白玫瑰多吗?」「多啊,」工作人员说,
「我们这温室里专门有一个区域是白玫瑰,一年四季都开。」「每天什么时候采摘?」
「一般是清晨,四五点吧,最新鲜。」我走到白玫瑰区域。
纯白的花朵在恒温的空气中安静绽放,露珠在花瓣上滚动。和我枕边每天出现的一模一样。
我站在花丛前,脑子里浮现出纪寒声凌晨站在我床边的样子。他穿着便服,没有轮椅。
从别墅到这里,三公里多。他走着来,摘了花,再走回去。为了什么?
就为了把一支带着露水的白玫瑰,放在我枕边?这行为本身就够偏执了。我拿出手机,
拍了几张白玫瑰的照片。转身离开时,在温室门口,差点撞到一个人。
是个园丁打扮的老大爷,正拎着水壶。「姑娘,小心点。」「不好意思,」我道歉,随口问,
「大爷,您每天这么早来打理花啊?」「是啊,天没亮就得来。」
「那您有没有见过一个男人,挺高的,长得很好看,每天凌晨来摘一支白玫瑰?」
大爷想了想:「哦,你说那个小伙子啊?见过见过。来了有段时间了,话不多,
每次都只要一支,我给过他几次,他非要给钱。」「他……走路来的?」「对啊,走着来的。
奇怪,这附近好像没住宅区啊,他走得还挺急。」我谢过大爷,走出植物园。坐进车里,
很久没动。纪寒声。你每天凌晨徒步六公里,就为了一支玫瑰。你图什么?赎罪?
还是……怀念某个记忆中的人?那个人,是我吗?是2018年,那个走失的池鸢吗?
6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快到了。其实算不上什么纪念日,就是个形式。但张姐很上心,
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问我想怎么过。「随便吧,」我说,「在家吃个饭就行。」
张姐又去问纪寒声。他打字回复:「听她的。」于是,纪念日那天晚上,张姐做了一桌子菜。
就我和纪寒声两个人。餐厅点了蜡烛,气氛有点诡异。我们安静地吃饭,
刀叉碰着盘子的声音都很清晰。吃到一半,我放下酒杯,看着他。「我们结婚三个月了。」
他抬眼。「你对我就没什么想说的?」我问。他放下刀叉,拿起平板。「谢谢你。」
「谢我什么?」「留下来。」我笑了:「我能去哪儿?协议签了三年,我走了,我家怎么办?
」他沉默。「纪寒声,」我往前倾了倾身体,「你当初为什么选我?」「你家需要钱,
我需要一个妻子。」他打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的答案。「就这么简单?」「嗯。」
「那为什么是我?」我追问,「符合条件的人不少吧?比我漂亮,比我听话的,多了去了。」
他看着我,蜡烛的光在他眼睛里跳跃。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写:「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没回答。餐厅的吊灯突然闪了一下。然后,毫无预兆地,灭了。
整个别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停电了。窗外没有月光,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听见纪寒声的轮椅动了一下。「别动,」我说,「我去找蜡烛。」我摸黑站起来,
凭着记忆往厨房走。膝盖撞到桌角,疼得我吸了口气。「池鸢?」他的声音突然响起。
不是平板电子音。是真实的,低沉的,带着一丝急促的男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我僵在原地。那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但确确实实,是从他那个方向传来的。
他叫我名字。他会说话。我站在黑暗里,没回头,也没应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撞得肋骨生疼。几秒钟后,备用电源启动了。走廊和客厅的应急灯亮起,
昏黄的光线透进餐厅。我慢慢转过身。纪寒声还坐在轮椅上,双手搭着扶手,
姿势和刚才一样。仿佛那一声呼唤,只是我的幻觉。他拿起平板,打字:「没事吧?」
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平静无波。我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摇摇头:「没事。」
我走到厨房,从抽屉里拿出蜡烛和火柴。走回餐厅,点燃蜡烛,放在桌上。烛光重新亮起。
我们谁都没再说话。安静地吃完剩下的饭。我喝了不少酒,头有点晕。
纪寒声示意张姐扶我回房。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刚才停电那一刻,那一声「池鸢」,
绝对不是错觉。纪寒声,你终于露出马脚了。纪念日后,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原样。但我知道,
有些东西已经破了。他不再完全避着我。有时候我晚上在客厅看电视,他会推着轮椅出来,
在旁边待一会儿。也不说话,就是坐着。像一种沉默的陪伴。我开始试着,在他面前更放松。
比如,穿着睡衣在屋里晃,头发随便扎着,素着脸。以前我会注意,现在不了。
反正他「不能说话」,也「不能动」,我有什么好顾忌的。有一次,我洗完澡出来,
头发湿漉漉的,拿着毛巾擦。他刚好从书房出来,在走廊遇上。我看了他一眼,继续擦头发。
水滴落在地板上。他停住轮椅,打字:「会着凉。」「没事,夏天。」我说。他沉默了一下,
操纵轮椅去浴室,拿了吹风机出来,递给我。我接过:「谢谢。」他没走,就在那儿看着我。
我插上电,开始吹头发。嗡嗡的声音里,我听见他说:「左边没吹到。」很轻,几乎是气音。
但我听见了。我关掉吹风机,回头看他。他坐在轮椅上,垂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像什么都没说过。我重新打开吹风机,吹干了左边。「好了。」我说。他点了点头,
推着轮椅回书房了。我站在走廊里,握着还有点发烫的吹风机。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
又浮了上来。他好像在试着,一点点地,从那个「哑巴残疾人」的壳里走出来。极其缓慢,
极其小心。像怕吓到我。又像在试探我的反应。7赵医生又来了。这次,我没去送茶点。
我坐在自己房间的阳台上,能看见书房窗户的位置。窗帘拉着,但能隐约看到两个人影。
过了大概半小时,赵医生出来了,纪寒声送他到书房门口。赵医生说了几句话,纪寒声点头。
然后赵医生离开。纪寒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坐轮椅。他转身回书房,关上门。
我立刻起身,出了房间,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房门外。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传来很轻的敲击声。又是那种有规律的「叩、叩叩」。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
同时在心里默记节奏。长、短、短、长……停了片刻,又是另一组。这次我听得更清楚,
确实很像摩斯密码。我大学时参加过兴趣社团,学过一点基础。长代表「划」,短代表「点」
。我努力回忆着对应的字母。第一组:·—··是H?
第二组:—··是B?第三组:·—·是R?H、B、R?什么意思?
缩写?代号?还是我想多了,只是他无意识的敲击?我正凝神听着,里面的敲击声突然停了。
我心头一跳,赶紧后退几步,装作刚走过来的样子。书房门开了。纪寒声站在门口,看着我。
他已经坐回轮椅上了。「我……想找本书,」我说,「关于绘画技巧的。」他让开门,
示意我自己进去找。我走进去,在书架前漫无目的地翻看。眼角余光瞟向书桌。
那个暗格所在的位置,毫无痕迹。「左边第三排,」他突然打字,举着平板,「有几本画册。
」我依言走过去,抽出其中一本。翻开来,是梵高的画作集。「你喜欢梵高?」我问。
他打字:「你喜欢。」我一愣。我确实喜欢梵高,尤其喜欢《星月夜》。
但我从来没跟他说过。「你怎么知道?」我转过身,看着他。他低头打字,
侧脸在灯光下有些模糊。「猜的。」「猜得挺准。」他没再回应。我拿着画册离开书房。
回到房间,我打开梵高画册,一页页翻过去。在《星月夜》那一页,我停住了。画页的边角,
有一处很淡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星空旋转,
柏树像黑色的火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来。好像很久以前,我也曾这样,站在一幅画前,
久久凝视。旁边还有个人。是谁?我想不起来。头开始隐隐作痛。我合上画册,躺到床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那个学医的同学发来的消息。「你上次问的那种药,我特意查了资料。
长期服用,确实会导致声带麻痹,但也不是不可逆的。停药后,配合训练,有可能恢复。」
「不过,这种药一般用于控制某种……精神性创伤引起的应激反应。
让病人暂时失去语言能力,有时候是一种保护措施。」保护措施?保护谁?保护纪寒声自己?
还是……保护我?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混乱。2018年,寻人启事,沈听白,装哑,
装残,白玫瑰,摩斯密码,梵高……这些碎片,怎么也拼不到一起。但直觉告诉我,
它们之间一定有联系。而纪寒声,是握着所有钥匙的那个人。8我决定主动一点。周末,
我推着纪寒声去逛商场。他显然很不适应这种人多的场合,一直绷着脸。「放松点,」
我弯下腰,在他耳边说,「就当陪我。」他看了我一眼,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我们逛到一家珠宝店门口。橱窗里摆着一对婚戒,设计很简洁,男款女款并排放在一起。
我停下脚步,看了几秒。「我们好像没买戒指。」我说。纪寒声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不需要。」他打字。「也是,形式而已。」我推着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
他忽然拉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小。我回头。他打字:「你想要?」「无所谓。」
他沉默了一会儿,松开手,打字:「下次吧。」我没接话。经过一家冰淇淋店,
我买了两个甜筒,递给他一个。他摇头。「尝尝,」我把甜筒塞到他手里,
「化了就不好吃了。」他拿着甜筒,有点无措。我咬了一口自己的,奶油沾到嘴角。
他看着我,突然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我嘴角的奶油。动作自然得好像做过无数次。
我们都愣住了。他收回手,低头看着指尖那点奶油,然后慢慢舔掉了。我耳朵有点发热,
转过头去继续吃冰淇淋。「池鸢。」他忽然叫我。声音很轻,但在嘈杂的商场里,
我还是听见了。我回过头。他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我,眼神很深。「如果……我骗了你,」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你会怎么样?」我捏着甜筒,
塑料杯壁有点凉。「那要看是什么骗,」我说,「小事就算了,大事的话……」「大事呢?」
「可能就不能一起过了吧。」我笑了笑。他垂下眼,看着手里开始融化的甜筒。「嗯。」
他应了一声。「你骗我了吗?」我问。他没回答。冰淇淋滴到他手上,他也没擦。「纪寒声,
」我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2018年,我们见过吗?」他瞳孔微微一缩。
「为什么这么问?」「不知道,就是觉得,」我慢慢说,「你有时候看我的眼神,
不像看一个刚认识三个月的人。」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们没见过。」他说。
「那你为什么要找我?」我盯着他,「那些寻人启事,是你贴的吧?」他脸色瞬间变了。
「你看了?」「看了,」我坦然承认,「不然我怎么知道?」他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收紧,
指节泛白。周围人来人往,喧闹嘈杂。我们之间却像隔了一层真空。「S是谁?」我问,
「沈听白?」他猛地抬眼,看向我。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慌乱,还有一丝……痛苦?
「你记起来了?」他声音干涩。「没有,」我说,「我什么都没记起来。我只知道,
我丢了一年,而你在那一年里,疯狂地找过我。」「为什么?」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哑巴。过了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我说,「我要真相。」他摇头:「真相……你不会想知道的。」
「那是我的事。」「池鸢,」他看着我,眼神近乎哀求,「就保持现在这样,不好吗?」
「不好,」我站起来,「我不喜欢被蒙在鼓里。」我推着他,快速离开商场。一路上,
我们都没再说话。回到家,我把他留在客厅,自己回了房间。反锁上门。**在门板上,
慢慢滑坐到地上。纪寒声的反应,证实了我的猜测。我们以前就认识。在2018年。
他是沈听白。那他为什么改名叫纪寒声?为什么装哑装残?为什么娶我?太多疑问,
堵在胸口,闷得发慌。晚上,我没出去吃饭。张姐来敲门,我说不饿。夜深了,我躺在床上,
毫无睡意。凌晨一点左右,我听到书房那边又传来敲击声。这次,我没有去听。我戴上耳机,
放了很吵的音乐。把一切都隔绝在外。第二天,我起得很晚。出房间时,
纪寒声已经坐在餐厅了。他面前摆着早餐,没动。看见我,他打字:「早。」「早。」
我坐下来,自己倒牛奶。「昨晚,对不起。」他递过平板。「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我说,
「你不说,我自己查。」他手指顿住。「池鸢,别查。」「为什么?」「危险。」
「什么危险?」他沉默。我笑了:「纪寒声,你一边说着危险,一边把我拉进这个局里,
不矛盾吗?」他看着我,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后,他只打了一行字:「我会保护你。」
「用装哑巴装残疾的方式?」我嘲讽地笑了笑。他没再回应。早餐在沉默中结束。我拿起包,
准备去上班。走到门口,他叫住我。「池鸢。」我回头。他坐着轮椅,停在客厅中央,
晨光从他身后的大窗户照进来,给他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晚上早点回来,」他说,
声音很轻,「我给你做饭。」我愣了一下。「你会做饭?」「嗯。」「……好。」9一整天,
我上课都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复回放纪寒声说的那句话。「晚上早点回来,我给你做饭。」
语气那么自然,像一对普通夫妻。可我们不是。我们之间隔着七年的空白,满墙的寻人启事,
和一堆谎言。下班后,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直接回家了。推开门,闻到一股饭菜香。
张姐不在。纪寒声在厨房里。他没坐轮椅。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正拿着锅铲翻炒。
动作熟练。**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他听到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就好,」
他说,「去洗手。」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之前顺畅了一些。我洗了手,走到餐桌边坐下。
桌上已经摆了两道菜,糖醋排骨和清炒时蔬,卖相不错。「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我问。
「很久以前。」他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来,摘下围裙,坐到我对面。还是没坐轮椅,
就坐在普通的餐椅上。「不装了?」我看着他的腿。「在你面前,没必要了。」他说。
「那哑巴呢?也不装了?」他顿了顿:「声音恢复需要时间。」「是因为停了药?」
他抬眼:「你知道药的事?」「不然呢?」我拿起筷子,「你当我这几个月在干什么?
陪你玩过家家?」他沉默地给我盛了碗汤。「先吃饭。」我尝了一口排骨。味道很好,
酸甜适中,肉质酥烂。「不错。」我客观评价。「你喜欢就好。」我们安静地吃饭。
气氛居然有点温馨。诡异。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他站起来,
接过我手里的盘子:「我来吧,你休息。」「你会洗碗?」「会。」我没跟他争,
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心思根本不在上面。
厨房传来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洗碗槽前,低着头,
侧脸线条在厨房灯光下显得柔和。这个场景,太有烟火气了。也太不「纪寒声」了。洗好碗,
他擦干手,走到客厅,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没坐轮椅。「我们谈谈。」他说。
我关掉电视,转向他:「谈什么?」「2018年的事。」我坐直身体:「你说。」
他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2018年夏天,你在城南美术馆实习,」
他慢慢开口,声音低沉,「我在那里遇到你。那天下午,下着雨,你撑着一把黄色的雨伞,
上面印着向日葵。」我心脏猛地一跳。向日葵。「你站在美术馆门口,
问我是不是也在等《星月夜》的特展。」「我说是。」「你笑了,说真有缘,
然后指着我的伞说,你的伞和我的衣服很配。」「我那天穿了件灰色的衬衫,」他顿了顿,
「你叫我……『向日葵先生』。」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模糊的画面。雨,
美术馆,黄色的伞,一个男人的背影。「后来呢?」我问。「后来,我们经常在美术馆遇见,
聊画,聊艺术,聊很多事,」他垂下眼,「那时候,我叫沈听白。沈是母姓,
听白是我自己取的名字。」「为什么改名叫纪寒声?」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一些……家族原因。纪是我父亲那边的姓,寒声……」他苦笑了一下,「那时候觉得,
人生挺冷的,需要一点有寒气的声音,让自己清醒。」「我们是什么关系?」我直接问。
他抬起眼,看向我,眼神很深。「你觉得呢?」「恋人?」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为什么走失?」我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他脸色白了白。「因为一场意外,」他声音干涩,
「我……没能保护好你。」「什么意外?」「池鸢,」他往前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
十指交握得很紧,「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那是我的记忆,我有权知道。」
「知道之后呢?」他看着我,「你会恨我。」「我现在就不恨你吗?」我反问,「你骗我,
监视我,把我蒙在鼓里。」「我没有监视你,」他急急地说,「我只是……想确保你安全。」
「安全?」我笑了,「安全到需要你装哑巴装残疾?安全到需要我嫁给一个陌生人?」
他无言以对。「那场意外,和我家有关,是不是?」我盯着他,「也和你家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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