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弟战死的第五年,盲眼的娘亲仍念叨着要出城给他送炊饼。
今日大雪茫茫,待我追出去时,她却不慎冲撞了上京贵人的仪仗。
我慌忙将她护在身后,屈膝跪入雪中:
“家母眼盲,求贵人宽宥。”
车帘掀起,那双皂色云纹靴踏过满地狼藉,停在我眼前。
萧云辞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我身上,带着一路风尘:
“卿卿,五年了,你还要气到几时?”
我垂下眼,看着他衣袍上银线绣的暗纹,声音平静:
“侯爷认错人了,当年那个爱我的夫君已死,如今眼前只剩权倾朝野的永安侯萧云辞。”
他身后,突然钻出个小团子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带着哭腔喊:
“娘亲……”
雪花落进眼睛里,又凉又潮。
我偏过头,声音散进呼啸的北风里:
“雪大了,侯爷请回吧。”
…
萧云辞的身影在风雪里顿了许久,终究什么也没再说。
他弯腰抱起那个向我伸出小手的孩子,转身上了马车。
我扶着娘站起来,拍掉她破旧棉袄上沾的雪沫。
她的手冰凉,却紧紧攥着我的胳膊。浑浊无光的眼睛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脸上绽出一种孩童般天真的期待:
“卿卿啊……刚才是阿尘回来了吗?我好像听见他的声音了……他是不是又瘦了?”
我的喉咙像被这冰天雪地冻住了,哽得生疼。
我的弟弟洛无尘,那个总跟在我身后、笑容明朗的少年。
他的骨头,五年前就不知道散在哪一片焦土里了。
“娘,不是阿尘。”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是过路的贵人,已经走了。”
娘“哦”了一声,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嘴里又开始喃喃:
“那阿尘什么时候回来?他最爱吃我做的炊饼了,我这就去和面,等他回来吃热的……”
我心口那处旧伤,像是又被人生生撕开,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刚把娘安顿在炉火边,院门又被敲响。
是萧云辞的老管家王伯,撑着一把油纸伞,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夫人……”他依旧用旧日的称呼,声音苍老,“侯爷这五年,没有一刻好过。”
“当年洛小将军的事……实是阴差阳错。这些年,侯爷从未放弃寻您。您……何苦如此?”
何苦如此?
我听着,竟想笑。嘴角弯了弯,却只尝到一片冰凉的苦涩。
“王管家,当年萧云辞为了所谓的父亲遗愿,害阿尘被万箭……”
那个“穿”字卡在喉头,滚了几滚,化作更尖锐的寒意。
“他的不得已,代价是我弟弟一条命,是我娘一双眼睛,是我五年流离失所。”
“您告诉我,这‘原谅’二字,我拿什么去写?”
老管家哑口无言,深深叹了口气,转身没入风雪。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我提了一壶酒,独自上了后山。
阿尘的衣冠冢覆了一层新雪,干净又孤寂。
我蹲下身,用手拂去墓碑上的雪,露出刻得深深的名字。
“阿尘,姐姐今天……见到他了。还有个小娃娃,叫我娘亲。”
“他们都让我原谅,可我一闭上眼,就是你浑身是血的样子,还有娘哭瞎了眼摸摸索索要去给你送饭的样子……”
我抱紧自己的胳膊,声音低得像呜咽:
“阿尘,有些人欠下的债,这辈子也还不清。”
“你放心,我和娘,会好好活着。至于他……我们注定不死不休”
天还没亮透,我在河边洗鱼,看见了柳树下那辆守了一夜的马车。
帘子半卷,露出两双眼睛。萧云辞眼里布满血丝,萧砚攥着冷糕饼,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他们竟在这儿守了一夜。
“卿卿。”
萧云辞下了车,声音嘶哑,几步就到了我跟前。
“跟我回去。”
我头也没抬:“客官要买鱼么?不买请让让。”
“娘亲!”萧砚也跑了过来,小手死死揪住我的粗布衣角。
我看着这张和我眉眼相似的稚嫩面孔,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世子,您认错人了。民妇洛氏,并非您的母亲。”
孩子愣住,眼圈迅速泛红。
我直起身,看向萧云辞,语气平淡:
“民妇如今是未亡人,在此地卖鱼谋生。侯爷若无他事,请回吧。”
萧云辞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固执的开口:
“挽柔姐弟是家父托孤,我有誓在先,要护他们周全。”
“卿卿,是我对不住你……我向你起誓,往后定当十倍、百倍地弥补。”
“呵。”我短促一笑,“萧大侯爷的誓言,真值钱。”
他的脸瞬间白了。
五年前,北狄铁蹄踏来时,叶挽柔的好弟弟叶明轩弃城而逃,却把延误军机的罪名,扣在我阿弟头上。
那时洛无尘正带着三百残兵死守烽火台,等那永远不来的援军。
我敲登闻鼓,告御状,跪遍了三法司的门槛。
可我的好丈夫却站在堂上,拿出一堆伪造的‘铁证’,说我阿弟私通北狄,故意延误军情!
叶明轩倒成了‘审时度势、保存实力’的功臣。
连陛下暗卫都听见萧砚说:“我看见舅舅……夜里偷偷开城门。”
一言定性,我的阿弟成了贪功冒进、通敌卖国的罪将,死后声名尽毁,牌位不得入宗祠。
我在宫道尽头拦住萧云辞,他眉宇不耐,仿佛在对付一个纠缠不休的怨妇。
“卿卿,证据确凿。陛下未追究洛家满门,已是开恩。”
回忆混着鱼腥气翻搅。
我猛地端起那盆发臭的死鱼内脏,狠狠砸向他!
“滚!别脏了我这卖鱼的地方!”
腥臭的污水和烂鱼挂在萧云辞华贵的袍子上,他脸色铁青,伸手想来抓我手腕:
“卿卿,你冷静点……”
我没躲,而是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
预想中的触感没有落在萧云辞脸上。
一个纤弱的身影扑了过来,挡在了他身前。
叶挽柔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侧脸,直挺挺跪下,泪珠滚滚:
“姐姐!全是我的错!当年是我以死相逼,云辞哥哥才不得不……这五年他没有一天不在找你,砚儿天天念着娘亲……你打我骂我都行,别怪他们!”
“呸!”我啐了口唾沫在她脚边。
“卿卿!”萧云辞立刻俯身去扶叶挽柔,看着她脸上红痕,眉头紧锁,再看我时眼底那点愧疚已变成不悦,
“挽柔身子弱,千里迢迢来这穷乡僻壤向你赔罪,已是诚心。”
“你阿弟如今不过是在边关吃些苦头,你闹了五年,还要怪她到何时?”
“真有意思。”我抬起眼,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扫,
“萧侯爷,叶姑娘,二位这出戏,真是感人肺腑。”
“既然话说完了,二位慢走不送。”
我阿弟如果还活着,也不会被北狄人万箭穿心,挂在墙头暴尸三日。
我娘也不会把眼睛哭瞎,掉进村口的河里,变成疯子。
这些事,他都不必知道了。
萧云辞气得眼睛发红,带着叶挽柔转身就走。
叶挽柔却突然“哎哟”一声,倒在地上,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望向我:
“洛姐姐,你、你为何要推我?我知道你对我有怨,可也不能……”
我张了张嘴,一个音还没发出。
“坏女人!”萧砚小小的身影猛地从萧云辞身后冲出来,脸上全是嫌恶:
“你推倒叶姨,你这个坏心肠的娘,快给叶姨道歉!”
又是这样。
五年前,他也是这样,用这副我最疼爱的模样,说出了最剜心的话。
我早该习惯的,可心口那早就千疮百孔的地方,还是凉得发木。
萧云辞像抓住了天大的把柄,压着怒气低吼:“洛卿卿!听见了吗?立刻给挽柔道歉!”
从嫁进萧家起,我道过的歉,比我在鱼市刮过的鱼鳞还多。
萧砚不肯吃饭瘦了二两,是我照顾不周,我得向丈夫低头认错。
萧云辞在外不顺心,回来摔了茶杯,我还得像婆婆赔罪。
甚至府里养的猫儿挠了叶挽柔的宝贝鹦鹉,也是我没约束好下人,罪责在我。
我好像嫁进萧府就是为了认错。
叶挽柔脸上挂着泪,却摆出大度的模样:
“云辞哥哥,算了……洛姐姐想必也不是故意的,我……我受点委屈没什么。”
看,她总是这么“善解人意”。
我看着他们,肩膀垮下来,扯出一个温顺又带着歉意的笑。
“好,我道歉。”
萧云辞见我服软,钳制我手腕的力道也下意识地减轻。
就在他指头刚松开的刹那,我反手抽出后腰别着的刮鱼刀,照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就是一刮!
刀刃快得发飘,真像平时刮鱼鳃那样顺手。
叶挽柔连叫都没叫出来,只听见皮肉被极锋利的东西划开的、极轻极脆的噌一声。
她脸上瞬间皮肉外翻,染红了她精致的眉眼。
叶挽柔抬手一摸,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软倒下去。
“洛卿卿,你这个毒妇!疯子!”
萧云辞气得浑身发抖,暴怒地一把将我狠狠推倒在地。
他慌乱又小心地抱起不省人事的叶挽柔,冲出门去大喊:“叫大夫!快叫大夫!”
我手肘和膝盖磕在冷硬的石板上,生疼。
但我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以他如今的权势,碾死我比碾死蚂蚁还容易。
但我没想到,他能绝情狠辣到这种地步。
我心神不宁地回到城西的旧屋时,看到的不是炊烟,而是冲天而起的火光。
浓烟滚滚,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梁柱门窗,噼啪作响。
萧云辞居然放火烧了我的家。
他想给我教训,想让我无家可归,更想逼死我!
“娘——!”
我吓疯了,什么也顾不上,就要往火海里冲。
忽然,一只滚烫黢黑的老手,从旁边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惊惶转头,对上一张被烟灰熏得几乎看不出模样的脸。
只有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吓人,是我娘。
她不知怎么逃出来的,头发烧焦了一绺,衣服也破了,紧紧抓着我。
她的眼神,不再是往日里那种长期的、浑浊的迷茫,竟然透出一种近乎尖锐的清明。
“卿卿,不怕,娘在呢。”
“房子没了,不怕。只要人还在……就行。”
我僵在她滚烫却坚实的怀抱里,眼泪瞬间淌了满脸。
天刚亮,我想去找萧云辞要个说法。
刚到巷口,就见叶挽柔靠在墙边,脸上那道疤还新鲜着,盖了厚厚的粉也遮不住。
她指尖勾着一件旧褂子,笑盈盈地晃着:
“洛姐姐,我昨儿夜里睡不着,去看了看你弟弟。”
“地下怪冷的,我把他‘请’出来透透气……”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你……你挖了阿尘的坟?!”
我扑上去想夺回衣服,手腕却被两个突然冒出的家丁死死攥住。
叶挽柔把衣服丢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瞟了眼我沾满鱼鳞的脏衣裳,嗤笑:
“一个空坟罢了,也值当你和你这瞎眼的娘,年年岁岁当个宝贝似的守着?”
“叶挽柔,我要杀了你!”我嘶吼着,拼命挣扎。
她笑得更欢了,朝巷子深处使个眼色,几个混混正不怀好意地瞅着我。
“别急呀,等你身子脏了,云辞哥哥为了侯府脸面,也得休了你。到时候,他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她将手中那件旧褂子掷到我脸上,压着嗓子笑:
“你能奈我何?莫非还指望你那早化成灰的弟弟从地底下爬出来,替你撑腰不成?!”
“叶挽柔,你个天杀的毒妇!”
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吼截断了她的话,伴着轰隆巨响从巷口传来。
我猛地转头,只见我娘头发散乱,眼睛瞪得充血,驾着一辆不知从何处冲出来的破旧牛车,疯了一样朝叶挽柔撞。
“你害死了尘儿,还要掘他的坟,我跟你拼了!”
牛车转眼冲到眼前,两个家丁吓得松手躲开。
叶挽柔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化为惊骇,她尖叫着想躲,可那牛车来得太快太猛!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
牛车撞上了她的侧腰,将她整个人撞得飞起,又重重摔落在地。
几乎同时,萧云辞带着侍卫疾步冲出,眼前惨状让他瞳孔骤缩:“挽柔!”
他身形极快,暴怒地一脚狠狠踹在还想前冲的老牛脖颈侧。
“控制住牛车!拿下那疯婆子!”
侍卫们一拥而上,把我娘粗暴地拽下车掼在地上。
娘额头磕破,血糊了一脸,蜷缩在地上,手却还伸向那件旧衣的方向,痛苦地咳嗽:“尘儿……娘的尘儿……”
“娘!”我扑过去抱住她,她浑身滚烫,抖得厉害,却还摸着我的脸:“卿卿别怕……娘在,娘保护你。”
“洛卿卿!看看你娘做的好事!”萧云辞抱着疼得快晕过去的叶挽柔,眼神像要活剐了我们,
“纵母行凶,毁挽柔容貌不够,如今还要害她性命!来人,给我往死里打这个疯婆子,杖毙!”
我跪着爬过去扯住萧云辞的衣摆:“不要,萧云辞我求求你。是我错了,是我娘错了!”
“我们给叶挽柔赔罪,我求你这样,我娘会死的。”
我语无伦次的乞求,额头磕在冷硬的石板上,砰砰作响,很快血肉模糊。
萧云辞一脚踢开我,满脸厌弃:“现在知道求饶了?晚了,行刑!”
粗木杖狠狠砸在娘干瘦的身子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娘开始还闷哼,后来只剩微弱的抽气。
我被人死死按着,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就在娘的气息快要断绝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穿着甲胄的副将急匆匆跑过来,在萧云辞耳边急急说了几句什么。
萧云辞脸上的盛怒骤然僵住,难以置信地望向我:
“卿卿……为何他说阿尘五年前就战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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