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绛顾雪丞小说免费阅读:第4章

寅时三刻。

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如同凝固的墨汁,沉沉地压在顾府西侧这座名为“松涛”的破败院落之上。院如其名,几株虬枝盘结的老松在凛冽寒风中发出低沉呜咽,如同无数冤魂在窃窃私语,更添几分阴森死寂。白日里还能勉强看出轮廓的假山、枯藤,此刻都化作浓墨里蛰伏的、形态扭曲的鬼影。空气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霉味、尘土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仿佛从地底渗出来的、属于死亡的冰冷气息。

灵堂的哀乐早已停歇,整座顾府似乎都陷入了沉睡,唯有这松涛院,在死寂中酝酿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无形的风暴。

院中唯一的光源,来自正房廊檐下悬挂的一盏孤零零的白纸灯笼。烛火在里面微弱地跳跃着,昏黄的光晕艰难地撕开一小片浓墨,却只能照亮廊下丈许之地,将廊柱剥落的红漆和台阶缝隙里冻硬的苔藓映得更加凄凉。光影之外,是吞噬一切的、令人心悸的黑暗深渊。

就在这明暗交界的、如同地狱入口的门槛处,摆着一张太师椅。

椅上端坐一人。

沈绛。

她依旧穿着昨夜那身未曾换下的、猩红刺目的嫁衣。金线绣成的凤凰在昏黄的光线下失去了华彩,只余下一道道浓重、扭曲的暗影,如同凝固的血痂,覆盖在她挺直如青松的背脊上。一夜未眠,她的脸色在灯笼昏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却更衬得那双沉静如寒潭的眼眸深不见底,眼尾那一点天生的朱砂痣,在摇曳的光影里红得如同刚刚溅上去的、尚未凝固的鲜血,带着一种妖异而冰冷的杀伐之气。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血红的裙裾垂落,拂过冰冷的地面。一只白皙却异常稳定的手搭在太师椅光滑冰冷的扶手上,食指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击着坚硬的木头。

“叩…叩…叩…”

声音并不响亮,在这死寂如坟的院落里,却如同催命的鼓点,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敲打在廊下跪着的那一排人紧绷欲断的神经上。

廊下,以王嬷嬷为首,昨夜闯入新房的仆妇、守门的粗使婆子、两个负责洒扫的小丫头,一共六人,如同待宰的鹌鹑,瑟瑟发抖地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寒气刺骨,她们却连牙齿打颤的声音都不敢发出,只将头深深埋下,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王嬷嬷跪在最前面,藏青色比甲沾满了灰土,高耸的颧骨在昏光下显得更加刻薄,只是此刻那刻薄里填满了惊惧和怨毒。她死死攥着袖口,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那单调的叩击声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寒风卷着松针和尘土,呜咽着穿过庭院,吹得那盏孤灯疯狂摇曳,将沈绛血红的影子投在身后冰冷的墙壁上,扭曲、放大,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

终于,那叩击声停了。

沈绛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缓缓扫过廊下跪伏的众人,最终精准地落在了王嬷嬷那低垂的、灰白的发髻上。

“昨夜,” 清凌凌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冷得如同檐下悬挂的冰棱,瞬间刺破了死寂,“寅时前后,谁守的松涛院院门?”

声音不大,却像无形的巨石,轰然砸在众人心头!

跪着的几人身体同时一抖,头埋得更低,恨不得缩进衣领里。

王嬷嬷的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一股腥甜的铁锈味涌了上来。她强迫自己抬起头,吊梢三角眼对上沈绛那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目光时,心头猛地一寒,如同被毒蛇盯上。她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发紧,带着明显的颤抖:

“回…回三少夫人…昨夜…昨夜是…是张婆子守的院门…” 她说着,飞快地、带着一丝甩脱瘟神般的急切,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一下跪在她身侧、一个穿着灰布袄子、身形枯瘦的老婆子。

那被点名的张婆子浑身剧震!如同被雷劈中,猛地抬起头,一张布满褶皱的老脸瞬间褪尽血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惨白如鬼!她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怨毒,死死瞪着王嬷嬷,嘴唇哆嗦着,想辩解,想否认,却在对上沈绛那冰冷审视的目光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筛糠般的颤抖。

“哦?” 沈绛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那笑容没有丝毫暖意,反而如同寒冰上绽开的裂痕,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嘲弄。她的目光从王嬷嬷脸上移开,落在面无人色的张婆子身上,声音轻飘飘的,却比刚才更冷上三分,“是张婆子啊…”

她搭在扶手上的右手,缓缓抬了起来。宽大的、猩红的袖口滑落一截,露出一段欺霜赛雪的皓腕。腕间空无一物,只衬得那只手愈发纤长有力。而此刻,她的食指与中指之间,正拈着一支细长的银簪。

正是昨夜那支,簪尖曾刺破顾雪丞指尖、沾染过蚀骨青毒血的银簪!

昏黄的灯笼光下,那尖锐的簪尖,残留着难以彻底洗净的、一丝若有似无的幽蓝暗影,如同淬了剧毒的蛇牙,闪烁着冰冷不祥的寒芒!

“守夜辛苦。” 沈绛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在谈论天气,“那便请张婆子…尝尝这‘守夜’的赏。”

话音落下的刹那!

拈着银簪的手指骤然发力!一道冰冷的寒光如同毒蛇出洞,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快如闪电般直刺张婆子那只枯瘦如鸡爪、正死死抠着冰冷地砖的右手手背!

“——!!!”

张婆子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如同被扼住脖子的鸡鸣般的惊叫!极致的恐惧让她连躲避的本能都彻底丧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淬着幽蓝的寒芒,带着死亡的冰冷气息,在她浑浊的瞳孔中急剧放大!

王嬷嬷和其余仆妇丫头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惊恐地闭上眼睛或别开脸,仿佛下一秒就能听到皮肉被刺穿的闷响和凄厉的惨叫!

就在那淬毒的簪尖即将刺入枯槁手背皮肤的千钧一发之际——

“轰——!!!”

一声震耳欲聋、如同晴天霹雳般的巨响,猛地从松涛院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方向炸开!

巨大的声浪裹挟着木屑、尘土和冰冷的寒风,如同狂暴的巨兽,瞬间席卷了整个死寂的院落!连那盏悬挂的孤灯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波震得疯狂摇摆,烛火明灭不定,几乎熄灭!廊下的众人被这巨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心脏几乎跳出喉咙,惊恐万状地循声望去!

只见那扇厚重的、糊着破烂窗纸的松木院门,竟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一般,从中间轰然爆裂!两扇门板扭曲变形,其中一扇直接脱离了门轴,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飞砸出去,“哐当”一声巨响砸在院中的枯井沿上,激起漫天尘土!

破洞处,一个如同铁塔般雄壮的身影,如同战神降临,堵住了门外浓墨般的夜色!

来人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靛蓝色粗布短打,布料被虬结鼓胀的肌肉撑得几乎要爆裂开来。身高八尺有余,肩宽背厚,站在破败的门洞前,几乎将整个入口完全堵死。一张方方正正的脸膛,浓眉大眼,虎头虎脑,正是顾雪丞身边那个以力大著称、有些口吃的小厮——铁头!

此刻,他怒目圆睁,铜铃般的大眼里燃烧着熊熊怒火,如同被激怒的猛虎。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他那宽阔厚实如同门板般的肩膀上,竟稳稳当当地扛着一口半人高的巨大樟木箱子!

那箱子通体暗沉,由整块的樟木打造,边缘包着厚实的黄铜角,沉重无比,寻常两个壮汉抬着都吃力。此刻却被铁头单肩扛着,如同扛着一袋棉花!他脚下踩着碎裂的门板和翻卷的尘土,整个人如同刚从蛮荒战场归来的力士,带着一股摧枯拉朽、蛮横不讲理的磅礴气势!

铁头一双虎目喷火,死死瞪向廊下那一片被惊得魂飞魄散、如同泥塑木雕般的仆妇,尤其是那个跌坐在地、面无人色的王嬷嬷。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到了极点,浓眉倒竖,张开嘴,声音如同洪钟,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因激动而加重的口吃,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铁块:

“少…少夫人!公…公子说!” 他喘着粗气,猛地一跺脚,脚下碎裂的门板再次发出呻吟,“这…这箱子…给…给您…添…添妆!”

“添妆”二字吼出,如同惊雷炸响!

整个松涛院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寒风穿过破败门洞的呜咽,枯井边那扇被砸得歪斜的门板在风中吱呀作响,以及那盏疯狂摇曳的孤灯,发出细微而刺耳的噼啪声。

廊下跪着的仆妇丫头们,包括刚刚死里逃生、瘫软在地、裤裆已然湿透一片、散发着骚臭味的张婆子,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她们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脸上交织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对眼前这蛮横闯入的惊骇、以及对“添妆”二字所蕴含的、颠覆性信息的难以置信!三少爷…不是快死了吗?不是被这煞星克得只剩一口气了吗?这…这添的哪门子妆?!

王嬷嬷更是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她脸上的刻薄和怨毒瞬间凝固,随即裂开蛛网般的惊恐和难以置信!她死死地盯着铁头肩上那口巨大沉重的樟木箱,又猛地扭头看向廊檐下、太师椅上端坐如山的沈绛,吊梢眼里充满了惊疑、恐惧,以及一种被彻底愚弄的狂怒!三少爷…他…他竟然醒了?还能吩咐铁头扛着这么大一口箱子来“添妆”?这怎么可能?!昨夜那蚀骨青…那黑血…难道…难道都是假的?!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进她的脑海,让她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沈绛依旧端坐在太师椅上,姿态纹丝未动。

铁头破门而入的巨响,漫天飞溅的木屑尘土,以及那口极具冲击力的巨大樟木箱,似乎都未能撼动她分毫。只有在那盏孤灯被声浪震得剧烈摇曳、光影疯狂晃动、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进一片骤然加深的阴影中的瞬间——

她的身体,极其细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绷紧了一瞬。

那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对绝对黑暗的本能戒备。如同昨夜在药房,灯火骤然熄灭时那刻骨的恐惧再次被勾起。眼尾那点朱砂痣在阴影中骤然变得幽深,如同凝固的血点。

然而,这丝异样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当灯笼的光晕重新稳定,勉强照亮她所在的一隅时,她已恢复了那副沉静如山、冰冷如渊的姿态。甚至,那原本紧抿成一条倔强直线的、饱满冷冽的胭脂红唇,竟缓缓地、向上勾起了一个清晰而冰冷的弧度。

那并非喜悦的笑容,而是一种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带着致命危险的嘲弄。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看那破败的院门,没有看那如同门神般矗立的铁头,更没有看那口象征着某种宣告的沉重樟木箱。她的视线,如同两道冰冷的探针,穿透了弥漫的尘土和摇曳的光影,精准无比地、牢牢地钉在了王嬷嬷那张因惊骇和难以置信而扭曲变形的脸上!

王嬷嬷对上那目光的瞬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洞悉她所有算计和恐惧的平静。仿佛她所有的心思,所有的恶毒,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前,都如同跳梁小丑般无所遁形!

沈绛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再次轻轻叩击了一下光滑冰冷的木头。

“叩。”

清脆的一声,在死寂的院落里,如同惊堂木落下。

她微微侧首,目光终于落向那扛着巨箱、如同怒目金刚般的铁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寒风的呜咽,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铁头,” 她唤道,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把箱子,搬到廊下,打开。”

“是!少…少夫人!” 铁头吼声如雷,震得屋檐上的积雪簌簌落下。他虎目一瞪,扛着那半人高的沉重樟木箱,如同扛着一片羽毛,大步流星地踏上台阶。沉重的脚步踩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步都像踏在廊下跪着的那群人心尖上。

他走到廊下,在王嬷嬷和张婆子等人惊恐欲绝的目光注视下,将肩上的巨箱“咚”地一声,稳稳地放在沈绛太师椅旁的地面上!沉重的撞击让整个廊檐似乎都微微震颤了一下,激起一片浮尘。

铁头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抓住箱盖上沉重的黄铜锁扣,用力一掰!

“咔嚓!”

那精铜打造的锁扣在他恐怖的指力下,如同泥捏的一般,应声断裂!

箱盖被猛地掀开!

刹那间,一片璀璨夺目的珠光宝气,混合着樟木特有的清香,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出了箱口!昏黄的灯笼光下,那箱中之物,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华彩!

——整整齐齐码放着的,竟是满满一箱子的金银锞子、赤金首饰、鸽子蛋大小的浑圆珍珠、水头极足的翡翠玉佩!金光灿灿,宝光四溢,将廊下这一方昏暗天地都映照得亮堂了几分!那耀眼的光芒,与这破败阴森的松涛院,与沈绛身上那未换的、沾着昨夜污血的血红嫁衣,形成了荒诞而刺眼的强烈对比!

“哗——!”

廊下跪着的仆妇丫头们再也抑制不住,发出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的声音!她们的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死死地盯着那箱耀眼的财宝,充满了极致的贪婪和难以置信的震惊!三少爷…竟然有这么多私房?!竟然全给了这刚进门的煞星?!

王嬷嬷更是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她死死盯着那箱金银珠宝,吊梢眼里充满了惊骇、狂怒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的怨毒!这些…这些本该是二房的!是她们费尽心机想要从三房这病秧子手里榨出来的!如今…如今竟然被这煞星如此堂而皇之地摆在了眼前!还是以“添妆”的名义!这简直…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和宣战!

沈绛的目光,却并未在那些价值连城的财宝上停留片刻。她的指尖,依旧停留在那支拈着的、簪尖残留幽蓝的银簪上。她的视线,如同冰冷的锁链,再次牢牢锁定了瘫软在地、浑身散发着尿骚味、面无人色的张婆子。

“王嬷嬷,” 沈绛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冰珠滚落玉盘,打破了这被珠光宝气映照出的、短暂而诡异的死寂。她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温和,仿佛刚才那夺命一簪从未发生过,“你方才说,昨夜,是张婆子守的院门?”

王嬷嬷的身体猛地一哆嗦,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她艰难地抬起头,对上沈绛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眼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承认?这煞星明显要拿张婆子开刀!否认?铁头扛着这箱“添妆”破门而入,三少爷的态度已经昭然若揭!她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是错!

沈绛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她微微颔首,目光终于落回到张婆子那张惨白如鬼、写满恐惧的老脸上,唇角那冰冷的弧度加深了几分。

“很好。” 她轻轻吐出两个字,如同宣判。

拈着银簪的手指,再次抬起。那点残留幽蓝的寒芒,在满箱珠光宝气的映衬下,显得愈发阴森刺目。

“守夜辛苦,” 沈绛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瞬间冻结了张婆子最后一丝侥幸,“这‘赏’,还是要给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点淬着幽蓝暗影的寒芒,如同毒蛇吐信,带着决绝的冰冷,再次闪电般刺向张婆子那只枯瘦的手背!这一次,再无任何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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