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涛院的正堂。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矛盾而诡异的混合气息。属于灵堂的、劣质香烛燃烧后的呛人烟味尚未散尽，却又被强行掺入了喜堂特有的、甜腻浓郁的龙凤烛燃烧的香气。两股味道如同水火不容的仇敌，在冰冷的空气中无声地厮杀、纠缠，最终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象征着生死错乱的浑浊味道。
视线所及，更是荒诞到令人心悸。左侧，惨白的麻布丧幡依旧高高悬挂，垂落的布条在穿堂风中无力地飘荡，如同招魂的鬼手。幡下，供着顾雪丞“灵位”的香案上，几支粗大白烛的烛泪堆积如山，烛火在风中明明灭灭，映着那漆黑的牌位，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而右侧，本该是喜庆的婚堂布置——大红的双喜字贴在冰冷的梁柱上，鲜红的绸带勉强系在褪色的屏风边角，两盏燃烧着龙凤烛的铜烛台被强行安置在灵案旁边。红烛跳跃的暖光与白烛阴冷的幽光交织在一起，将整个空间切割得光怪陆离，如同阴阳两界的模糊交界。
老夫人端坐在正中的紫檀木太师椅上，穿着一身深紫色团花寿纹的袄裙，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沉甸甸的金镶玉扁簪。她眼皮耷拉着，松弛的眼皮几乎盖住了浑浊的眼珠，手中缓慢地捻动着一串油光水滑的紫檀佛珠，发出细微而单调的“咯啦”声。她如同一尊泥塑的菩萨，周身散发着一种冰冷的、事不关己的漠然。
二夫人谢氏则坐在老夫人下首另一张铺着锦垫的圈椅里。她保养得宜，穿着一身石榴红缠枝牡丹纹的锦缎袄裙，外罩一件滚着银狐毛边的墨绿比甲，显得雍容华贵。一张容长脸，丹凤眼，薄嘴唇，唇角天生微微上翘，仿佛随时带着三分笑意。此刻，那精心描绘的丹凤眼正含着温煦柔和的笑意，一错不错地落在堂中站着的沈绛身上，如同看着一件稀罕的玩意儿。
堂下两侧，侍立着几个屏息凝神的丫鬟婆子，王嬷嬷赫然在列，站在谢氏身后，吊梢眼里藏着怨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更下首，一个穿着宝蓝锦袍、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腰间一块羊脂玉佩，脸上带着世家子弟惯有的、被宠坏的轻浮与不耐。正是二房的独苗，顾承志。
沈绛站在堂中。
她依旧穿着那身刺目的血红嫁衣，金线绣成的凤凰在灵堂白幡与喜堂红烛交织的诡异光影下，失去了华彩，只余下浓重的、如同凝固血痂般的暗影。一夜未眠的苍白脸色，在红与白的强烈对比下，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却也更衬得眼尾那一点朱砂痣红得如同地狱业火，灼灼燃烧。她脊背挺直如青松，沉静的目光扫过堂上诸人，最终落在老夫人手中那串缓慢捻动的佛珠上。
死寂。只有佛珠摩擦的“咯啦”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穿堂风拂过白幡发出的“猎猎”声。
终于，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她抬起厚重的眼皮，浑浊的眼珠如同蒙尘的玻璃珠，毫无温度地扫了沈绛一眼，干瘪的嘴唇翕动，吐出几个干涩冰冷的字眼：
“新妇，奉茶。”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属于宗法礼教的沉沉威压，如同无形的巨石，轰然砸向堂中孤立的沈绛。
早有准备的仆妇立刻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前。托盘里放着三盏青瓷盖碗，碗盖紧闭，热气从缝隙中丝丝缕缕地逸出。
沈绛的目光在托盘上停留了一瞬。她缓缓抬手，动作从容不迫，如同演练过千百遍。纤长的手指稳如磐石，拈起第一盏茶，转身，稳稳地递向正中的老夫人。
老夫人眼皮都没抬一下，枯瘦如同鸡爪的手伸出，随意地接过茶盏，指尖甚至未曾触碰到沈绛的手。揭开碗盖，象征性地啜了一口，便随手将茶盏放在了旁边的矮几上。碗盖与碗身碰撞，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叮”一声响。
沈绛面色无波，转身取过第二盏茶。
这一次，她走向了二夫人谢氏。
谢氏脸上那温煦柔和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她微微倾身，伸出保养得宜、涂着鲜红蔻丹的手，姿态优雅地准备接过茶盏。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滚烫的青瓷杯壁时，动作却微妙地顿了一下。
“阿绛啊，” 谢氏的声音响起，如同浸了蜜糖的软刀子，带着恰到好处的怜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清晰地传入沈绛耳中，“雪丞那孩子…身子骨自小就弱，可怜见的。如今娶了你进门，本是大喜，偏又赶上他…唉，真是委屈你了。”
她的目光如同温柔的蛛网，细细密密地缠绕着沈绛，丹凤眼里盛满了虚假的同情。与此同时，她那涂着鲜红蔻丹的、尾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翡翠戒指的手指，状似无意地、极其轻微地在滚烫的杯壁上轻轻一弹。
“叮。”
一声微不可闻的脆响，被风拂幡的猎猎声掩盖。
然而，就在那蔻丹轻弹杯壁的瞬间!
一股极其细微、若有似无的异样香气，如同被惊动的毒蛇，猛地从紧闭的杯盖缝隙中钻了出来!那香气初闻清雅，带着一丝奇异的甜腻，如同某种珍贵的异域香料，瞬间冲散了周遭浑浊的香烛气味，极其霸道地钻入沈绛的鼻腔!
沈绛的眼皮，几不可察地一跳!
眼尾那一点殷红的朱砂痣，在红烛与白幡交织的诡异光影下，骤然间红得更加惊心!如同被点燃的引信!一股极其细微、却带着致命威胁的麻意，顺着那异香钻入的鼻腔，瞬间窜上她的太阳穴!
毒!
这茶盏里，被下了剧毒!而且绝非昨夜那等低劣的蚀骨青!这异香…清雅甜腻，却暗藏杀机!是“牵机引”!一种无色无味，遇热方显异香，能麻痹神经、致人癫狂而死的宫廷秘药!谢氏这弹指间的动作，分明是激活了藏在杯壁夹层或杯盖缝隙里的毒引!
电光火石之间，沈绛的脑中已闪过无数念头!谢氏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在给新妇的“三朝茶”中下如此剧毒!其心之毒，其胆之妄!她是要让自己在老夫人面前“失心疯”，然后顺理成章地以“煞气冲撞、疯癫克夫”之名处置掉!好一个杀人不见血!
谢氏仿佛对沈绛瞬间的异样毫无所觉，依旧维持着那温婉和煦的笑容，甚至将茶盏又往沈绛面前递了递，声音更加柔和，如同淬毒的蜜糖：
“…这盏‘安神茶’，算是婶娘一点心意。雪丞身子不好，你更要保重自己，喝了它，安安神。”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沈绛眼尾那点红得刺目的朱砂痣，暗示着这“煞气”需要“安抚”。
安神?是送命!
沈绛捏着茶盏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青瓷灼烧着指尖，那致命的异香如同跗骨之蛆缠绕着她。她抬起眼，迎上谢氏那看似温柔、实则淬毒的目光，沉静如寒潭的眼眸深处，一丝冰冷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如同深渊冰层下的暗流，无声翻涌。
就在这千钧一发、杀机暗藏的对峙瞬间——
“承志!” 谢氏突然拔高了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嗔怪，目光转向下首那个百无聊赖、摆弄玉佩的少年，“还愣着做什么?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没看你三嫂端着茶盏辛苦?还不快替你三嫂端稳些?”
被点名的顾承志正玩得入神，冷不丁被母亲一喝，吓了一跳，手中的羊脂玉佩差点脱手。他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抬眼不耐烦地扫了一眼堂中的沈绛和她手中的茶盏。在他眼里，这不过是走个过场的无聊仪式，这新进门的所谓“三嫂”，也不过是个晦气的“杀喜”寡妇，根本不值得他正眼相看。
“知道了，娘。” 他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几步晃到沈绛面前，伸出手，一副纨绔子弟敷衍了事的姿态，就要去接沈绛手中的毒茶盏。
就在顾承志那带着薄茧、略显粗糙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滚烫杯壁的刹那——
沈绛捏着茶盏的右手食指指尖，一道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银光，如同蛰伏的毒蛇骤然亮出獠牙，快如闪电般在杯壁下方极其隐蔽地一划!
动作细微，精准，狠辣!
与此同时!
“哎哟——!”
一声如同平地惊雷般的粗嘎惊呼猛地炸响!伴随着沉重的、如同小山倾倒般的脚步声!
守在门边、如同铁塔般矗立的铁头，不知为何突然一个“立足不稳”，那庞大的身躯带着一股蛮横不讲理的磅礴气势，如同失控的攻城锤，猛地朝着沈绛与顾承志之间的那张摆放着第三盏茶和茶壶的红木小茶案撞了过去!
“哐当——!!!”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沉重的红木茶案在铁头恐怖的撞击力下，如同纸糊的玩具一般，瞬间四分五裂!木屑纷飞!茶案上那只沉重的紫砂茶壶、那盏尚未奉出的第三杯茶、连同托盘、果碟…所有的一切，如同遭遇了狂暴的飓风，被狠狠地掀飞出去!
滚烫的茶水混合着碎裂的瓷片，如同天女散花，带着凄厉的破空之声，劈头盖脸地朝着近在咫尺、毫无防备的顾承志激射而去!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如同被捅了一刀的肥猪濒死般的惨叫，瞬间撕裂了正堂死寂的空气!
顾承志首当其冲!滚烫的茶水泼了他满头满脸!那精心梳理的发髻瞬间被浇得透湿，狼狈地贴在头皮上，混合着茶叶的污浊液体顺着他的额头、脸颊、脖颈汹涌而下!更可怕的是，碎裂的锋利瓷片如同冰雹般砸落!
“噗嗤!”
一块尖锐的、边缘带着滚烫茶渍的碎瓷，如同长了眼睛般，精准无比地划破了他下意识抬起格挡的右手手背!鲜血瞬间涌出，混合着滚烫的茶水，在他白皙的手背上蜿蜒出刺目的红痕!
“我的手!我的脸!烫!烫死我了!娘——!!” 顾承志疼得原地跳脚，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歇斯底里的哭嚎，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公子的体面!
整个正堂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后的极致混乱!
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猛地顿住，浑浊的眼睛第一次完全睁开，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谢氏脸上的温婉笑容彻底碎裂，丹凤眼瞬间瞪圆，写满了惊骇、狂怒和一丝猝不及防的恐慌!王嬷嬷和侍立的仆妇丫头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下意识地后退躲避飞溅的茶水瓷片!
铁头“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蒲扇般的大手挠着后脑勺，虎脸上满是“闯祸”后的“憨厚”和“茫然”，嘴里还结结巴巴地嘟囔着：“对…对不住!脚…脚滑…地…地太滑了…”
混乱的中心，唯有沈绛。
在铁头撞翻茶案、碎瓷热茶飞溅的瞬间，她仿佛早有预料般，极其敏捷地向侧后方滑开半步，那身血红的嫁衣如同灵动的火焰，堪堪避开了绝大部分的波及。只有几点滚烫的茶水溅落在她宽大的袖口上，迅速洇开几团深色的水渍。
她手中的那盏致命的“安神茶”，依旧稳稳地端在手中，杯盖紧闭，一滴未洒。那氤氲的、带着异香的茶雾，丝丝缕缕地从盖缝中逸出，在她苍白而冰冷的容颜前袅袅升腾。
混乱的哭嚎、尖叫、斥骂声中，沈绛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捂着手背、疼得原地打转、涕泪横流的顾承志。
她的步伐很稳，血红的裙裾拂过地上狼藉的碎木、茶水和瓷片，如同踏着尸山血海而来的修罗。
终于，她在顾承志面前站定。
顾承志正疼得龇牙咧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猛地看到那抹刺目的猩红逼近，吓得一个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被地上的碎瓷绊了一下，狼狈地跌坐在地。
沈绛微微俯下身。
那张美得惊心动魄、此刻却冰冷得如同玉雕的脸庞，在顾承志因惊恐而放大的瞳孔中不断逼近。眼尾那点朱砂痣红得如同泣血，清晰地倒映着他狼狈不堪的倒影。
她伸出左手。那只手白皙如玉，指甲修剪得极短，此刻，食指与中指之间，却拈着一块边缘染着鲜红蔻丹印记的、锋利的碎瓷片!那抹鲜红，赫然是方才谢氏弹指杯壁时留下的!
染着蔻丹的、冰冷的瓷片边缘，如同毒蛇的信子，精准无比地、轻轻地抵住了顾承志因恐惧而剧烈滚动的喉结!
冰冷的触感瞬间冻结了顾承志所有的哭嚎和动作!他如同被扼住咽喉的鸡，惊恐地瞪大双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全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整个正堂瞬间死寂!所有的声音都被掐断!谢氏的惊怒凝固在脸上，老夫人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沈绛手中的瓷片，王嬷嬷等人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出!
沈绛微微歪了歪头，冰冷的视线扫过顾承志被烫得通红、沾满茶叶和泪水的脸颊，又落在他那只被碎瓷划破、正汩汩冒血的手背上。她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冰冷，残忍，带着一种洞悉一切、掌控生死的致命戏谑。
清凌凌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如同冰珠滚落玉盘，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正堂里，每一个字都淬着寒冰：
“二婶的心意滚烫，”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谢氏瞬间煞白的脸，又落回顾承志惊恐欲绝的眼睛上，染着蔻丹的碎瓷片在他脆弱的喉结上极其轻微地、威胁性地摩挲了一下。
“嫂嫂疼你，替你吹吹?”
悍妻在上：病秧首辅他装柔弱免费章节第5章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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