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李大海把五两银子藏进了船舱底板的暗格里。那暗格是他偷藏珠母用的,平时连清音都不让看。他藏钱时背对着女儿,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哭,又像在笑。清音蹲在船头洗脚,看着河水把脚上的血迹冲成淡粉色。那只划破她脚底的碎贝壳,她没扔,就放在船舷边,在暮色里泛着微弱的银光。
“爹,”她忽然问,”珠胎是什么?”
李大海的手一抖,银子磕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回头,声音像被盐霜腌过:”就是……珠子的心。珠子也有心,没长成的时候,软,不能碰。”
清音”哦”了一声。她其实没懂,但觉得养父不想多说。她把脚从水里抬起来,水珠滴在船板上,很快就被木板吸干了。蜑户的木船永远不刷桐油,让水渗进来,再流出去,像船也有呼吸。
夜里起了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米汤。
清音睡不着。她习惯了听浪声睡觉,可今晚浪声里总混着些别的——像是远处有船桨划水的声音,又像是有人在压低嗓子说话。她翻身起来,赤脚踩着湿冷的船板,没叫醒养父,自己提着盏防风灯往珠棚去。
珠棚夜里没人,只有没剖完的珠贝堆在角落,散发着腥甜的气味。她把灯挂在棚柱上,准备去把白天剩的那盆贝母处理了。刚弯腰,就听见外面传来极轻的一声”扑通”,像有什么东西掉进水里,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踩在滩涂上,每一步都带着水声。
清音没怕。这一带常有偷珠的贼,她会用铁片敲盆子吓唬他们。她顺手抄起撬贝的铁钩,探出头去——
一个人影正踉跄着朝珠棚走来。玄色衣袍被血浸透了,湿答答地贴在身上,每一步都在滩涂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脚印。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但清音借着月光,看清了他腰间的绶带——那是官家的样式,和赵掌柜去县衙时系的一样。
“别出声。”那人忽然抬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清音的灯晃了晃,照见他苍白的脸,和眉心一点朱砂痣。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珠贝最深处的那块阴影,看人的时候不带温度,却不让人讨厌。清音注意到他的左手紧紧按着右肩,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泥里,晕开一小片暗色。
她没听见他说什么,只闻到了血腥味。那味道她熟悉,生剖珠贝时,珠母肉被划破就是这味儿。她下意识后退一步,铁钩子磕在棚柱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远处立刻传来回应:”在那边!搜!”
那人眼神一变,像被逼到绝境的兽。他往前一扑,清音以为他要抓自己,却见他只是扶住棚柱,借着力道跌坐在贝堆旁。他喘得厉害,每一口气都像在撕扯肺叶:”船……有没有暗舱?”
清音摇摇头,又点点头。有是有,可那是爹藏珠母的地方。
“带我过去。”他用的是命令的口气,可尾音在颤。那是疼的颤,还是怕的颤,清音分不清。她只是凭着本能,觉得这人不该死在这儿——就像她白天觉得那只珠贝不该被剖一样。
她走过去,没扶他,只是指了指棚子后面的拖船。那船底朝天扣着,是养父准备明年翻新的,舱板裂了条缝,够一个人钻进去。
那人看了她一眼,没道谢,也没多问。他撑着棚柱站起来,血顺着袖口流到指尖,滴在清音脚边的珠贝上。清音盯着那滴血,看它慢慢渗进贝壳的纹路里,和月光照出的影子叠在一起。
她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那人一顿,肌肉瞬间绷紧,像要反手制住她。却见清音只是从棚柱上解下那盏防风灯,塞到他手里:”暗舱里黑,你得有光。灯油还剩一半,别灭了。”
他愣了愣,接过灯时,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清音的手有层薄茧,是常年剥贝磨的,掌心却有股说不出的凉,像珠贝内壁的触感。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一躬身,钻进了拖船底下。
清音站在原地,听着他的呼吸声被船板隔绝,变得模糊。远处搜查的脚步声近了,她能听见铁器碰撞的叮当声,还有赵掌柜那特有的、像猪哼一样的喘息。
“清音丫头!”
赵掌柜的喊声炸在雾夜里。清音转身,看见他领着四个带刀的官差,提着灯笼往珠棚来。灯笼光照在她脸上,她下意识眯起眼,像被强光刺到的兽。
“见没见着一个穿黑衣服的?受伤的男人。”赵掌柜的绸缎褂子在雾里泛着油腻的光。
清音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的官差。那些刀都出了鞘,刀尖还滴着水,不知是河水还是血水。她想起那人玄色衣袍上的暗红,想起他眉心的痣,想起他那句”别出声”。
她忽然蹲下身,用铁钩子敲了敲脚边的珠贝盆子。盆子发出空洞的”咚咚”声,在静夜里传得格外远。
“刚才有个黑影,往码头那边跑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不会撒谎,养父母没教过,她只会说”我看见了什么”。她看见黑影往那边跑——那是真看见了,不过是她自己的影子,被灯笼光拉得老长。
赵掌柜眯起眼,狐疑地盯着她。清音不躲,任他看。她赤脚站着,脚踝上的红绳被泥水浸得发黑,手腕的贝壳手钏在灯笼光下泛着斑驳的光。她看起来就是个标准的贱民丫头,木讷,脏,不值钱。
“搜!”赵掌柜一挥手,官差们散开,往码头方向追去。
等人声远了,清音才走到拖船边,轻轻敲了敲船板:”他们走了。”
船板下静了片刻,然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咳嗽,像怕惊动什么。紧接着,那盏防风灯被递了出来,灯罩上沾了血迹,像开了一朵很小的梅花。
清音接过灯,看见他从船底探出头。月光照在他脸上,她这才看清他的年纪——不年轻了,但也没到养父那样的老态。他的五官很周正,是那种岸上人才有的周正,可眼睛太冷,冷得不像活人。
“为什么救我?”他问,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但还是哑。
清音想了想,诚实地说:”你鞋掉了。”
他一怔,低头看自己的脚。果然,左脚的靴子在逃跑时陷进泥里,不知去向。他赤脚站着,脚背上有道很深的伤口,正往外渗血。
“鞋掉了,会扎脚。”清音补充,像在解释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她转身从珠棚角落拖出一双草鞋——那是她平时上岸穿的,编得粗糙,但底子厚。”换上吧,新的,我没穿过。”
他没接,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清音看不懂,她只看见他肩上的血越流越多,把玄色都浸成了深褐。
“你伤口里有东西。”她忽然说,伸手要去碰他的肩。他猛地退后,动作大得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
“别碰。”他说,”刀口有毒。”
清音的手停在半空。有毒?她不懂,但她见过被毒海蜇蜇伤的渔家小子,伤口会发黑,人会发烧说胡话。她收回手,转身在贝堆里翻找,翻出一只还没剖的珠贝,用铁片撬开,取出里面软白的珠母肉,揉成糊状。
“这个能吸毒。”她把那团白糊糊递过去,”上次二丫姐被海蜇蜇了,我就用这个给她敷。”
他盯着那团东西,没动。清音以为他嫌脏,急了:”真的,珠母肉是活的,活物能吸死物。你试试。”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远处的狗吠声都歇了,才接过那团东西,按在肩头。白肉瞬间被血染红,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肉长在别人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清音。”她说,”沈清音。”
他没说自己叫什么,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塞到她手里。那玉佩温温的,刻着个”衍”字,笔画很复杂。清音不认字,只觉得那字像珠贝里的螺旋纹,一圈套一圈。
“收好。”他说,”三天后,会有人拿一样的玉佩来寻我。你交给他,他会给你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清音脑子里空了一下。一百两能买多少带盖儿的新篓子?能赎几个人的身?她没算过,但她知道很多,多得像滩涂上的贝壳,数不清。
“你叫什么名字?”她攥着玉佩,又问了一遍。
他没回答,只是靠在拖船上,缓缓滑坐下去。灯油快燃尽了,火光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能盖过整片珠棚。
“天亮前,别让人靠近这里。”他说,然后闭上了眼,像死了一样安静。
清音站在原地,一手攥着玉佩,一手提着那盏沾血的灯。她低头看自己的赤脚,脚底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结了层薄薄的痂。她忽然想,那人的伤口会不会也结痂?可他说有毒,毒又是什么东西?
她不懂,但她记住了他的话:天亮前,别让人靠近。
她把灯挂在拖船船头,自己坐在珠棚门口,像守一只还没死透的珠贝。夜风吹过,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的血腥气,混在一起,成了江南梅雨天独有的味道。
清音觉得,这味道和白天那只珠胎很像。都是活的,都是软的,都是不该被剖开的东西。
小说《采珠令》 采珠令第2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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