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过山嘴,烟火的来源清清楚楚,一处破旧的栈道驿站。半塌的土墙上盖着茅草,几根歪斜的木柱子撑着棚顶。棚下挤着十来个人,有的蹲着啃干粮,有的缩在墙角发呆。一个妇人把孩子裹在怀里,孩子哭得声音都哑了。
“南逃的。”韩铸放下摸柴刀的手,语气松了下来。
裴渊点头。这种驿站他在论文里见过无数次……褒斜道每隔四十到六十里设一处邮驿,供往来行人歇脚。眼前这处显然荒废已久,被逃难的人临时占了。
裴渊从荷包里摸出铜钱想换点吃的,问了两圈没人肯换,山路上铜钱不能填肚子,谁都攥着自己那点口粮不撒手。最后还是角落里一个老汉松了口,但开价吓人:十枚开元通宝,只换半块饼。盐巴没有,给多少钱都不换。裴渊咬了咬牙,数出十枚铜钱递过去。荷包一下子瘪了大半。饼硬得像石头,韩铸掰了一半塞给他,自己那一半三口就吞了。
“先生,你慢点吃,”韩铸嚼着饼含含糊糊地说,“噎着没人救你。”
裴渊没搭话,把饼泡在水囊里软了才咬。他的牙不行……穿越过来继承的这副身体什么都好,就是牙口不行。
沿着褒斜道继续南行,栈道的路况比前几天好了不少。山势在这一段收窄,两侧崖壁越逼越近,头顶的天被挤成一条窄缝。脚下的栈道也从悬空的阁道变成了凿在崖壁上的石栈,走起来稳当多了。
韩铸走在前面开路,柴刀别在腰间,左肩上的碎布换过一次,血渗成深褐色。他时不时回头看裴渊一眼,确认这个体力不行的书生没掉队。
又走了大约五六里,前方的崖壁上出现了一个黑洞洞的口子。
裴渊停了。
洞口的边缘整齐得不自然,石壁上能看到清晰的凿痕……一道一道,密密麻麻,从洞口顶部一直延伸到两侧。洞口不高,大约一丈出头,宽度刚够两人并排通过。
石门。
裴渊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认得这个地方。他在论文里引用过这个洞七十三次。用卫星遥感图标注过它的精确坐标,用三维建模还原过它的开凿过程。博士答辩那天,他对着幻灯片给评委讲了整整二十分钟。
但那都是数据和图片。
此刻,它就在眼前。一个两千年前被人力凿穿的山体,静静地张着嘴,等他走进去。
“先生?”韩铸发现他停了,回头看。
裴渊没应声。他走到洞口边上,伸出手,指头触上了石壁。
粗糙。冰凉。凿痕的纹路在指腹下一道道滑过,有深有浅,深的能探进小半截手指。他的手指沿着凿痕往上移,移到一片发黑的区域……烧痕。石壁上大片黑色印记呈放射状散开。中心处岩石表面布满细密裂纹,摸上去比周围更粗糙。
“火烧水激法。”裴渊喃喃道。
“什么?”韩铸凑过来,什么也没看出来。
“两千年前的工匠凿不动这座山,”裴渊的手指没离开石壁,“就先堆柴烧石壁,烧到滚烫,再浇冷水。热胀冷缩,石头就裂了。然后用锤凿一点一点敲。一代人凿不穿,就两代人。两代人不够,就三代。”
他说得很快,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都不止。手指从烧痕移到凿痕,又移到壁面上一道浅浅的刻字。字迹模糊,大概是某个过路人刻的,年代太久已经看不清了。
韩铸站在旁边,双手抱着胸,歪着头看他。
不对劲。从进洞口那一刻起就不对劲。韩铸见过裴渊分析栈道时的冷静,见过他在山洪里判断岩层时的果断。但从没见过他露出这种表情……像一个饿了三天的人看见了一桌酒菜,眼睛里有光,手都在抖。
裴渊浑然不觉。他已经走进了隧道。
隧道里光线骤暗,外面的日光只照进来十几步远,再往深处就只剩头顶石缝里漏下来的几线光。滴水声从某个角落传来,在隧道里一下一下地回响。
裴渊的脚步很慢,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挪,手指始终没离开石壁。凿痕在暗处看不清,但摸得到……规整的,间距均匀的,一锤一凿的痕迹。他闭上眼睛,只靠触觉感受。脑子里自动叠出论文里的数据:凿深四到六厘米,间距八到十二厘米,铁质扁凿。
两千年了。凿痕还在。
他的鼻子有点发酸。
他在现代花了十年研究这些遗迹,看的是卫星图、等高线、三维模型。那些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但它们是死的。此刻手指下的凿痕是活的。每一锤都是一个活人挥出来的。那个人可能累得腰直不起来,可能满手血泡,可能凿了一辈子也没看到隧道凿通的那一天。
但他凿了。
“先生。”韩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无奈,“你要是再摸,天黑之前咱到不了下一个驿站了。”
裴渊没回头,手指还在壁上。
韩铸叹了口气,靠在洞壁上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伤口又开始痒了,这是在长肉。他伸手想去挠,又忍住了。
等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裴渊终于舍得把手从石壁上拿下来。两人继续穿过隧道,走了大约百十来步,前方的光线骤然变亮……出口到了。
刚出隧道口,一股腐臭扑面而来。
韩铸的表情瞬间变了。
道旁的草丛里倒着三具尸体。
两男一女,衣着不像逃难的流民……布料虽然脏了,但用的是细棉,脚上的鞋还算齐整。一个男人仰面朝天,胸口被捅了两刀,血早就干透了,苍蝇嗡嗡地围着飞。另一个侧卧在地上,手还保持着抱头的姿势,后脑被钝器砸得凹进去一块。女人趴在几步开外,身边散落着几块碎布和一根断了的扁担。
“商队的人。”韩铸目光扫了一圈周围,“伤口是刀砍的,不是枪扎的……不是溃兵干的。”
裴渊站在几步开外,尽量不去看那些尸体。腐臭让他的胃在翻搅,但他忍住了。
韩铸走到那个后脑凹陷的男人身边,又看了一眼:“这个是钝器……斧头或者锤子。溃兵用刀用枪,不用这些东西。”他直起腰,往南边的山坡上望了望,“是土匪。专挑商队下手,杀了人把东西全卷走。”
他嘟囔了一句:“早知道就多拿那把刀了。”
裴渊知道他说的是洪水里丢的东西……韩铸在那场山洪里丢了不少家当,一直念叨。
“走快些。”裴渊说。
韩铸点头,从这一刻起他走路的姿势变了……柴刀从腰间取出来拎在手里,脚步放轻,耳朵支棱着听周围的动静。老兵的本能,比什么话都管用。
两人加快了脚步,沿着栈道继续南行。裴渊走在韩铸身后,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石门隧道里的凿痕,但尸体的腐臭让他没法完全沉浸进去。
走了大约两刻钟,韩铸突然扭过头来。
“先生。”
“嗯?”
“我刚才看你在洞里摸那石壁,”韩铸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他放弃了,直接说,“你摸石头摸得跟摸姑娘似的。”
裴渊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实实在在的、从肚子里冒上来的笑。他弯着腰,一手撑着膝盖,笑得肩膀都在抖。
韩铸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挠了挠后脑勺:“我说错什么了?”
裴渊摆摆手,半天才喘过气来。他直起身,眼角还带着笑意:“你说得对……我确实是在摸姑娘。”
“啊?”
“两千岁的姑娘。”
韩铸呆了一呆,然后一脸嫌弃地转过身去:“先生,你这嗜好不太好。”
裴渊又笑了几声。笑完之后胸口松快了不少。穿越这些天来,他头一回觉得呼吸是顺畅的。石门还在脑子里,凿痕还在手指上,腐臭还在鼻腔里。但此刻身边有个说话不过脑子的粗人,日头晒在脊背上暖烘烘的。他忽然觉得这个唐末的世道,也不是每一刻都在要他的命。
继续南行。
栈道在一处山弯后重新变宽,两侧的崖壁退开了些,能看见远处一处河谷里有几缕炊烟升起。驿站的方向。
韩铸忽然停了脚。
“先生,你听……”
裴渊侧耳。
风声里夹着人的声音,隐隐约约,从前方驿站的方向传过来。是一群人在说话……说得很快,而且声调越来越高。像是在争论什么。
韩铸皱起眉头:“在吵什么?”
裴渊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几步,竖起耳朵仔细听。风把那些声音吹得断断续续,但他依稀捕捉到了几个词……“褒斜”“陈仓”“子午”。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朝着驿站的方向走。
冒充裴氏,我靠地理掌山河免费章节阅读: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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