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里挤满了南逃的士人……十几个书生围坐在一起,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在出题考校。
裴渊在门口站了片刻,把情况看了个大概。驿站比他们前天经过的那处大些,搭了一顶破棚。角落里有个灶台,上面架着一口铁锅,热气从锅沿上飘出来,粥的味道。地面是夯实的黄泥,踩上去硬邦邦的。十来个人有坐有站,都穿着脏兮兮的长衫,一看就是南逃路上滚过泥水的。
老者坐在正中间一块垫了干草的石头上,左手端着一碗茶,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什么。裴渊注意到那只手……手指粗大,虎口处有一层厚茧。那不是拿笔磨出来的茧,分明是长年劈柴或者握锄头磨出来的。一个读了一辈子书的人,手上却有干粗活的痕迹。
逃难中的大儒。
裴渊走到近前,拱了拱手:“在下河东裴氏裴渊,南行入蜀,路过此地,叨扰诸位。”
乱世赶路,逢人先报姓氏郡望,这是规矩。一来表明自己不是匪也不是兵,二来若遇同乡故旧,多一条活路。
老者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裴氏子弟?过来坐。”
旁边一个年轻儒生歪过头,压低嗓门对同伴嘀咕了一句:“又来一个裴氏的,上次那个连《春秋》都背不全。”
同伴嗤笑一声:“世族子弟嘛,靠名字吃饭的。”
裴渊听见了,但没有理会。他走过去在人群边缘找了块空地坐下。韩铸跟在后面,手里拎着柴刀,在角落的灶台旁找了个位置。他从怀里掏出半块硬饼啃着,眼睛却一直盯着那群书生。
老者叫徐耕。
这个名字裴渊没听过,但周围这些儒生对他恭恭敬敬,一口一个“徐先生”,有人给他续茶,有人替他整理干草垫子。裴渊看出来了……这老人在蜀中读书人里面,分量不轻。
徐耕考校学问的方式很直接:问一段***出处,让人阐释要义。
第一题问的是《左传》中一句话的出处。裴渊答了……僖公二十八年。正确,但不出彩。在场有三四个人能答出来。
第二题问《尚书》某篇的核心主旨。裴渊想了想,给出了一个中规中矩的回答。不算错,但也谈不上有什么见地。他心里清楚……自己是地理博士,不是文学博士。前世在大学里,经史子集只是选修课上翻过几页。跟这帮从小背四书五经的人比经学,那是拿短板碰人家长板。
“果然如此。”先前嘀咕的年轻儒生跟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往下一撇。
另一个人声音稍微大了些:“河东裴氏如今也不行了……逃难逃到栈道上来的裴氏,能有多少真才实学?”
好几个人都笑了,笑得不大声,但够裴渊听见。
韩铸在角落里握紧了拳头。他一个字都听不懂这些书生在说什么,但他看得懂那些人的表情。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在军营里见多了,就是看不起人。他放下饼,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柴刀。
裴渊没看他,只是微微摇了一下头。
韩铸把手收了回去,但拳头没松。
徐耕从头到尾没有表态。他端着那碗凉茶,慢慢喝了一口,目光从裴渊脸上扫过,既没有赞赏也没有失望,只是看着。然后他捋了一下胡须,开口问了第三个问题。
“秦岭诸道,孰优孰劣?”
裴渊的眼睛亮了。
就像一个剑客等了整场宴席,终于听到有人喊“拔刀”。
他站起来。
周围的人愣了一下……前面两道题他都是坐着答的,这一次为什么站起来?
裴渊没有解释。他弯腰在驿站门口捡了一根树枝,粗细跟筷子差不多,头上带着一撮干枯的叶子。他走到驿站中央那片夯实的泥地上,蹲了下来。
树枝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开始画。
第一笔从北往南,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褒斜道。从斜谷口入秦岭,翻越太白山西麓,沿褒水河谷南下直抵汉中。两百多里山路,他画了不到十息的功夫,连沿途几处关键渡口的位置都点了出来。
没有打草稿。没有犹豫。
树枝在泥地上划过,刮痕清晰得像刀刻。
旁边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出声。
裴渊没有停。第二条线从褒斜道西侧拉出来……陈仓道。沿故道水北上,经散关出大散岭,路程最远但坡度最缓,历来是大军运粮的首选。他一边画一边说:“陈仓道之利在平,百里之间落差不过数十丈,辎重车马皆可通行。韩信暗度陈仓,走的就是这条路。”
第三条线,从长安正南方向直插,子午道。
“子午道最直,也最险。全程不过三百三十里,但要翻越秦岭主脊,栈道悬于绝壁之上,一旦遇雨便断。魏延曾向诸葛亮献策奇袭长安,走的就是子午道。兵贵神速,子午道赌的就是一个“快”字。”
他的声音不高,但驿站里没有第二个人说话。
第四条线从子午道东侧斜斜地拉出来……傥骆道。
“傥骆道居四道之中,路程短于褒斜而险于陈仓,历来是信使快马走的道。不适合大军,但适合小股精锐穿插。”
四条线全部画完。
秦岭山脉横亘在泥地上,四条古道就是四根肋骨,从北面的关中平原翻过山脊,扎进南面的汉中盆地。
裴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徐先生问秦岭诸道孰优孰劣……”他看着徐耕,说出了那句话,“褒斜二道之优劣,不在道路本身,在于用兵目的。若为奇袭,子午道虽险但最速;若为大军,褒斜虽远但最稳;若为运粮,陈仓道最便。四道各有用处,不可偏废。”
驿站里鸦雀无声。
先前窃笑的那个年轻儒生嘴巴张着,合不拢。他旁边那个说“靠名字吃饭”的同伴低下了头。有人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弯着腰凑到地面上去看那幅图,看了半天,吞了口口水。
没有人再笑了。
韩铸在角落里握着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他把咬了一半的饼塞回怀里,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什么褒斜陈仓子午傥骆,他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看得懂那群书生的脸。
先生赢了。
徐耕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碗。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图,又抬头看了一眼裴渊。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前面两道题加起来都长。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又捋了一下胡须……这一次,手指在胡须上停的时间明显更久。
“老夫读书五十年,”徐耕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未见有人能将秦岭诸道说得如此通透。”
他顿了一下。
“你……不是普通的裴氏子弟。”
裴渊微微躬身:“先生谬赞。不过是读的书杂些。”
徐耕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回地面上那幅图,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裴渊跟韩铸没有在驿站久留。天色还早,趁着日头好赶路才是正事。临走时裴渊向徐耕拱了拱手。徐耕点了点头,目光一直跟着他们走出驿站、走上栈道,直到那两个背影消失在转弯处。
韩铸走出去一段路才开口:“先生,他们之前说你什么了?我虽然不识字,但我看那几个人脸都绿了。”
“没什么,”裴渊说,“考校学问而已。”
“赢了?”
“还行。”
韩铸咧嘴笑了一下,没再追问。他换了只手拎柴刀,加快步子走在前面替裴渊探路。日头正好,栈道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身后驿站里,徐耕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身边人收拾着碗筷,随口问了一句:“先生觉得那个裴家后生如何?”
徐耕端起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此人所知,非书本可得。”
《冒充裴氏,我靠地理掌山河》精彩章节第7章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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