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的光景不算长,却让人觉得走过了漫长的一季寒冬。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熟悉的声响,最后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姜府那两扇朱红大门前。
车帘子被掀开,外头的日头正好,光线落在身上并不觉得刺眼,反倒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暖意。
姜辅国先下了车,转身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盛梓柔。
盛梓柔的手还有些凉,姜辅国便用自己的大手紧紧包裹着,直到她双脚踏实地踩在地面上,这才松了一口气。
抬头望去,还是那座熟悉的宅邸。
门楣上的匾额虽落了些灰,却依旧端正。
姜辅国站在台阶下,目光沉沉地凝视着这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心里头五味杂陈。
就在几日前,这扇大门被粗暴地撞开,官兵的呵斥声与家眷的哭喊声至今还回荡在耳畔。
从高门显贵一朝沦为阶下囚,那种被人构陷的无力感,还有在狱中对妻儿安危的日夜悬心,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如今站在这里,看着阳光洒在门前的石狮子上,姜辅国眼眶微热。
这笔账,自然是要算清楚的。
到底是谁,心思这般歹毒,非要置姜家于死地,让他差点背上满门抄斩的罪名?
他敛起心神,将那些翻涌的恨意暂时压在心底,眼下最重要的,是一家团圆。
“爹!娘!长姐!”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里传出来,伴随着少年略带哽咽的呼唤。
姜晏甚至没来得及整理有些凌乱的衣摆,接到家丁通报的那一刻,他便从前厅飞奔出来。
见到父母和那抹熟悉的倩影,少年平日里的稳重荡然无存,一头扎进了父母的怀抱。
“您们终于回来了。”姜晏紧紧抱着姜辅国和盛梓柔,连带着声音都在颤抖,“府里我都收拾好了,热水备下了,午膳也准备好了。”
姜晏是昨日先被放回来的。
姜辅国在狱中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别在狱门口守着,先回来把家里这一摊子烂摊子收拾起来。
一出狱,姜晏脚后跟都没歇着,带着府里剩下的那些个家丁丫鬟,忙活了整整一天一夜。
原本被抄家时翻得乱七八糟的院子,此刻已经恢复了七八分模样。
落叶扫净了,花盆搬走了,连门廊下的灯笼都换了新的。
虽然看着还是比往日萧条了些,但这股子人气儿,总算是聚回来了。
姜辅国看着幼子眼下的乌青,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满眼都是欣慰。
经此一事,这孩子一夜之间长大了,是个能顶门立户的男子汉了。
安抚好妻儿,姜辅国这才转过身,看向一直静静立在马车旁的陆霆郁。
陆霆郁身姿挺拔如松,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冽,可那目光落在自家女儿身上时,却又多出几分温和的暖意。
“国公爷。”姜辅国拱了拱手,语气诚挚,“今日多亏了您,寒舍虽简陋,但茶水还是有的,若不嫌弃,请入府歇息片刻,用些午膳再走吧?”
陆霆郁微微颔首,刚想迈步,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往姜倾妍那边飘了一下。
他是想进去的,哪怕只是坐一坐,喝杯茶,能多看她两眼也是好的。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榆林翻身下马,几步走到陆霆郁身侧,压低了声音附耳说了两句。
陆霆郁原本还算温和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那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子肃杀之气。
他沉吟片刻,转头看向姜辅国。
“姜大人,实在不巧。”陆霆郁歉意地开口,“军中突发急事,需我即刻去处理,这顿饭怕是只能改日再来讨扰了。”
姜辅国也是官场中人,自然明白轻重缓急,并未多做挽留。
“正事要紧,国公爷慢走。”姜辅国客气道,“改日老夫定当登门道谢。”
陆霆郁点了点头,转身欲走,脚下的步子却又停住了。
他回过身,那一双黑眸穿过众人,直直地落在了姜倾妍的身上。
此刻的她,面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站在阳光下,柔弱中透着一股子坚韧,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妍儿。”
他唤了一声,嗓音低沉,不似在众人面前那般冷硬,反而带着几分温柔缱绻。
“改日我再来看你。”陆霆郁看着她的眼睛,“记得答应我的事。”
姜倾妍心头重重一跳。
她原本苍白的脸色,因为这句话,竟泛起了一层不自然的红晕,随即又变得有些发白。
她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尖用力,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慌乱,又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平复着呼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我记得。”姜倾妍娇声应道,“阿郁你路上小心,莫让我担心。”
这句带着几分女儿家娇嗔的叮嘱,听在陆霆郁耳中,瞬间吹散了他心头因军务而起的阴霾。
一阵暖意流淌过心间,连带着那冷硬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他深深地看了姜倾妍一眼,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随后,他不再犹豫,利落地转身,跃上那匹高大的汗血宝马。
双手勒紧缰绳,马儿嘶鸣一声,前蹄扬起。
“驾!”
玄色的身影化作一道利箭,带着榆林策马远去,扬起一阵尘土。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长街的尽头,姜倾妍才慢慢收回了视线。
她转过身,看着满脸关切的父母和已经长高了不少的弟弟。
“爹,娘,阿晏。”姜倾妍温婉地笑着,“外头风大,我们先回府再说吧。”
“姑娘,您慢点儿。”嫣儿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您的伤还没好全呢,大夫说了不能劳累。”
姜倾妍轻轻拍了拍嫣儿的手背,示意自己没事。
一行人缓缓走进府门。
穿过熟悉的庭院,看着那些重新挂起的灯笼,闻着空气中淡淡的饭菜香,姜倾妍的心这才一点点落到了实处。
姜辅国和盛梓柔走在前面,两人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女儿,眼神里满是探究和担忧。
虽然刚才没好意思当面问,但那陆霆郁临走前的话,还有两人之间那种旁人插不进去的氛围,老两口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几日妍儿在国公府到底过得如何?
老夫人和二夫人林姿婵,有没有给她气受?
这些话堵在嗓子眼,想问,又怕触动女儿的伤心事。
一家人各怀心事,踏着正午的阳光,慢慢往内院走去。
不管怎么说,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在一起,这日子总归是能过下去的。
回到正厅,屋子里已经生起了炭盆,暖烘烘的热气驱散了外头带进来的一身寒意。
姜辅国和盛梓柔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坐定,盛梓柔手里捧着个暖手炉,眼神却不自觉地往姜辅国那边飘,轻轻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问问女儿正事。
丫鬟们手脚麻利地把刚沏好的热茶和几碟子精致的点心送了上来,一一摆在姜辅国和盛梓柔面前的小几上。
这时候,林姨娘和姜芳菲也跟着进了正厅。
两人也不知是在外头吹了风还是怎的,步子迈得有些慢,安安静静地走到下首的尾座坐下,尽量不发出什么声响来惊扰了主位上的人。
姜辅国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轻轻抿了两口热茶润了润嗓子,那一双惯常严肃的眸子才慢慢落到了姜倾妍的脸上。
到底是自家的闺女,哪怕平日里再怎么严厉,这会儿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掩不住的关切。
“妍儿。”姜辅国放下茶盏,瓷杯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你这几日在国公府住着,国公爷待你如何?还有那府里的老夫人和二夫人,可有给你气受?”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气氛微微安静下来。
姜倾妍坐在下首的圈椅里,手里捏着帕子,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细腻的绣纹。
她抿了抿有些发干的红唇,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几日在国公府的点点滴滴。
那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陆霆郁,外人都道他心思深沉,手段狠辣,是战场上杀人如麻的修罗。
可回想起这些日子的相处,那些冷硬的传闻都变得模糊起来,他对旁人或许是冷的,是狠的,但对她却截然不同。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那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至于那位老夫人和二夫人,说来也是奇怪,她在国公府住了这几日,竟是一面也不曾见过。
想到这里,姜倾妍抬起头,眉眼弯起一个温婉的弧度,那是为了让父母安心的笑颜。
“爹,娘,你们别担心。”姜倾妍柔声开口,“阿郁待我很好。”
“为了我,他惩治了府中伤我之人。”姜倾妍继续说道,“连带着老夫人也受了罚,二夫人更是伤着无法下床走动,所以这几日,我不曾见过她们,自然也就没受什么委屈。”
“什么?”盛梓柔手里的暖手炉差点没拿稳,脸上满是震惊。
“国公爷竟然为了你,罚了老夫人和二夫人林姿婵?”盛梓柔难以置信地问。
震惊过后,紧接着涌上来的却是更深的担忧。
盛梓柔眉头紧锁,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急促了几分。
“妍儿,这虽说是国公爷护着你,可如此偏袒,怕是要被老夫人和林姿婵记恨上的。”盛梓柔满脸愁容,“你以后可是要嫁入国公府过日子的,若是被婆母和妯娌记恨,这日子可怎么过?”
姜辅国在一旁虽未说话,但那紧皱的眉头也显示出了同样的忧虑。
姜倾妍看着母亲那张写满担忧的脸,心里一暖,忙出声安抚。
“阿娘,您放心吧,阿郁既能为了我做到这一步,自然也会护我周全。”姜倾妍温声细语地解释,“再说,他日我若嫁入国公府,便是国公府的当家主母,老夫人即便心里不痛快,顶多也就是言语上为难几句,断不敢真的对我下狠手,至于林氏,她是弟媳,更不敢在主母面前造次。”
她说得从容淡定,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坚韧,让盛梓柔看得既欣慰又心疼。
盛梓柔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看着女儿。
“妍儿,娘知道你从小就是个心里有成算的,性子又善。”盛梓柔握紧了手炉,“但你要记住,有些时候,要先保全自己,方能谈以后,咱们不惹事,但也不能怕事,知道吗?”
姜倾妍乖巧地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女儿明白。”姜倾妍轻声应下,随后换了话题,“爹,娘,还有一件事,我与阿珏退婚之事,就有劳您们了。”
提到这件事,姜辅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原本握着茶盏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他点了点头,沉声回应。
“这件事交给爹来处理,咱们姜府落难的时候,容家和容珏恨不得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生怕沾染上一星半点。”姜辅国冷哼一声,“如今咱们没事了,他们又有什么颜面再来提这婚约之事?”
“就算没有国公爷这层关系,这桩婚事,爹也必须要退!”姜辅国态度坚决。
姜倾妍听着父亲那带着几分怒意的话语,心里大概也猜到了几分。
在朝堂之上,容家和阿珏不但没有替爹和姜家求情,甚至可能还做了些落井下石或是急于撇清关系的事。
若是如此,那她心里最后那点对阿珏的愧疚,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嗯,一切都由爹做主。”姜倾妍轻轻应了一声,随即站起身来,向着姜辅国和盛梓柔福了福身。
“爹,娘。”姜倾妍轻声说道,“女儿有些累了,想先回房休息一会儿。”
“去吧去吧,好好歇着。”盛梓柔忙挥了挥手,眼中满是疼惜。
姜倾妍转身,嫣儿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胳膊,生怕她磕着碰着哪里。
主仆二人缓缓走出了正厅。
坐在尾座的姜芳菲一直没说话,此刻看着姜倾妍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几分算计的光芒,唇角也跟着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姜倾妍与阿珏哥哥退了婚,那这正妻的位置就空出来了。
她心里的那些盘算,此刻借着这股风头,不可遏制地滋生蔓延开来。
只要没了姜倾妍,她就能名正言顺地做阿珏哥哥的正妻,做那人人艳羡的容小将军夫人了。
出了正厅,外头的风小了些,但依旧带着几分寒意。
嫣儿扶着姜倾妍一路回到了墨香苑。
推开房门,一股熟悉的淡淡墨香迎面而来,那是她闺房独有的味道,让人心安。
姜倾妍有些疲惫地走到窗边的软榻前坐下,身子微微倚靠在软枕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侧过头,美眸透过半开的窗棂,望向院子里那棵老桃树。
此时正值寒冬,桃树的叶子早已凋零殆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曳。
昨夜下了一场雪,败落的枝丫上挂满了白皑皑的雪花,晶莹剔透,在这冬日的阳光下闪烁着清冷的光芒。
姜倾妍看着那满树的积雪,目光渐渐变得清明起来。
脑海里,陆霆郁临别时的话语再次回响在耳畔,低沉而有力。
他说,待到春暖花开,桃花开满枝头的时候,她就要嫁入国公府了。
那时候,她便不再只是姜家的大**,也会成为陆霆郁的结发妻子,去做那国公府的当家主母。
小说《抓回来关小黑屋,疯批权臣强制爱》 第8章 试读结束。
《抓回来关小黑屋,疯批权臣强制爱》小说章节在线试读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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