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到甫一进京便遇上了魏珩,也没想到如今他的总督府竟只与裕王旧宅一墙相邻。
两辆马车相向而行,分停在了两府门外。
我无声地将抬起的轿帘轻轻放下。
身侧裕王斜倚在软榻之中,青竹常服穿得松垮随意,手中抛着个青州红橘。
案台之上熏香氤氲,他一双潋滟桃花眼,玩味不掩。
「瞧见了?这魏总督如今可是盛京城里头一份儿的殿前红人,啧啧啧,林相的乘龙快婿,官运亨通,娇妻佳儿,真真是人生畅快。」
言语之中满满揶揄。
我瞥他一眼,淡淡开口。
「王爷说笑,普天之下,妾还真没见过有谁能比得上您畅快恣意。」
他满意勾唇,起身下轿,末了站稳,回头朝我伸出了手。
几步之外的那人也翻身下马,较之五年前,英勇更甚。
但一张脸意外几分苍然,眉眼之间倦色难掩,不似我想象中意气风发。
可是魏珩,当年你弃我而去,竭力攀登,既然如今已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为何还是这般不展眉头呢。
我隔着人群遥遥看着他极自然地从妻子怀中接过幼子,又小心搀她下轿,温柔体贴,一如从前。
嘴角不自觉浮出一抹哂笑。
想起幼年入学堂,每日清晨他总爱守在我房门外,蹲身等着睡眼惺忪的我懒懒攀上他的脖颈,在雾色朦胧中穿过长街小巷,走过无数春夏秋冬。
六岁,十岁,十二岁,十四岁……还有被他笑着抱下喜轿的十六岁……
幼时读书,夫子常念。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那时的他庄重又坚定地认真起誓说。
「将来,我魏长明定要报酥酥以琼琚,以琼瑶,以琼玖,以天下间所有珍宝美玉。」
我笑啊笑,眼角笑出了泪花。
阿娘总说,酥酥骄纵,珩儿是要负一大半责任的。
如今想来,阿娘啊,彼时你我竟都不明白,人的真心瞬息万变。
隔着一条不宽的府门夹道,旧忆似雪粒生冷扑在面上,将我带回了现实。
一切一切已非昨日。
裕王府的车夫费劲卸着门槛,动静引得对面几人侧目。
魏珩抱着孩子,搂着娇妻,目光淡淡穿过车马,移过仆从,而后,随意落在我脸上。
瞳孔一凛。
赵梦澜见我出神,伸手揽腰将我嵌入怀中。
「魏总督是吧,久仰大名,五年未归,没成想你我倒做了邻居。那本王此番留京三月,就烦请总督多多关照了。」
声音朗朗,穿透雪幕。
魏珩面色如常,转身将孩子递给乳娘,抱拳作揖,眉眼冷峻不带一丝情绪,全程也没再看我一眼。
漠然无情。
「王爷,说笑。」
谁人不知裕王殿下行十三,乃当今天子一母同胞之弟。
因自幼劫数加身被紫云寺的忘忧大师引至佛门,直至后来兄长登基,母亲入主慈安宫才被接回。
许是念其自幼伶仃,少有陪伴,是以归京之后,太后溺爱,圣上纵容。
当年不曾出京就藩之时,斗鸡走马、眠花宿柳,骰子碎尽千金台,蟒袍锦服之上绣尽盛京足风流。
向来只有别人求他关照的份儿,何时轮得着旁人来关照他。
我抬眸看着魏珩身后的温柔妻走上前微微行礼,声音似水。
「裕王哥哥许久不见,竟还是这般恣意潇洒。」
语罢,她倏忽转头看我,眸中考量难掩。
「这位是?」
昔年裕王返京,忘忧大师观星相断言:
「王爷劫关虽破,然命犯孤星,恐伤鸳侣。」
此言一出,满城朱门一片嘘声。
自此京华贵胄暗诫闺阁,纵有倾慕之思,终无敢问名宗庙,亦无人敢接赐婚玉牒。
经年辗转,这「克妻」之名传遍街巷,是以裕王府正妃的宝座,便也成了人人讳忌的禁地。
贵人们自有考量余地,可却丝毫不妨碍传言本人寻欢作乐,左拥右抱,甚至乐得自在且逍遥。
毕竟裕王风流,人尽皆知。
赵梦澜玩世不恭地将我往怀里带了又带:
「这是本王的月夫人,性子怯,没见过什么世面,让婉宁你见笑了。」
我瞧着对面一只大手轻微一颤,较之从前苍白冷硬。
「妾身月漪,见过总督,见过夫人。」
林婉宁了然道:
「月夫人不必多礼。」
又微微转头。
「裕王哥哥此次回京,可是为太后寿辰?」
赵梦澜含笑回应。
「这不母后念叨得紧,非要本王回来热闹热闹。婉宁,五年不见,这是马上又有第二个麟儿了?」
他说话间大手一紧,故意在我腰上使了力。
我倒吸口气,猝然抬眸,却正对上对面那双几近结冰的眼。
四目相对,看不分明。
林婉宁面色微红,轻轻抚上孕肚,一脸欣然。
「我只盼求一个好字,这一胎我日夜许愿,望是个姑娘呢。
「不知裕王哥哥家中现下几个孩儿?」
赵梦澜笑着偏头看我,眼中玩味不掩,氤氲热气喷在耳畔。
「我嘛,可就没魏总督那么好的福气咯。私下还得再和夫人努力努力……是不是啊,心肝~」
我笑着故作娇俏地拧上他腰间软肉,娇嗔一声。
「王爷……」
赵梦澜笑声朗利。
「天寒地冻,就不多加叨扰了。月漪体弱,吹不得太久冷风。魏总督、婉宁,来日回见。」
说完,他便揽着我转身离去。
我能感觉到身后有道目光,如影随形,沉甸甸地钉在背上。
院中寒风凛凛,朱红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赵梦澜松开手,方才那副风流不羁、深情款款的模样瞬间从脸上褪去,只剩下一副仿佛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空茫。
我揉了揉被他握得生疼的腰侧,声音不带情绪。
「王爷当真好演技。」
他闻言挑眉,似笑非笑。
「好吗?本王瞧着,魏总督那脸色,可是精彩得很。怎么,旧爱相见,心绪难平了?」
我抬眼,直视他,缓缓问道:
「那王爷是盼着我平,还是不平呢……?」
他定定看了我两秒,忽然嗤笑一声,抬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下我的额头:
「牙尖嘴利。行了,你的院子在西厢,最大的,去歇着吧,折腾一路,本王也乏了。」
他说完,不再看我,转身便朝着前院书房走去,背影挺拔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清。
世人皆说裕王殿下乖张放浪,是这大晟朝中最混不吝的贵胄之首,可偏我知道他玩世不恭的伪装之下藏着的是何等风华。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游廊转角,又回头望了望那扇紧闭的、将总督府彻底隔绝在外的王府大门。
心底死寂,唯有寒风呼啸过境。
旧爱吗?
呵。
魏珩陈映舒小说叫什么名字《以琼瑶》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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