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回廊九曲,灯火阑珊处,我走着走着,拐进一处荒废的偏园。
园中也有个小小的莲池,残荷枯叶被薄冰封着,在月色下泛着泠泠冷光。
恍惚间,好像看见了许多年前小小的自己蹲在都护府的水池边,伸着小手试图去捞几朵莲花,身旁的少年抱剑倚靠在廊柱下,唇角噙笑,目光温柔地落在我身上……
月凉如水,记忆杀人。
「月夫人,不该来的地方烦请止步。」
冰冷又熟悉的声音,裹着萧瑟寒风自身后劈来。
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指尖瞬间冰凉。
这声音,五年间无数次回响于我午夜梦回时。
我转身。魏珩从廊柱的阴影里缓步走出,月光与灯影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的界线,衬得他神色愈发深沉难测。
我弯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别来无恙啊,魏长明。」
他迈步走近,靴底碾过积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杂着一丝异常熟悉的,我却有些记不大分明的味道。
在哪里闻过呢……?记不大清了。
他垂眸看我,声线平静无波:
「我以为月夫人会不敢同我相认。」
我玩味一笑,薄唇轻启:
「怎么,相认了,总督会以逃匿假死之罪将我逮捕吗?」
他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反倒淡淡说道:
「看来这些年,裕王殿下待你不错。」
我敛了敛自己流光溢彩的华服,认同地点头:
「的确,王爷待我极好,绫罗绸缎,珍馐美馔,栖身的院子堪比当年北境的一整个大都护府。」
语罢却话锋一转。
「但如今看来,还是比不得总督大人待夫人体贴入微。如今大人前途似锦,又即将再为人父,无论如何,都得恭喜恭喜。」
我话说得极慢,却带了三分讥讽。
他唇角微敛:
「你还是这般伶牙俐齿。可惜,用在无关紧要的口舌之争上,未免浪费。」
我压下心头翻涌的恨,嘴角倏忽挂上谄媚的笑,微微走近直至与他鞋尖相抵,朱红蔻丹暧昧地勾上他腰间束带。
「总督大人深夜拦路,总不至于是来点评我的口才吧?还是说,大人也想与旧人月下重逢……?」
夜风倏忽卷起一角玄色衣袍,他神色一凛,一把扣住了我乱动的手。
「陈映舒,收起你的小动作。你以为就凭你,能撼动什么?」
我浑身一震,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你果然什么都知道!魏珩,你这是在害怕吗?怕我查出什么,牵连到你这乘龙快婿?!」
他闻言冷笑。
「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如今的你,有什么值得人害怕的本事?你不过是裕王笼中一只还算得上漂亮的金丝雀,飞出笼子,外面的风雪随时都能要了你的命。」
他手上的力道极大,指节泛白,似要捏碎我的骨头。
「陈家的案子是铁案,翻不了。别以为仗着裕王,就能翻出什么浪来。」
见我不语狠狠瞪他,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我的脸。
「再让我看见你接近相府,或者……再试图打探任何与林相有关的事……别怪我手下无情!不要再做自不量力的蠢事了!陈映舒,睁开眼看看这世道!看看你自己!
「林相是什么人?他苦心经营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根深蒂固!你以为就凭你找到的那一点所谓「证据」,便能有朝一日扳倒他?天真愚蠢!」
他猛地松手,我踉跄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假山。
他下意识抬手,到底也没有行动。
心脏在胸腔里急速地、重重地跳动着。
恨意像疯长的藤蔓,缠绕着每一次心跳,越勒越紧,紧到发疼,疼到麻木。
我靠上假山,忍下背部传来的钝痛,被他话语中的警告激得怒火中烧,所有伪装顷刻崩塌,厉声道。
「那我该如何?!像你一样,认贼作父,苟且偷生?!魏珩,我爹娘待你如亲子,兄长视你如手足,我将一颗真心尽数都给了你!可你呢?你回报给我们的是什么?!是冷眼旁观!是落井下石!是我父母兄长尸骨未寒之际,你前程似锦,洞房花烛,人生畅快!你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有什么脸面再出现在我面前?!」
我逼近一步,眼眶灼热,却死死不让泪水落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郁的血腥之气:
「我从前不识你薄情寡义、贪生怕死!如今想起当年的点点滴滴,都觉得恶心至极!」
面对我激烈的控诉,魏珩脸上自始至终没有浮现出丝毫动容。
他甚至微微侧过头,避开我因激动而喷溅出的气息,漠然,疏离。
听我说完,他淡淡开口。
「骂完了?你说得对,我薄情寡义、贪生怕死,可人性本就趋利避害。在生死荣辱面前,选择对自己更有利的那条路,是人之常情,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是你太过天真,总以为这世上真有什么不变的真心,真有能逾越利益的生死同盟……」
说及此,他话语微顿,但很快却又轻轻续上。
「你以为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经得起生死与共的考验?危机关头,谁不想活下去?谁不想活得更好?这世道薄幸,从不像戏文里写的那般,为了所谓情义,不顾一切,飞蛾扑火……」
我看着眼前这个冷漠异常、嘴角甚至挂着三分冷笑的男人,心底猛然刺痛。
他看着我眼中翻涌的恨意和鄙夷,极不在意地道。
「随你怎么看我。但奉劝一句,尽早收手吧。林相不是你能动的人。至于你父亲……」
他停了停,目光掠过我的脸,看向远处灯火辉煌的宴厅方向。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胸腔里翻江倒海,恨意几乎要将我撕裂,我脊背弯下,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他不谈事实真相,他说成王败寇……
魏珩……你明明……
明明什么呢?
明明可以和我一起死吗?
明明可以抛弃一切,陪我这个罪臣之女亡命天涯吗?
世道荒凉,人性淡薄,所有一切苍白可笑。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自嘲。
「魏都督说得对,是妾身蠢笨,不识时务,对人性……期望过高了。」
我蠢笨。
我对人性不解。
我对他期望过高。
可明明许多年前的雨夜,我被逆贼掠回敌营,是他深入敌军不顾生死地突围救我,那时的他发了疯似的砍杀敌人,大雨磅礴,山石滚塌,他为了护我周全,断了四根肋骨,手筋险断,身上大大小小挨下的伤口不计其数,皮肉绽开,温热的鲜血溅了我满脸。
可那时的他即便失血过多,意识混沌,却还是硬撑着一口气直至将我平安带回营中。倒下前的最后一刻,他甚至还在笑着安慰吓傻了的我说:
「酥酥不怕,有我在……」
那是十八岁的魏珩。
是承诺会用生命护我周全的魏珩。
是返营马上在我背后好几次险些倒下,却用匕首刀刀刺醒自己的魏珩。
是我曾经很爱、很爱,爱到无法自拔的魏珩。
那时我以为,这便是生死与共了。
可怎么又走至了今日呢……
我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挑不出错处的礼。
「多谢总督提点。夜寒风冷,总督还是早些回去陪夫人的好,莫要为了不相干的人……耽误正事。」
说完,我不再看他脸上是何神情,转身,挺直脊背,一步一步,朝着那片喧嚣的灯火走去。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声,在空荡的回廊里,呜咽盘旋。
父亲养育他十载,他也曾豁出性命救我。
他说得没错,他只是选择了一条在他看来更有利、更现实的路。
生死与共是情分,明哲保身是人性。
寒风凛冽,穿透单薄的衣衫,冷进骨髓。
《以琼瑶》第6章在线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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