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染血粽叶秭归(屈原故里所在地)秭归的雨,是缠人的。它不像北方的雨那样豪爽,
噼里啪啦砸下来,下够了就收,反倒像江南的丝线,细细密密,黏黏糊糊,从早到晚,
从晚到早,缠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湿冷。小端午刚过,大端午的影子还没探出头,
这雨就没停过,把九龙滩泡成了一汪浑浊的血。江水翻涌着,卷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
拍打着滩头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呜咽声。江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贴着江面缓缓流动,
黏在人皮肤上,凉飕飕的,像死人的手指在轻轻摩挲。阿远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裤脚卷到膝盖,踩着滩头湿滑的青石板,一步一挪地刚走下渡船,
就听见一阵若有若无的哼唱。那声音不是人声,没有清晰的字句,只有粽叶摩擦的沙沙声,
混着江水呜咽的调子,像有谁藏在雾里,低低地喊着:“我哥哟,归哟……我哥哟,
归哟……”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直直地钻进了阿远的耳朵里。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攥紧了怀里的布包。布包里裹着的东西不大,却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烫着他的胸口。那是奶奶临终前攥在手里的东西,一块皱巴巴的粽叶,
边缘染着暗褐色的血渍,洗了好几次都洗不掉,像是渗进了粽叶的纹路里。奶奶咽气前,
枯瘦的手指死死地抠着他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气若游丝,
反反复复就念叨两句话:“把粽叶扔回九龙滩……别听滩头的歌……”阿远那时候还不懂,
只当是老人临终前的胡话。九龙滩是秭归最险的滩,暗礁密布,漩涡丛生,
自古就是“船过九龙滩,十人九胆寒”,这些年航运发达了,走水路的人少了,
九龙滩更是荒得厉害,除了几个守滩人,平日里连个鬼影都见不着。他在城里待了十几年,
要不是奶奶的遗言,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这片地方。“后生仔,站住!
”一声粗粝的喝喊突然破开雾气,惊得阿远浑身一哆嗦。他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瘸腿老人拄着一根桃木桨,从江边歪歪扭扭的茅草棚里钻了出来。
老人约莫六十来岁,脸膛黝黑,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江泥,像一道道沟壑。
他的左腿跛得厉害,走一步,裤管就晃一下,露出脚踝上一道乌黑的疤痕,蜿蜒曲折,
像一条趴在肉里的黑蛇。老人的眼睛很亮,像鹰隼一样,死死地盯着阿远怀里的布包,
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惊惧,声音也发着颤:“你怀里揣的啥?!”阿远一愣,
下意识地把布包攥得更紧了。他打量着老人,看他这打扮,应该就是九龙滩的守滩人。
守滩人是九龙滩独有的行当,世代相传,守着滩头的礁石,也守着一船船人的性命。
只是这行当苦,赚得少,如今已经没几个人愿意干了。“没……没什么。
”阿远含糊地应了一声,只想赶紧把粽叶扔回江里,了却奶奶的心愿,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
“拿出来!”老人却不依不饶,拄着桃木桨,一瘸一拐地冲了过来。
桃木桨的桨身上刻满了歪歪扭扭的符文,被雨水泡得发亮,隐隐透着一股陈旧的木香。
他的步子不快,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像是山里的老猎手,盯上了自己的猎物。
阿远躲闪不及,被老人撞了个正着。怀里的布包“啪嗒”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那块染血的粽叶从布包里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像一片凝固的血,
在灰蒙蒙的雨雾里,显得格外刺眼。老人看见粽叶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煞白得像纸,
浑身抖得像筛糠。他猛地抬起脚,就要朝着粽叶踩下去,嘴里还嘶声咒骂着:“孽障!
都是孽障!”可就在他的脚快要碰到粽叶时,一阵怪风突然卷过滩头。
茅草棚的顶帘被掀得老高,棚子旁边插着的菖蒲艾草被吹得东倒西歪,
那股若有若无的哼唱声,陡然清晰了几分,像是就在耳边。老人的脚僵在了半空,
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映着那块染血的粽叶,满是恐惧。他缓缓地低下头,看着阿远,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勾魂叶……这是勾魂叶!你……你是老林家的后生?
你奶奶是不是叫林秀娥?是不是听了滩头的歌,才被拖进江里的?”阿远的心脏猛地一沉,
像被一块巨石砸中了。奶奶的名字确实叫林秀娥,失踪那年,也是这样一个阴雨连绵的端午。
村里人说,奶奶是去江边采粽叶,失足落了水,可捞了三天三夜,连尸首都没找到。这些年,
他无数次梦见奶奶,梦见她站在江边,朝着他招手,嘴里却喊着别人的名字。“你怎么知道?
”阿远的声音发颤,盯着老人脚踝上的疤痕,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老人瘫坐在青石板上,手里的桃木桨“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在这寂静的滩头,显得格外突兀。他看着江面翻涌的浓雾,眼神飘远了,
像是陷入了三十年前的回忆里,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三十年前……我见过。
”“我爹也是守滩人,那年大端午,江里涨大水,我跟着他来滩头挂菖蒲避煞。
也是这样的雾,也是这样的哼唱声。”老人的手指颤抖着,指着江面,“雾里的歌声一响,
我爹就跟中了邪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心,抬脚就要往里面走。我那时候才十五岁,
吓得魂都飞了,死死地拽着他的腿,不让他走。”“然后呢?”阿远屏住了呼吸,
手心全是冷汗。“然后……”老人的声音顿了顿,眼神里的恐惧更浓了,
“然后江里突然伸出无数双手,惨白惨白的,指甲又尖又长,一下子就抓住了我爹的腿。
我也被拽了一把,这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老人指着脚踝上的黑疤,声音发颤,
“要不是我爹拼了命把我推回来,我早喂了江里的粽子了!”“江里的粽子?
”阿远的后背爬满了寒意,鸡皮疙瘩一个个冒了出来。他只听说过屈幺姑投江的传说,
却从没听过什么江里的粽子。老人还没回话,雾里突然飘来一阵粽香。那香味很怪,
不是糯米的甜香,也不是粽叶的清香,而是江泥的腥气,混着腐叶的霉味,
还有一股子淡淡的血腥味,呛得人嗓子发紧。阿远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雾蒙蒙的江面,
不知何时浮起了密密麻麻的粽子。一个个碧绿的粽叶裹着鼓囊囊的身子,
随着江水的漩涡打转,像是一群浮在水面的小鬼。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每个粽子的叶尖上,
都贴着一张小小的人脸,眉眼模糊,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别看!”老人嘶吼着,
伸手就要捂住阿远的眼睛,“那是屈幺姑的饵!她当年抱着粽子跳江,魂魄不散,
就用这些粽子勾人!勾那些心里藏着亏心事的人!”阿远却像是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些粽子,心脏狂跳不止。那些人脸里,有一张格外清晰,皱纹深刻,
眼神浑浊,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愧疚——那是奶奶的脸!“奶奶……”阿远喃喃自语,
脚底像是被灌了铅,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不受控制地朝着江边走。
那股哼唱声越来越近,钻进耳朵里,像无数根细针在扎。他的脑子里开始浮现奶奶的脸,
浮现奶奶失踪前的那个晚上。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夜,奶奶坐在灯下,手里攥着一块粽叶,
眼神躲闪,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他自己掉下去的……不怪我……”那时候阿远还小,
听不懂奶奶的话,只觉得奶奶的样子很可怕。现在想来,那哪里是害怕,分明是愧疚,
是恐惧,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的绝望。“后生仔!回来!你要找死吗?!
”老人在身后嘶吼着,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因为腿瘸,又重重地摔回了地上。
阿远却听不见了。他的耳朵里只有那阵哼唱声,鼻子里只有那股腥气,
眼前只有江面上奶奶的脸。他一步一步地朝着江心走去,冰冷的江水没过了他的脚踝,
没过了他的小腿,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里,他却像是毫无知觉。就在这时,
茅草棚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陈伯!你怎么了?
”阿远的脚步顿了顿,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红色雨衣的姑娘,撑着一把油纸伞,
从雾里走了出来。姑娘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清秀,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一些草药。
她看见阿远站在江水里,脸色一变,赶紧跑了过来:“这位大哥,你快上来!
九龙滩的水邪得很!”姑娘的声音像是一盆冷水,浇醒了阿远。他打了个寒颤,
猛地回过神来,看着没过小腿的江水,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岸上跑。老人看见姑娘,
松了一口气,哑着嗓子喊:“小满,你来得正好!快拦住他!他怀里有勾魂叶!
”叫小满的姑娘愣了愣,疑惑地看着阿远:“勾魂叶?那是什么?”阿远瘫坐在青石板上,
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着眼前的一老一少,
看着江面上漂浮的粽子,看着手里那块染血的粽叶,突然觉得,奶奶的遗言,
恐怕不是胡话那么简单。这九龙滩,藏着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2索命粽粽子(为纪念屈原而产生的美食)小满是九龙滩附近的村医,也是陈伯的邻居。
她爹娘死得早,是陈伯看着长大的。听说陈伯今天没去村里拿药,她不放心,
特意冒着雨来看看。小满把带来的草药递给陈伯,又给阿远递了一块干净的布巾。
阿远接过布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和冷汗,看着小满清澈的眼睛,
心里的恐惧稍稍平复了一些。“陈伯,什么是勾魂叶啊?”小满蹲在陈伯身边,
帮他揉着摔疼的腿,好奇地问道。陈伯叹了口气,指了指阿远脚边的粽叶,
声音嘶哑地说:“那是屈幺姑的东西。三十年前,老林家的秀娥,就是因为这东西,
被拖进江里的。”“林秀娥?”小满皱了皱眉,“是村里的林奶奶吗?我小时候听我娘说过,
她三十年前在九龙滩失踪了,连尸首都没找到。”“不是失踪,是被勾走了魂。
”陈伯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后怕,“当年秀娥在滩头采粽叶,看见一个船夫落水了。
她本来能救的,可她怕,她跑了。后来她就捡到了这片染血的粽叶,从那以后,
她就天天做噩梦,天天听见滩头的歌声。直到那年端午,她自己走到江里,再也没回来。
”阿远的身子猛地一颤,手里的布巾掉在了地上。他看着那块染血的粽叶,
终于明白了奶奶临终前的愧疚。原来奶奶不是失足落水,是因为见死不救,
被屈幺姑的魂魄缠上了,最终还是没能逃过一劫。“屈幺姑是谁?”小满好奇地问。
陈伯抬头望着江面,眼神飘远了,缓缓地说起了那个流传了几百年的传说。
屈幺姑是秭归的一个渔家女,生得貌美,心肠也好。那年屈原投江,她听说了,就抱着粽子,
跑到九龙滩,一边往江里扔粽子,一边哭着喊着:“我哥哟,归哟……”她哭了三天三夜,
最后抱着一个大粽子,跳进了江里,说是要陪屈原一起走。从那以后,每逢端午,
九龙滩就会响起屈幺姑的招魂声。有人说,屈幺姑的魂魄没散,她留在九龙滩,
是为了等屈原回来。也有人说,屈幺姑太善良了,她看见江里的冤魂太多,就用粽子喂他们,
可那些冤魂饿疯了,把她也当成了饵。“那江里的粽子……”小满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是屈幺姑勾魂的饵。”陈伯叹了口气,“那些粽子不是糯米做的,是江泥捏的。
叶尖上的人脸,都是被勾走的魂。心里没亏心事的人,看不见那些人脸。
只有那些做了亏心事,心里藏着愧疚的人,才能看见。”阿远的脸色惨白,他终于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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