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新寡暮春的晨光,透过半旧的茜纱窗,滤成了一片朦胧而温吞的淡金色,落在听雪阁里。
苏晚棠斜倚在临窗的短榻上,身上是一套素白绫裙,外罩同色的薄绸比甲,
乌黑的头发松松绾了个髻,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绒花。她垂着眼,
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一道用银线暗纹绣出的缠枝莲纹路。一遍遍划过指腹,
让她纷乱的心绪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空气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滞闷。
这里是江南织造世家的顾府。而她,苏晚棠,顾家长房长子顾砚的新婚妻子,进门第二日,
便成了寡妇。一艘满载贵重云锦的商船,在运河上遭遇罕见风浪与悍匪,
只寻回几片焦黑的船板残骸。喜绸未及尽撤,白幡已然挂起。
她记得自己初初在这个陌生的身体里恢复意识时,
耳畔充斥的便是满府压抑的、各怀心思的啜泣。原身是个家道中落的书香门第独女,
为偿父债嫁入豪商顾家,骤逢巨变,竟是一口气没上来,生生去了。从现代社会,
到规矩森严、人心叵测的深宅大院。苏晚棠花了三天时间消化记忆,理清身份,
然后便是在这灵堂与听雪阁的两点一线间,沉默地扮演着一个哀毁骨立的新寡。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下,是怎样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盘算。
她不是那个柔弱可欺的原主,她是苏晚棠,
曾在一家濒临破产的企业里凭借一手精妙账目力挽狂澜的财务主管。生存和掌控,
永远是第一要务。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是顾砚身边旧仆周嬷嬷刻意放柔的声音:“大奶奶,前头来人传话,说府里各房的主子们,
还有几位老管事,都聚到荣寿堂花厅里了,请您过去一趟。
”苏晚棠捻着袖口的手指微微一顿。来了。比她预想的要快。“知道了。”她开口,
声音带着几夜未好睡的微哑,却并无太多波澜。荣寿堂是顾府正院,往日里富贵煊赫,
如今因着丧事,撤了所有鲜亮陈设,透着一股子沉郁。花厅里已坐了不少人。
上首左边坐着的是顾老爷的侧室柳姨娘,一身藏青色素面褙子,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右边则是另一位侧室赵姨娘,神色略显不安。
下手依次坐着柳姨娘所出的二爷顾晖、赵姨娘所出的三爷顾晔,以及几位庶出的姑娘。
再下首,是几位头发花白、穿着体面的管事,垂手肃立。苏晚棠扶着周嬷嬷的手走进去时,
厅内低低的交谈声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齐齐聚拢到她身上。
2查账她微微颔首,在下首特意为她留出的空椅上坐下,脊背挺直,姿态无可挑剔,
却又无声地拉开了一丝距离。柳姨娘先开了口,未语先叹:“好孩子,这几日真是苦了你了。
砚儿……去得突然,我们这心里,都跟刀绞似的。”她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只是,
这人死不能复生,偌大一份家业,里里外外的事情,不能因为伤心就全然搁下。砚儿这一去,
他名下的产业、事务,总得有个章程。”赵姨娘也跟着点头:“是啊,大奶奶年轻,
怕是还没经过这些。我们也是怕你一个人忙乱不过来。”二爷顾晖,约莫二十出头,
眉眼间有几分藏不住的浮躁,此时接话道:“母亲说的是。大哥留下的绸缎庄、织坊,
还有城外那几处桑田和染坊,往年收益都是大哥自己打理,如今……账目总要理清,
人手也得重新安置。尤其是北边那几条与官家有关的商路,听说投入巨大,牵扯也深,
如今大哥不在了,万一有个闪失,损失的可都是我们顾家的根基。”三爷顾晔年纪尚小,
只低头玩着玉佩的穗子。苏晚棠安静地听着,
目光从一张张看似关切、实则心思各异的脸上滑过。顾晖说完,厅内静了一瞬,
所有的视线再次聚焦到苏晚棠身上,等着看她惊慌失措,或悲愤难抑,或软弱顺从。
苏晚棠抬起眼,眸光清凌凌的,并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泪意,反而平静得有些异样。
她没有接顾晖关于产业的话头,而是轻轻开口,
嗓音清晰地传遍花厅每一个角落:“柳姨娘、赵姨娘,还有二弟、三弟,各位管事,
劳你们费心,在这时候还惦念着府中事务。”她顿了顿,继续道:“夫君骤然离世,
我心中悲恸,五内俱焚,这几日浑浑噩噩。许多事,确实不曾理会。”见她似乎服软,
顾晖眼底掠过一丝得意。“不过,”苏晚棠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缓,“夫君出门前,
似乎对运河风波有所预感,曾将一些东西,交予我保管。”她微微侧首,
对身后的周嬷嬷示意:“嬷嬷,劳烦你去我内室,
将那个放在紫檀木匣最底层的黑漆螺钿小扁盒取来。”周嬷嬷应了一声“是”,
快步退了出去。花厅里气氛微变。柳姨娘拨弄佛珠的手指停住,顾晖脸上的得意收敛,
眼中多了惊疑。几位一直低眉顺眼的管事,也有极细微的骚动。等待的时间不长,
却因这份未知而显得格外漫长。很快,周嬷嬷捧着一个小巧的黑漆螺钿扁盒回来了,
盒子上着一把黄铜小锁。苏晚棠接过,
从腰间素色荷包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钥匙——“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苏晚棠掀开盒盖,
里面并无金银珠宝,也无书信遗墨,只有一摞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册子,纸张边缘微卷,
显是时常翻动。最上面一本,深蓝色封皮,没有任何题签。她将最上面那本册子取出,
指腹拂过略微粗糙的封皮,然后,在所有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轻轻翻开。“夫君去后,
我思念成疾,偶然翻看这些旧物,才发现其中记载颇多。”她声音不高,
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多是些账目往来,铺面收支,货物采买的琐碎记录。
我本不懂这些,看着只觉得头晕。”她抬起眼,目光澄澈,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
看向右手边第一位穿着赭石色绸袍、面团团颇有富态的老者:“陈管事,我记得,
您好像是管着府里总账,兼着西城那几间绸缎庄的?”3旧账(上)陈管事心里突地一跳,
忙躬身道:“回大奶奶,老奴确然忝为府中账房管事之一,
西城‘瑞锦轩’、‘云华阁’也是老奴分内照看。”“哦。”苏晚棠点了点头,
指尖在册子某一页上轻轻一点,念道:“景和十四年春,西城瑞锦轩,报南边丝路受阻,
高价购入苏杭次品生丝五百担,账面亏损八百两。景和十四年夏,
报店铺修缮、添置新式织机,支银六百两。景和十四年秋,总账记载,
瑞锦轩当年盈利反比往年增两成。”她念得不快,字字清晰,念完,抬眼看向陈管事,
依旧是那副请教的神情:“陈管事,这账目……我有些看不明白。既然春遭了损失,
为何同年夏日,还有余力支取六百两做修缮添置?且这新式织机,我记得夫君好像提过一嘴,
前年才从江宁重金引进三台,怎么两年不到,又要添置?更奇的是,这般折腾下来,
秋后盈利反倒多了?”陈管事额头上瞬间就沁出了一层薄汗。“这……这……大奶奶容禀,
年头久了,老奴……老奴一时也记不真切……”“记不真切?”苏晚棠轻轻打断他,
合上手中的册子,又拿起盒子里另一本略薄些的,“没关系,不止西城铺子。
这里还有货栈的。北城‘通远货栈’,景和十五年账上记,因押运途中遇雨,
损毁蜀锦一百匹,景德镇瓷器三十箱,账面亏空一千五百两,申请从公中贴补。
”她目光转向另一位瘦高个、留着山羊胡的管事:“孙管事,这‘通远货栈’,
我记得是您在打理?景和十五年夏,运河一带确实多雨,可我怎么听说,同年,
‘通远货栈’接手了一笔京中贵人的急单,运送一批南海珍珠和珊瑚摆件入京,
利润高达三倍不止?这一千五百两的亏空和贴补,不知是怎么算出来的?贴补的公中银子,
又用在了何处?”孙管事脸色一白,山羊胡微微颤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苏晚棠不再看他,将册子轻轻放回盒中,指尖抚过那一摞深蓝、浅褐的封皮,
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然后,她抬起眼,望向神色已变得惊疑不定的柳姨娘、赵姨娘,
还有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的顾晖,以及那几位开始坐立不安的管事。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那双眸子,清冷冷的,像是初冬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看来,各位叔伯、管事,
这些年为了顾家,真是‘殚精竭虑’,辛苦得很。”她声音平淡,“夫君留下的这些账册,
倒是记得清楚。一笔笔,一项项,时间、事由、数目、疑点,清清楚楚。
”花厅里死一般寂静。苏晚棠缓缓站起身,素白的衣裙纹丝不动。她捧着那只黑漆螺钿扁盒,
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既然今日人都齐了,”她轻声说,每个字却都像小锤子,
敲在众人心尖上,“不如,我们先从这些陈年旧账开始,一笔一笔,算清楚?
”“算清楚了亏空,补足了窟窿,再谈别的。”“诸位觉得如何?”顾晖猛地站起来,
脸色涨红:“苏氏!你这是什么意思?拿些不知真假的账册就想污蔑府中老人,
离间我们母子、兄弟感情吗?大哥刚走,你就想搅得家宅不宁?
”柳姨娘也沉下脸:“大奶奶,管家理事不是儿戏,更不是凭几本私账就能妄断的。
这些管事都是府里的老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岂容你一个刚进门的媳妇随意质问?
”苏晚棠迎上顾晖愤怒的目光和柳姨娘不满的视线,不疾不徐:“二弟此言差矣。
正是因为夫君刚走,我才更不能让他辛劳挣下的家业,被蛀虫啃噬殆尽。
至于真假……”4旧账(下)她抽出一页纸,上面是工整却陌生的字迹,
还盖着一个小小的、鲜红的“砚”字私印。“这是夫君亲笔所记,并盖了私印。
柳姨娘若怀疑真假,不妨找熟悉夫君笔迹和印鉴的人来验看。或者,我们现在就去官府,
请官老爷和专业的账房先生,一同来验看、核算,如何?”听到“官府”二字,
陈管事和孙管事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柳姨娘和顾晖也是脸色一变。
商贾之家最忌与官府牵扯,尤其是经济纠葛,一旦闹开,顾家名声受损不说,
这些烂账被翻出来,牵涉的可能就不仅仅是这几个管事了。苏晚棠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
语气放缓,却更显分量:“当然,家丑不可外扬。我今日拿出这些,并非想将谁送官,
而是想让诸位明白,夫君虽去,但他留下的眼睛还在。顾家的账,不是一笔糊涂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面如土色的管事:“陈管事,孙管事,
还有李管事、王管事……册子上记的可不止我刚才说的那两桩。给你们三天时间,
各自将经手账目中所有不清不楚的地方,亏空了多少,吞没了多少,一笔一笔,列清楚了,
连本带利,退回公中。若有隐瞒……”她没说完,只是轻轻拍了拍那摞账册。
“若有人觉得能赖掉,或者想联合起来欺我年轻不知事,
”苏晚棠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那不妨试试。看看是你们的手段高明,
还是夫君留下的这些证据,加上我即将请来的金陵‘天算阁’老账房们,更算得清这本烂账!
”“天算阁”是江南最有名的账房稽核之所,背景深厚,专门核查各大商号的账目,
从无错漏,也从不畏惧任何势力。顾晖和柳姨娘显然听过其名头,脸色更加难看。
“至于分产业、议章程……”苏晚棠重新坐下,将扁盒郑重地放在手边茶几上,
“等这些旧账理清,窟窿填平,确认夫君留下的产业干干净净、完完整整之后,再议不迟。
否则,拿什么分?分一堆债务和亏空吗?”她端起周嬷嬷适时递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不再看任何人。花厅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柳姨娘手中的佛珠不知何时已停止拨动,
顾晖站在那里,进退不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几位管事更是汗透重衣,不敢抬头。良久,
柳姨娘才深吸一口气,强笑道:“大奶奶……思虑周全。既如此,便依大奶奶所言,
先……理账吧。”她瞪了顾晖一眼,示意他坐下。顾晖愤愤地坐回椅子,却再不敢轻易开口。
苏晚棠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我累了,
若无其他要事,便散了吧。周嬷嬷,送各位主子、管事。”她没有再看任何人,
仿佛刚才那番雷霆手段并非出自她手。众人神色各异地起身,陆续退出花厅。走到门口时,
还能听到陈管事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哀求:“二爷,柳姨娘,
您可得帮帮老奴啊……”5暗流(上)声音渐渐远去。花厅内只剩下苏晚棠和周嬷嬷。
周嬷嬷看着自家大奶奶平静的侧脸,欲言又止,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一丝后怕,但更多的,
是一种陌生的、隐隐的激动。苏晚棠轻轻合上眼,揉了揉眉心。第一回合,
算是暂时镇住了场子。但她也知道,这只是开始。查账清亏空,触动的是整个既得利益集团,
柳姨娘母子绝不会善罢甘休,那些管事背后恐怕也牵连着府内外不少关系。
夫君顾砚……她脑海中浮现出账册上那些清晰有力、透着冷峻的字迹,
还有那个鲜红的“砚”字印。看来这位早逝的夫君,也并非对家中隐患一无所知,
只是或许时机未到,或许……别有隐情?还有那场夺去他性命的风浪和匪患,
真的只是意外吗?“嬷嬷,”她轻声吩咐,“晚些时候,
你悄悄去请‘回春堂’的刘大夫过府,就说我忧思过度,心悸不适,请他来看看。
”刘大夫医术高明,且口风极紧,更重要的是,他与顾砚似乎有些私交,
或许……能知道些别的什么。“是,大奶奶。”周嬷嬷恭声应下,
如今她对这位看似柔弱、实则手段凌厉的大奶奶,已是心服口服。苏晚棠站起身,走向窗边。
窗外,暮色渐起,笼罩着这座富丽却又危机四伏的深宅大院。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听雪阁的书房里,烛火通明。苏晚棠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那几本账册,
还有几张新誊抄出来的单子。周嬷嬷侍立一旁,脸色有些凝重。“大奶奶,
陈管事、孙管事还有李管事,都递了条子进来,说……说账目繁杂,三日实在理不清,
恳请宽限几日。”周嬷嬷低声道,“只有王管事,今日一早送来了这个。
”她将一份墨迹新干的清单轻轻放在案上。苏晚棠拿起清单扫了一眼,
上面罗列了七八笔账目不清之处,涉及的银两约有二百余两,末尾写道:“奴才糊涂,
愿如数退还,并自请罚俸半年,求大奶奶开恩。”“这个王管事,管的是哪处?”苏晚棠问。
“是城东的两间成衣铺子,还有一处库房。”“倒是识趣。”苏晚棠放下清单,
“告诉王管事,银子三日内交到公中,罚俸照准,铺子还由他暂管,以观后效。”“是。
”“至于另外三位……”苏晚棠嘴角微勾,“看来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嬷嬷,你明日一早,
亲自去一趟‘天算阁’,务必请动两位老账房先生过府。就说顾府大房查账,酬金加倍。
”周嬷嬷应下,又迟疑道:“大奶奶,请‘天算阁’的人,动静会不会太大了些?
柳姨娘和二爷那边……”“动静大才好。”苏晚棠目光沉静,“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这账,我查定了。也让那些心里有鬼的人掂量掂量,‘天算阁’查出来的东西,
可就不是退银子能了结的了。”周嬷嬷了然,不再多言。6暗流(下)次日,
“天算阁”两位先生到府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传遍了顾府上下。那两位老先生须发皆白,
不苟言笑,带着两个年轻助手,抱着一堆算盘账簿,径直进了听雪阁辟出来的一间厢房,
门窗紧闭,除了苏晚棠和周嬷嬷,谁也不让进。柳姨娘的“慈安院”里,顾晖急得团团转。
“母亲!那苏氏竟真的请来了‘天算阁’的人!陈管事他们刚才偷偷派人递话,
说怕是扛不住了!这些年经手的账目,哪里禁得起那样查?
万一查到大房公账和我们这边……”“慌什么!”柳姨娘捻着佛珠,面色阴沉,
“她以为请来‘天算阁’就能只手遮天?这顾府,还不是她一个寡妇说了算的!
”“可那些账……”“账是死的,人是活的。”柳姨娘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她不是要查旧账吗?那就让她查。晖儿,你去找陈管事,让他……”她压低声音,
对顾晖耳语了几句。顾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恍然和几分阴狠:“儿子明白了!
”听雪阁内,查账在紧张地进行。两位老先生果然名不虚传,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不时低声交谈,在纸上记录着。苏晚棠并不打扰,只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递上一杯茶。
到了第三日下午,一位姓古的先生抬起了头,眉头紧锁:“大奶奶,这账……有些不对。
”“古先生请讲。”“按照这些账册和府里送来的部分底单核对,大房名下的产业,
尤其是近三年的收支,多处存在虚报开销、重复支取、货价不符等问题,初步估算,
漏洞至少在五千两以上。但这还不是最奇怪的。
”古先生指着其中几页:“这几笔最大的款项,看似是正常的生意往来或采买支出,
票据齐全,但往来商户的印章、笔迹,与老朽记忆中这些商号留存备案的式样,有细微差别。
而且,这些款项的最终流向……颇为集中。”苏晚棠心下一凛:“流向何处?
”古先生与另一位先生对视一眼,缓缓道:“几经周转,
最终似乎都指向了城外……‘永丰’钱庄的一些匿名户头。老朽不便深究,但依经验看,
这不像寻常贪墨,倒像是……有人在做局,
systematically(系统地)转移资产。”Systematically?
苏晚棠现代的灵魂立刻捕捉到了这个词的分量。不是简单的捞钱,而是有计划的转移?
目标是谁?是顾砚,还是整个大房?甚至……顾家?她忽然想起账册中顾砚的批注,
在某些可疑条目旁,他会画一个极小的三角符号。之前她不解其意,现在想来,
或许正是标记这些“有问题”的流向?“多谢两位先生指点。”苏晚棠稳住心神,
“还请先生们将已查明的亏空账目整理出来,特别是这几笔可疑流向的,我要详细清单。
”“大奶奶客气。”就在这时,周嬷嬷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低声道:“大奶奶,
不好了。陈管事……陈管事他,投井了!”7死讯(上)“什么?”苏晚棠豁然起身,
“人在哪里?救上来了吗?”周嬷嬷摇头:“是从后园那口废弃的深井里发现的,
发现时……已经没气了。现在府里都传开了,说……说是大奶奶您逼得太紧,
陈管事愧悔难当,这才寻了短见。”好一招以退为进,死无对证!
苏晚棠瞬间明白了柳姨娘母子的算计。人一死,许多账目就成了糊涂账,查无可查。
更毒的是,把这逼死老仆的罪名扣在她头上,她一个刚进门就守寡的媳妇,
在府中本就立足未稳,背上这等名声,日后还如何管家?如何服众?果然,不到半个时辰,
柳姨娘就带着顾晖,还有几位闻讯赶来的族老,气势汹汹地来到了听雪阁外。“苏氏!
你给我出来!”顾晖的声音带着愤怒和痛心,“陈管事在顾家兢兢业业三十年,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竟为了几本不知真假的账册,生生将他逼死!你还有没有半点人性!
”柳姨娘在一旁拭泪:“可怜陈管事,老实了一辈子,临了却……大奶奶,
我知道你年轻气盛,想立威,可也不能拿人命来填啊!这让府里其他老人怎么想?
让外头人怎么看待我们顾家?”族老们也是议论纷纷,
看向苏晚棠的目光充满了不赞同和审视。苏晚棠走到院中,素衣白裳,
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但背脊挺得笔直。她先是对几位族老行了礼,
然后才看向柳姨娘和顾晖,声音清晰而冷静:“柳姨娘,二弟,陈管事骤然离世,
我也深感意外和痛心。但‘逼死’二字,晚棠不敢领受。我奉夫君遗命清理账目,
是为顾家基业着想。发现账目有疑,询问经手管事,乃是份内之事。若因此询问便是逼死,
那日后顾家是否但凡有人犯错,都问不得、查不得了?”她不等顾晖反驳,
继续道:“陈管事为何投井,真相尚未可知。或许真是愧疚难当,也或许是……另有隐情,
被人逼迫,甚至……”她目光如电,扫过柳姨娘瞬间绷紧的脸,“是被人灭口,
以图掩盖更大的罪行!”“你胡说什么!”顾晖跳脚。“是不是胡说,查过便知。
”苏晚棠转向几位族老,“几位叔公都在,晚棠斗胆请求,陈管事之死蹊跷,
不能仅以‘自尽’草草定论。应当报官,请仵作验尸,查明死因。同时,
陈管事经手的账目亏空巨大,且与城外‘永丰钱庄’不明户头有关,此事也须一并彻查!
若真是晚棠错了,冤枉了好人,我愿向陈管事灵位叩头赔罪,交出管家之权,任凭处置。
但若有人想借着一条人命,混淆视听,掩盖滔天贪墨甚至更严重的罪行,那也休想如愿!
”报官?仵作验尸?还要查钱庄?柳姨娘和顾晖脸色大变。他们只想用陈管事的死搅浑水,
打击苏晚棠,可没想把事情闹到官府去,更怕牵扯出钱庄的事!
一位族老沉吟道:“大奶奶所言,不无道理。陈管事死得突然,账目又有大亏空,
是该弄个明白。只是报官……有损顾家声誉。”“叔公,”苏晚棠恳切道,“声誉固然重要,
但家族根基更为要紧。若内部已被蛀空,覆巢之下无完卵。如今有人连灭口的事都敢做,
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的?唯有借官府之力,雷霆手段,才能揪出真凶,肃清门户,
真正保住顾家!”族老们互相交换眼神,最终,
为首一位白须老者缓缓点头:“大奶奶思虑深远。既如此,便依大奶奶所言,报官吧。
但需谨慎,只说是府中管事意外身亡,发现账目疑点,请官府协助查明,尽量低调。
”“晚棠明白,多谢叔公主持公道。”柳姨娘和顾晖还想说什么,却被族老严厉的目光制止。
他们只得恨恨地盯着苏晚棠,却无可奈何。官府的人来得很快。仵作初步验看,
陈管事确是溺水而亡,但在他指甲缝里,发现了少许与井边青苔不同的丝织物纤维,
颈后也有不明显的淤痕,疑似生前与人有过纠缠。此外,在他家中隐秘处,
搜出了数张大额银票,正是来自“永丰钱庄”。线索,开始指向更深处。深夜,听雪阁内。
周嬷嬷低声道:“大奶奶,刘大夫请来了,说是给您看诊。”苏晚棠精神一振:“快请。
”8死讯(下)刘大夫年约五旬,面容清癯。把脉之后,他看了看苏晚棠的气色,
意有所指道:“大奶奶忧思过重,肝气郁结,还需放宽心。有些事,急不得。”屏退左右后,
苏晚棠直接问道:“刘大夫,您与先夫有旧。今日请您来,一是真需调理,二也是想问问,
先夫生前,可曾与您提过府中账目,或是……城外永丰钱庄之事?”刘大夫沉默片刻,
叹了口气:“大少爷……是个明白人。他确实曾对老朽提起,发现府中账目有异,
似有内鬼勾结外人,蚕食家产。他暗中调查,已有眉目,但牵扯似乎甚广,
甚至可能与他正争取的那条官家商路有关。他出事前几日,曾忧心忡忡地说,
若他此次出行有什么不测,让老朽务必将他留在书房暗格中的东西,交给信得过的人。
”“暗格?”苏晚棠心猛地一跳。“就在书房多宝阁后,第三块地砖之下。
”刘大夫压低声音,“大少爷说,里面的东西,或许能保住大房一线生机。
老朽原本想等府中稍定再找机会告知大奶奶,如今看来……大奶奶已非寻常之人。
”送走刘大夫,苏晚棠立刻带着周嬷嬷来到顾砚生前的书房。按照指示,
果然找到了那个隐蔽的暗格。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封密信,一份名单,
还有一本更薄的、用特殊符号记录的私账。借着烛光,苏晚棠快速翻阅,越看越是心惊。
密信是顾砚与某位暗中调查的友人的通信,提及府中二爷顾晖,
似乎与外部势力(信中隐晦提及可能与漕帮乃至某些官员有关)勾结,利用顾家生意做幌子,
进行一些非法的银钱往来和货物夹带,利润惊人,风险也巨大。而那份名单上,
赫然有陈、孙、李几位管事,甚至……还有柳姨娘的一个远房兄弟。
私账则清楚记录了顾砚暗中查到的、通过永丰钱庄流出去的资金脉络,数额之大,
远超账册上体现的亏空!原来,顾砚不是不知道,而是早已察觉了一个巨大的阴谋。
他的“意外”身亡,恐怕也绝非天灾人祸那么简单!窗外,夜色如墨。
苏晚棠握紧了手中的信纸和账本,指尖冰凉,心中却燃起一团火焰。查账,才刚刚开始。
而她要面对的,恐怕不仅仅是家宅内斗,还有府外更凶狠的豺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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