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感觉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宋清和拧着眉，她不愿意接受宋仁德的说辞，她还想再挣扎一下。
万一呢？
双眸闭上，顾不上头晕脑胀的感觉，末日里早就如臂驱使的精神力瞬间在屋子里铺开。
下一刻，宋清和径直走向宋仁德放在沙发上的那件黑色毛呢大衣，手朝着内里口袋探去。
宋仁德想拦，动作却没有宋清和的快。
宋清和从黑色毛呢大衣的内里口袋中摸索了几下，五张淡蓝色的船票出现在她的手中。
宋清和捻开手中的船票，一张一张地数着：
“一张”
“两张”
“三张”
“四张”
“五张”
她自嘲地笑笑，“爸，你不是用一张船票换了十万南洋币吗？怎么这船票还在你身上？”
从五张船票里拿出一张收好，宋清和把另外四张船票放回宋仁德的毛呢大衣里，“拿谁的船票换都可以，唯独我的船票，不能换。”
“你们继续收拾吧，我也上楼收拾我的东西。”
宋清和转头就往书房走。
“宋清和！”宋仁德吼了一声，“你必须留下！”
他眼里闪过一丝疯狂，从毛呢大衣的口袋里拿出一张船票，又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火舌吞吐间，那张船票燃烧着落在了红木地板上。
“现在是四张了！我必须走！你姐和你弟也必须走！你和你妈，必须得有一个人留在这儿，你来选！”
王润芝一脸错愕地朝宋仁德看去。
宋仁德心虚地别开脸，他心里有九成九的把握，宋清和一定会把船票让给王润芝。
毕竟……这个二女儿从小就聪慧、懂事，还孝顺。
宋清和上楼的脚步顿住，她僵硬地转过身，扫了一眼地上燃着的船票，嗤笑一声，把手里的船票揉成一团，朝着宋仁德丢过来。
“又是这一套，没意思。”
“你早点用我妈的命要挟我，都不用给我的药里放安眠药，我也会答应的。”
王润芝鼻头一酸，捂着脸蹲下，眼泪夺眶而出，“清和，妈对不起你……”
宋清和冷冷地看着楼下，“妈，我以为你会说，你留下，让我走。可你不说。”
深吸一口气，宋清和脸上的表情越发平静，“没关系。”
“妈，我这条命是你给的，现在用这张船票，还了。”
“以后，我们，我，和你们，两清。”
宋仁德捡起地上的船票，见船票虽然被揉皱，却没有任何的破损，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如果这船票破了，那就真不能用了。
“清和，你听爸说，爸不是故意不带你。”
“是南洋那边情况不明，咱们家不能把鸡蛋都放一个篮子里！是让你留在沪上，可爸给你留了钱，留了粮票，你……”
宋清和顺手抄起一个装饰用的花瓶朝着一楼客厅砸下来，“南洋那边情况不明，怎么不让我一个人去，你们留在沪上？”
“嘴上说着留了钱和粮票，可沪上是什么情况？！你把我当三岁小孩还是傻子，觉得我就任由你在这儿空口白牙的糊弄！”
“你们早就打定主意了，留我在这等死！你不用假惺惺的再装这一副慈父的样子了，我看着都觉得恶心！”
“我不傻，你们今晚一走，明天就会有割尾会的人来抄家。等着我的是什么？”
“不是吃枪子儿就是牢底坐穿，好一点能混个流放大西北，冻死累死在戈壁滩上！你说什么南洋情况不明，再不明能有留在沪上不明吗？！”
“啊！你说话啊！我的好爸爸！”
“满心为我打算的好父亲！你怎么不说话了？！”
“你这张伪善的嘴脸，真的很恶心！！”
“我告诉你，宋家祖宅我守不住，济世堂我也没命守！你别想着把我推出来换心安。”
“宋家在沪上祖祖辈辈打下来的家业，不会败在我手里，而是从今天你决定走南洋，就已经败在你手里了！”
“祖祖辈辈，我爷爷、太爷爷、太太太爷爷们，都在天上看着你呢！你就是宋家的败家子！拿我挡抢？”
“我爷爷要是能活到现在，一把砒霜就塞你嘴里了！”
“抛弃祖宗排位不管，宋家祖宗因你蒙羞！”
宋清和歇斯底里地把这两辈子的怨气都一股脑地撒了出来。
宋志高突然不耐烦地说，“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船快开了，咱们得赶紧走。”
王润芝一边抹泪一边把行李箱锁好，她泪眼婆娑地看着宋清和，“清和，你也是妈的心头肉，妈实在是没办法……”
“你爸，你姐姐和你弟弟都需要妈照顾，你体谅体谅妈的难处……”
“清和，妈给你留了钱，在你枕头底下，还有粮票，布票……你省着点用，等风头过了……妈回来看你。”
宋清和冷笑，“刚刚说过了，我欠你的命，那张船票还了，你不是我妈了，我没有你这样的妈。”
“回来看我？看我什么？看我究竟是活得猪狗不如苟延残喘，还是看我坟头的草有多高？”
“好笑极了。”宋清和一字一句地说。
王润芝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宋清美拉起王润芝：“妈，你别哭了！再不走真来不及了！清和，你就别闹了，懂事点行不行？”
“咱爸咱妈结婚这么多年，你忍心让他们俩分开吗？”
“志高是要给宋家传宗接代的，肯定得走，剩下只能是咱俩之中选一个，你比我聪明，在这乱糟糟的世上活下去的概率大，而且我是咱爸咱妈生的第一个孩子，陪她们的时间最长，肯定是带我不带你啊！”
“我这笨脑子都能想明白的事儿，你怎么还钻上牛角尖了？”
“你可别拉个脸了，你长得本来就不如我好看，拉个脸更难看了。”
“哪怕明天就不活了，今天也得把自己收拾的漂漂亮亮体体面面的。”
回应宋清美的是一个从二楼砸下来，直直在她脚边炸开的花瓶。
宋仁德沉默着把四大两小六个皮箱又检查了一遍，拿起两个大的行李箱，抬头看了一眼站在二楼楼梯扶手边向下看的宋清和最后一眼，眼神里有愧疚，但更多的是决绝。
“清和，保重。”
说完，宋仁德披上那件黑色毛呢大衣，不再看乱糟糟的家里，一手一个行李箱拉着往门外走去。
王润芝也止住哭声，拉起两个大行李箱快步往外走。
临出门时，她最后与宋清和对视了一眼，又红着眼转过身去。
宋清美叹一口气，拎起一个小手提箱跟上。
宋志高拍拍腿上不存在的灰，把那枚耍了半天的南洋硬币揣进口袋里，头都没抬，只吊儿郎当的留下一句，“二姐，好好活着，替我收好祖宅和济世堂，我会发自内心地感谢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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