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
“很快，你就会成为火的一部分了。”
我的声音很轻，像情人间的呢喃。
可落在他耳中，却无异于催命的魔咒。
“不……”
“不！”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脸上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
那是一种刻在灵魂最深处的恐惧，无法用任何理智来压制。
他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
完全顾不上什么风度，什么伪装。
像一只被火焰燎到皮毛的野兽，只剩下最狼狈的本能。
“阿昭！你疯了！把火放下！”
他还在嘶喊，试图用命令的口吻来掩盖他的恐惧。
我笑了。
“我疯了？”
“是啊，我疯了三百年。”
“被你所谓的爱情，骗得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我提着燃烧的灯笼，一步步走上水榭。
木质的地板，在我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脏上。
火光越来越近，他眼中的恐惧也越来越浓。
他被我逼到了水榭的角落，退无可退。
身后是栏杆，栏杆之外，是秦淮河冰冷的，漆黑的河水。
火光，将我们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扭曲着，如同两只对峙的鬼魅。
“沈修文，你还记得，大漠里的那一世吗？”
我停下脚步，与他隔着三尺的距离。
这个距离，足够安全，也足够让他看清火焰的每一点跳动。
他瞳孔猛地一缩。
我的声音，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的记忆。
“那一世，你是个守边的将军，战死沙场。”
“我抱着你冰冷的尸体，守了三天三夜。”
“你临死前对我说，黄沙太冷，让我抱紧你，用我的体温温暖你。”
“你那个时候，是不是也觉得，我这味‘食物’，格外可口？”
他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脸上的表情，是震惊，是恐慌，也是秘密被彻底揭穿后的狰狞。
“还有江南的那一世，你是个多病的书生。”
“你说，你的药石无医，只有我的陪伴才是唯一的解药。”
“你夜夜枕在我的臂弯，说闻着我的气息才能安睡。”
“你不是在安睡，你是在吸食我的精气，延续你那可悲的性命，对不对？”
我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分。
他眼中的恐惧，就更深一分。
三百年的画面，一幕幕在我脑海中闪过。
那些曾经被我视若珍宝的甜蜜回忆，此刻都变成了最恶毒的凌迟。
他的每一次深情凝望，都是在估量猎物的成色。
他的每一次温柔拥抱，都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掠夺。
他不是我的爱人。
他是我的劫。
是附在我身上的蛆，吸食我的血肉，让我以为那就是爱情的重量。
“你……你怎么会知道……”
他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我怎么会知道？”我凄然一笑，“我该谢谢你啊。”
“谢谢你这一世，带我去了古刹。”
“谢谢你，让我遇到了那位方丈。”
“也谢谢你，在佛前露出的那个，让我恶心了三百年的，满足的冷笑。”
“原来，那不是告别。”
“那是饱餐之后，对食物的最终评判。”
我说完，不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
我举起手中的灯笼。
滚烫的火焰，已经将竹制的骨架烧得焦黑。
我将它，轻轻地，放在了水榭干燥的木质栏杆上。
“呼——”
火苗，舔上了涂着桐油的木料。
只是一瞬间，火焰便猛地窜了起来。
整座水榭，就像一个被点燃的巨大灯笼。
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都染成了诡异的橘红色。
“啊！”
周子昂发出了此生最凄厉的惨叫。
火焰，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他。
他眼中倒映着熊熊的火光，那火焰仿佛要从他的眼睛里烧出来，将他的灵魂都点燃。
他彻底崩溃了。
他不再看我，只是疯狂地寻找着出路。
可四面都是火墙，唯一的生路，只有身后的滔滔河水。
他看向那片黑暗，又看向那片火光，脸上满是挣扎。
最终，对火焰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嘶吼着，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翻身越过已经开始燃烧的栏杆。
“噗通！”
一声巨响。
他整个人，坠入了冰冷的秦淮河中。
溅起的水花，在火光下，像碎裂的琥珀。
我走到栏杆边，任由灼热的气浪扑在我的脸上。
我低头看去。
河面上，只剩下一圈圈荡漾开去的涟ട്ട。
他消失了。
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火，在我身后越烧越旺，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整座水榭，都在哀鸣，在坍塌。
岸上传来了人群的惊呼声，骚乱声。
可我什么都听不见。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片火，和水底那片冷。
我赢了吗？
我亲手，将我爱了三百年的男人，送进了火海与冰河。
可为什么，我的心里，没有复仇的快意。
只有一片，比这秦淮河水，更冷，更沉的空洞。
我缓缓闭上眼。
三百年的大梦。
终于，在今夜，被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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