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夏的渭水城,已有半月不见晴日。天色总是灰蒙蒙的,铅云低垂,
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那湿漉漉的云层。雨不是下,是倒——天河决了口,
没日没夜地倾泻着雨水,把整座城池浇得透透的。青石板路积了水,
能没过脚踝;屋檐下的雨帘连成了片,哗哗作响,像是老天爷在哭。永定河撑不住了。
那河本是渭水城的命脉,平日里温顺如缎,灌溉着两岸万亩良田。可今年这雨下得太邪乎,
河水一天天涨,河堤上的裂缝像蜘蛛网般蔓延开来。官府派人守着,沙袋垒了一重又一重,
可终究抵不过天威。三日前,亥时刚过,永定河决堤了。轰隆一声,十里长堤塌了个口子,
浑浊的河水如同脱缰野马,奔腾而下。沿岸七八个村落,一夜之间成了泽国。茅草屋被冲垮,
庄稼被淹没,牲畜漂在水面上打着旋儿。侥幸逃出来的灾民,拖家带口,踩着泥泞,
涌向渭水城。城门守军拦不住,也不敢拦——那些人眼睛里空荡荡的,只有求生的本能。
他们涌进城内,挤满了城隍庙、破庙、甚至街边屋檐下。哭声、喊声、咒骂声,
混杂在雨声里,把一座原本还算安宁的城池,搅成了人间地狱。就在这乱糟糟的当口,
渭水城最大的皮影戏班“光影阁”,出了桩命案。命案发现时,是六月十七,天将破晓。
雨势稍歇,但天色依然阴沉。光影阁位于城东瓦市街,是座两进的院落。前院搭着戏台,
能容二三百观众;后院是住处和皮影作坊,平日里不对外开放。
发现尸体的是戏班的学徒小六子,一个十五岁的瘦弱少年。昨夜,光影阁照常开演。
因着连日暴雨,街面上行人稀少,但戏班班主胡老道却坚持要演——他说越是这种时候,
百姓越需要点乐子,忘掉眼前的苦。压轴戏定的是《钟馗捉鬼》,胡老道的拿手绝活。
可开演前一刻,胡老道忽然变了脸色。小六子后来回忆说:“师父本来在后台勾脸,
忽然放下笔,说心神不宁,要去取祖传的钟馗皮影镇一镇。那尊皮影平时供在后院神龛里,
除非大场面,一般不请出来。”胡老道去了后院,便再没回来。前台的锣鼓已经敲响,
戏不能不演。二当家谢辰临时顶替,演了一出《大闹天宫》。台下观众稀稀拉拉,
心不在焉——这年头,谁有心思看戏呢?散场后,谢辰带着几个学徒收拾后台,
这才想起师父一去未归。他让小六子去后院看看。小六子提着灯笼,穿过雨后的庭院。
青石板湿漉漉的,映着灯笼昏黄的光。后院静得出奇,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嗒,嗒,嗒,
像是谁在敲更。皮影作坊的门虚掩着。小六子推开门,灯笼一照,整个人僵住了。
胡老道仰面倒在皮影架旁,双目圆睁,嘴巴微张,像是要喊什么却没能喊出来。他的喉咙上,
插着一枚竹签——皮影人常用的那种细竹签,磨得尖尖的,从咽喉刺入,后颈透出少许。
血已经凝固了,暗红色的一滩,在他身下铺开,浸透了青砖缝。这还不是最骇人的。
胡老道的尸体周围,整整齐齐摆着一排皮影人。约莫七八个,
有书生、有武将、有闺秀、有老翁,每一个都**精良,栩栩如生。诡异的是,
每个皮影人的脖颈处,都被同样的竹签刺穿,钉在地面上。
而那些皮影脸上的油彩表情——惊恐、绝望、痛苦——竟与胡老道死前的神情,一模一样。
灯笼从小六子手中滑落,滚到一边。他瘫软在地,想喊,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二、渭水城县衙的捕头姓赵,是个四十出头的老捕快,圆脸,小眼,
平日里总带着三分笑模样。可当他带着手下赶到光影阁时,那张圆脸绷得紧紧的,
一丝笑意也无。现场太诡异了。赵捕头蹲在尸体旁,仔细察看。胡老道五十六七岁年纪,
身材矮胖,穿着件靛青色的长衫,此刻已被血浸透了大半。致命伤只有一处,
就是喉间的竹签。伤口周围有轻微撕裂,说明凶手是用了大力气,猛刺进去的。“一击毙命。
”赵捕头低声说,“凶手要么是练家子,要么是恨极了。”他起身,环视这间皮影作坊。
屋子不大,三面墙上都是木架,密密麻麻挂满了皮影人。靠窗是一张长案,
上面散落着刻刀、颜料、牛皮等物。地上除了尸体和那排诡异的皮影,
还有几件杂物:一把翻倒的凳子,一只打翻的颜料碟,以及几截断裂的丝线。门窗检查过了。
窗户从里面闩着,没有撬痕;唯一的门,也是从里面用门闩闩死的。“又是密室。
”赵捕头眉头拧成了疙瘩。近两年,渭水城出了好几起密室命案,一桩都没破。上头催得紧,
百姓议论纷纷,说衙门里都是饭桶。赵捕头压力大得夜夜失眠,头发一把把地掉。“头儿,
这怎么弄?”一个年轻捕快凑过来问。赵捕头没答话,走到那排皮影人跟前,蹲下细看。
皮影是用牛皮雕刻、上色而成,薄如蝉翼,却韧性十足。那些竹签穿颈而过,钉得很牢,
拔都拔不动。皮影脸上的表情,确实与胡老道如出一辙——眉眼扭曲,嘴巴微张,
那种临死前的惊恐,被油彩定格,在昏黄的灯光下,更显得毛骨悚然。“这些皮影,
都是戏班里的?”赵捕头问。一旁瑟瑟发抖的学徒小六子点头:“是……都是班主亲手刻的,
平常演出的家伙。”“中间怎么空了一块?”小六子顺着赵捕头的手指看去。那一排皮影人,
中间确实有个空位,大小正好能再放一个。“不……不知道。”小六子结结巴巴,
“昨儿收摊时,还都是齐的。”赵捕头起身,在屋里踱步。密室,诡异的现场,
没有明显的外贼痕迹——这案子,十有八九又是悬案。他走到门口,看着那根门闩。
很普通的木闩,插在门框的槽里,从外面根本拨不开。门闩上没有血迹,也没有特别的痕迹。
“昨夜,都有谁在后院?”赵捕头问。小六子想了想:“散场前,就班主一个人来过。
散场后,我和二当家、还有几个师兄来收拾,发现门从里面闩着,敲了半天没人应,
才撞开的。”“撞门时,门闩是闩死的?”“是,撞了好几下才撞开。”赵捕头揉着太阳穴。
头疼,真头疼。这时,一个捕快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本泛黄的册子:“头儿,
在胡老道卧房里找到的,压在枕头底下。”赵捕头接过,翻了几页。是一本账本,
记录着光影阁这些年的收支。起初几页还算正常,戏票收入、赏钱、道具开支等等。
可翻到后面,赵捕头的脸色变了。账本后半部分,记录的是另一笔账——赈灾捐款。
渭水城连年水患,官府常组织赈灾,民间戏班、商会也会捐钱捐物。
光影阁作为渭水城最大的戏班,每年都会举办赈灾义演,所得收入全部捐出。
胡老道也因此得了“胡大善人”的名头。可这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赈灾演出收入一百两,
捐出五十两,截留五十两;官府拨下的赈灾粮二十石,实际发给灾民十石,
剩下十石转手卖掉,入私账。一笔笔,一条条,触目惊心。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小字,
墨迹尚新:“谢辰已知晓,不除之,必后患。”赵捕头合上账本,
深吸一口气:“把戏班所有人都叫到前院,一个不许漏。
”三、宋偃是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他住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小巷里,独门独院,三间瓦房。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夏日里枝繁叶茂,正好遮荫。他喜静,平日里除了办案,很少出门。
敲门的是赵捕头手下的一个年轻捕快,叫李青,跑得气喘吁吁:“宋先生,
赵捕头请您去一趟光影阁,出……出人命了,还是密室!”宋偃不慌不忙地起身,洗漱,
换衣。他四十岁上下,身材瘦高,穿一身靛蓝色布衣,腰间挂着一个褪了色的皮囊,
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什么。五官平平,唯有一双眼睛,深黑如潭,看人时有种穿透力,
仿佛能一眼看到骨子里。他是三年前来到渭水城的,来历不明,身份成谜。只知他精于查案,
尤其擅长破解密室、诡计之类的疑案。衙门几次悬案,都是他出手才得以告破。
官府想聘他为捕头,他婉拒了,只答应必要时帮忙。赵捕头起初不服,
后来亲眼见他破了几桩案子,心服口服,尊称一声“宋先生”。宋偃跟着李青出了门。
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街上积水未退,浑浊的水面上漂着垃圾、枯叶,
还有不知从哪里冲来的破鞋。灾民蜷缩在街角檐下,眼神空洞,像是一具具失去了魂的皮囊。
“永定河决堤,淹了好几个村子。”李青一边走一边说,“灾民都涌进城了,
衙门里乱成一锅粥。偏偏这时候,光影阁又出了命案,赵捕头头都大了。”宋偃默默听着,
目光扫过街景。路过一处粥棚,几个衙役正在施粥,灾民排成长队,端着破碗,
眼巴巴地望着锅里那点稀汤寡水。“光影阁的班主,胡老道?”宋偃忽然开口。“对,
您认识?”“看过他的戏。”宋偃说,“《钟馗捉鬼》,演得不错。”两人来到光影阁时,
已近午时。戏班前院挤满了人,戏班的学徒、伙计,还有看热闹的街坊,都被衙役拦在外面,
嗡嗡的议论声不绝于耳。赵捕头迎上来,脸色憔悴:“宋先生,您可来了。”“说说情况。
”宋偃言简意赅。赵捕头把现场、密室、账本一一说了。宋偃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听到那排被竹签刺穿脖颈的皮影人时,他眉梢微微一动。“皮影人的表情,与死者一样?
”“一模一样,邪门得很。”赵捕头压低声音,“宋先生,这案子……不像是人做的。
”宋偃看他一眼:“鬼杀人,用竹签?”赵捕头讪讪地笑了笑。“带我去看现场。
”后院皮影作坊还保持着原状,只是尸体上盖了块白布。宋偃掀开白布,
仔细察看胡老道的伤口。竹签刺入的角度略微向上,说明凶手比胡老道矮,
或者当时胡老道是坐着的。伤口周围有挣扎痕迹,但不严重,可能是一击致命,
也可能死者当时被控制住了。他捻起那枚竹签,凑到眼前细看。竹签长约三寸,
打磨得很光滑,尖端锐利,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血,还有一点……油彩。皮影专用的颜料。
宋偃放下竹签,转向那排皮影人。他蹲下身,一个个仔细察看。皮影**精良,雕刻细腻,
上色讲究,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那些惊恐的表情,确实与胡老道死状相似,但细看之下,
又有微妙不同——皮影的表情更夸张,更像是戏台上的表演。“中间缺了一个。”宋偃说。
“是,学徒说昨天还是齐的。”赵捕头道。“缺的是什么皮影?”赵捕头一愣,
看向旁边的小六子。小六子哆哆嗦嗦地说:“是……是钟馗。班主祖传的那尊钟馗皮影,
不见了。”宋偃眼神一凝:“昨夜胡老道来后院,就是要取这尊钟馗皮影?”“是,
他说心神不宁,要请钟馗镇一镇。”宋偃起身,在屋里慢慢踱步。他走到皮影架前,
仰头看着横梁。木质的横梁上,挂满了皮影,层层叠叠,在昏暗的光线下,
像是无数悬吊的人影。忽然,他目光定住了。横梁上,有一道细细的勒痕,
颜色比周围的木头略深。痕迹很新,像是被什么绳子勒过。勒痕旁边,还挂着一截丝线,
极细,半透明,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宋偃伸手取下那截丝线,捏在指间。
是皮影操纵线,专门用来操控皮影动作的。“这丝线,原本是做什么用的?”宋偃问。
小六子看了看:“像是……操控皮影的线,但咱们戏班用的线比这个粗,这个太细了,
容易断。”宋偃把丝线收进一个小布袋,又问:“胡老道最近可与人结怨?
”赵捕头拿出那本账本,翻到最后一页:“这上面写着,谢辰已知晓,要除之。
谢辰是戏班的二当家,胡老道的徒弟。”“谢辰人呢?”“在前院候着。”宋偃点点头,
又环视了一圈屋子,这才道:“把谢辰叫来,另外,派人去查查,胡老道最近和谁有过节。
”四、谢辰被带到后院时,眼眶还是红的。他三十出头,身材颀长,
穿一件半旧不新的青色长衫,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不像个戏班出身的,
倒像个读书人。事实上,他确实读过几年私塾,后来家道中落,才进了光影阁学皮影。
“宋先生。”谢辰拱手行礼,声音沙哑。宋偃打量着他:“胡老道是你师父?”“是,
我十岁入光影阁,跟了师父二十二年。”谢辰说着,眼泪又掉下来,“师父待我如子,
教我手艺,传我衣钵,没想到……没想到竟遭此横祸。”“昨夜事发时,你在何处?
”“在前台。”谢辰抹了把泪,“师父说去取钟馗皮影,久久未归,眼看就要开演,
我只好临时顶替,演了《大闹天宫》。散场后,我带人收拾后台,这才想起师父,
让小六子来后院找,就发现……发现师父他……”他说不下去了,掩面抽泣。
宋偃等他情绪稍平,才问:“胡老道最近可与人结怨?”谢辰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谢辰深吸一口气:“师父性子直,容易得罪人。前些日子,
为了争永定河沿岸的赈灾演出场地,和城南‘纸影坊’的班主陈三,闹得不可开交。
陈三放狠话,说要让光影阁彻底消失。”“赈灾演出场地?”宋偃问。“是。
官府要在灾民聚集处搭台唱戏,安抚民心。这差事虽不赚钱,但能赚名声。
光影阁和纸影坊都在争,师父使了些手段,抢到了。陈三不服,当众吵过几次。
”宋偃记下了:“还有吗?”谢辰摇头:“其他的,都是些小过节,不至于杀人。
”宋偃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胡老道有本账本,你可知道?”谢辰脸色微变:“账本?
戏班的收支账目,师父一向自己管着,不让我们插手。”“不是戏班的账。”宋偃缓缓道,
“是赈灾款的账。上面记着,胡老道这些年克扣捐款,中饱私囊。
最后一页写着:谢辰已知晓,不除之,必后患。”谢辰的脸,瞬间白了。他嘴唇颤抖,
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我不知道……”“你真不知道?
”宋偃目光如刀。谢辰扑通跪倒在地,泪如泉涌:“我知道!我早就知道!
可我不敢说……师父待我恩重如山,我劝过他,我说那些灾民可怜,咱们不能昧着良心赚钱。
可他骂我妇人之仁,说这世道,谁不为自己打算?”他哭得撕心裂肺:“两个月前,
我无意中看到那本账本,师父发现后,就对我起了疑心。这些日子,他处处防着我,
还说过……说过若我敢泄露半个字,就让我消失。”宋偃静静看着他:“所以,你杀了他?
”“没有!”谢辰猛地抬头,眼睛通红,“我再怎么恨他,也不会杀人!他是我师父啊!
”宋偃没再逼问,让衙役带谢辰下去休息。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湿漉漉的青石板,
陷入沉思。赵捕头凑过来:“宋先生,您看这谢辰……”“他在说谎。”宋偃淡淡道。“啊?
”“但不是全部。”宋偃转身,“他确实知道账本的事,也确实劝过胡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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