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婉清来了。
她如今是御药房的掌事，穿得齐齐整整，脸上也有了血色，不像以前那样蜡黄。
“太后娘娘，”她给我请安，眼圈红红的，“民女总算能堂堂正正地来见您了。”
我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
“这些年，辛苦你了。”
她摇摇头。
“不辛苦。能看着小皇子长大，是民女的福气。”
小皇子。
她还是这么叫。
“婉清，”我问她，“慎嫔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愣住了。
“太后娘娘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想知道。”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太后娘娘，”她说，“我姐姐不是自缢的。”
我愣住了。
“什么？”
“她是被人害死的。”
我浑身发冷。
“谁？”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说。”
她低下头，声音抖得厉害。
“是……是先帝。”
先帝。
皇帝？
慎嫔的丈夫，李嘉图的父亲，亲手杀死了她？
“为什么？”
周婉清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因为我姐姐知道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太后娘娘，您知道您为什么会被打入冷宫吗？”
我愣住了。
我不知道。
这七年——不对，这十八年，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先帝怕您。”她说，“怕您把那个秘密说出去。”
“什么秘密？”
她深吸一口气，说：
“太后娘娘，您进宫那年，是不是见过一个人？”
见过一个人？
我努力回想。
进宫那年……我见过的人多了，她指的是谁？
“先帝的弟弟，”她说，“恭亲王。”
恭亲王。
我想起来了。
那年在御花园，我确实见过他。他站在一株海棠树下，穿着月白的袍子，眉眼温和。我路过的时候，他对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
就这么简单。
“就因为这个？”
“不，”周婉清说，“是因为先帝以为您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她沉默了一下，说：
“恭亲王和慎嫔娘娘，在御花园说话。”
我愣住了。
恭亲王和慎嫔？
“他们……”
“什么都没有。”周婉清说，“他们只是说了几句话。可先帝不信。他疑心重，觉得所有人都要害他。他觉得我姐姐和恭亲王有私情，觉得您是证人。”
“所以他就把我打入冷宫？”
“对。”她说，“他不敢杀您，怕惹人怀疑。就把您关在冷宫里，一关就是七年。”
七年。
不，十八年。
可那个秘密，我根本不知道。
“后来呢？”我问，“慎嫔怎么死的？”
周婉清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上。
“后来恭亲王死了。”
死了？
“怎么死的？”
“战死的。”她说，“先帝派他去平定叛乱，给了他三千老弱残兵。他明知是送死，还是去了。”
我闭上眼睛。
三千老弱残兵，去平定叛乱。
那不是派他去打仗，是派他去死。
“我姐姐知道之后，”周婉清说，“就疯了。她冲到乾清宫，质问先帝，为什么害死恭亲王。先帝说她是疯了，让人把她拖回去。可她不依不饶，天天去跪，天天去闹。”
“然后呢？”
“然后，”周婉清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泪，“然后她就死了。”
“吊死的？”
“不是。”她说，“是先帝让人把她吊死的。”
我浑身发抖。
“她不是自缢。是被人活活吊死的。吊死之后，才挂在树上，伪装成自缢的样子。”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慎嫔。
那个笑起来有梨涡的姑娘。
那个给儿子起名“嘉图”、希望他一生美好的母亲。
那个对底下人好、救过小顺子命的娘娘。
她不是自缢的。
她是被丈夫活活吊死的。
“李嘉图知道吗？”
周婉清摇摇头。
“他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他？”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太后娘娘，您觉得该告诉他吗？”
我沉默了。
告诉他，他的父皇杀了他的生母。告诉他，他从小以为的自缢，其实是谋杀。
告诉他，他应该恨的人，是那个已经死了的人。
恨有什么用？
可如果是我，我想知道。
“我会告诉他。”我说。
周婉清愣了一下。
“太后娘娘……”
“他有权知道真相。”我说，“他已经是皇帝了，他该知道自己的母亲是怎么死的。”
她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点点头。
“好。”
那天晚上，我把李嘉图叫来。
他看着我，问：“母后，出什么事了？”
我让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
“李嘉图，”我说，“你娘是怎么死的？”
他愣住了。
“不是自缢吗？”
“不是。”
我把周婉清告诉我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他听着，一动不动。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说完了，屋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
“所以，”他说，“是父皇杀了她。”
“是。”
他点点头。
“好。”
就一个字。
好。
我看着他的脸，什么都看不出来。
“李嘉图，”我说，“你想哭就哭吧。”
他摇摇头。
“不哭。”他说，“没有用。”
跟我当年说的话一样。
没有用。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把他从太庙里移出去。”
我愣住了。
昨天他还说要追封慎嫔为皇后，和他合葬。今天就要把他移出太庙？
“李嘉图……”
“他不配。”他说，声音很平静，“他不配做我父皇，不配做慎嫔的丈夫，不配进太庙。”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说得对。
那样的人，确实不配。
“好。”我说。
他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母后。”
“嗯？”
他回过头，看着我。
黑漆漆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谢谢您告诉我。”
然后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哭。
三天后，新帝下旨，追封慎嫔为孝慎皇后，与先帝合葬。
同时下旨，将先帝的牌位移出太庙，另建别殿供奉。
满朝哗然。
有大臣上折子，说此举不妥，有违祖制。
新帝把折子留中不发。
第二天，又有大臣上折子，说先帝虽有错，但毕竟是先帝，不能移出太庙。
新帝还是不理。
第三天，大臣们跪在乾清宫门口，要求新帝收回成命。
新帝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说了一句话。
“你们知道先帝是怎么死的吗？”
大臣们愣住了。
“病死的。”
“不，”新帝说，“是被朕气死的。”
满朝哗然。
“朕告诉他，朕知道他杀了朕的生母。他一口气没上来，就死了。”
大臣们面面相觑。
“所以，”新帝说，“你们觉得他配进太庙吗？”
没人说话。
从此再也没人敢提这件事。
那天晚上，李嘉图来给我请安。
他瘦了很多，眼下有青黑，可精神很好。
“母后，”他说，“儿臣有一件事想求您。”
“什么事？”
他看着我，忽然跪下了。
“李嘉图，你这是干什么？”
“母后，”他说，“儿臣想认您做亲娘。”
我愣住了。
“什么？”
“儿臣知道，慎嫔娘娘是儿臣的生母。可儿臣这辈子，只认您一个娘。”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当年是您把儿臣养大的，”他说，“是您教儿臣认字，是您给儿臣喂粥，是您在雪地里跪了一夜给儿臣求药。没有您，儿臣早就死了。”
我听着这话，眼眶酸酸的。
“李嘉图……”
“儿臣知道这不合规矩，”他说，“可儿臣就想叫您一声娘。”
他抬起头，看着我。
黑漆漆的眼睛里，满满都是期盼。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叫吧。”
他愣了一下。
“您答应了？”
“嗯。”
他笑了。
那笑容，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娘。”
我伸出手，摸摸他的头。
“好孩子。”
他趴在我膝上，像个孩子一样。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照得满室清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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