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路44号像一头蹲在黑暗中的巨兽。
废弃的殡仪馆铁门半掩,院子里荒草丛生,长得有人腰那么高。主楼的门窗大多破损,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瞎掉的眼睛。唯一的光源来自二楼最右侧的房间——那原本是最大的告别厅。
我提着化妆箱,踩过破碎的水泥板。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每一声都敲在心脏上。
楼梯的扶手已经锈蚀脱落,我只能扶着墙慢慢往上走。二楼走廊里弥漫着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腥气,像是过期香精混合着血液的味道。
告别厅的门虚掩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我推开门。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口老式的檀木棺材,盖子打开着。棺材周围点着四十九支白蜡烛,烛光摇曳,在墙上投出鬼魅般的影子。一个穿着黑色旗袍的女人背对着我,站在棺材旁,正低头整理着什么。
“你来了。”女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她转过身。
我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我。
同样的身高,同样的脸型,同样的眉眼。只是她的左眼角多了一颗痣,而我的是在右边。她看起来比我年轻几岁,大概二十五六的模样,穿着一件我绝不会选的暗红色滚边旗袍,像是从老照片里走出来的人。
“你……”我喉咙发干。
“我是秦雅。”她微笑着说,“或者说,是另一个可能的你。”
她侧身让开,我看到了棺材里的尸体。
那确实是我。
或者说,是一具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尸。她穿着我今晚出门时那套米色西装套裙,头发梳成我习惯的低马尾,甚至右手虎口处那颗淡褐色的胎记都分毫不差。尸体的面部有严重的撞击伤,颅骨凹陷,但依然能辨认出五官。
“这是平行世界的你,”旗袍秦雅轻声说,“一小时前,她从顾氏集团大厦顶楼跳下来——或者说,被推下来。她的时间线比你的**个小时。”
我踉跄后退,化妆箱“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不可能……”
“你为顾家做了三桩‘化妆’,每一桩都帮他们掩盖了谋杀。”旗袍秦雅走到棺材旁,用手指轻轻梳理尸体的头发,“在你的世界,顾承泽今晚会安排一场‘意外’杀掉你灭口。但在她的世界,意外提前发生了。”
她抬起头,烛光在她眼中跳动:“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回到你的时间线,在十三分钟后死于‘殡仪馆电路老化引发的火灾’。第二,接替她的身份,继续她没完成的事。”
“她……在做什么?”
旗袍秦雅从棺材里取出一个皮革笔记本,递给我。
我翻开,第一页贴着一张老照片——一群孩子站在孤儿院门口,最中间的少年眉眼依稀能看出顾承泽的影子。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永安孤儿院,2003年夏,七人。」
第二页是一份名单:
1.顾承泽-顾氏集团总裁✔
2.沈曼-当红女演员✔
3.赵明楷-刑侦支队副队长✔
4.陈婉-知名慈善家✔
5.李慕白-医学教授✔
6.秦雅-殡仪馆化妆师✘
7.林薇薇-已故✔
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有勾或叉,只有“秦雅”后面是红色的叉。
“这是当年从永安孤儿院被领养的七个孩子。”旗袍秦雅说,“过去的十五年里,除了你和林薇薇,其他五个人都成了各自领域的顶尖人物。而林薇薇三天前开始调查一件事——2005年冬天,孤儿院地下室发生的那场‘意外火灾’,到底烧死了谁。”
我的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2005年冬,我十岁。孤儿院的地下室确实起过火,但院长说那只是堆积的旧衣物自燃,没有人员伤亡。可我记得,火灾前一天,有三个大孩子被叫到地下室帮忙“整理捐赠物资”,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们。
“林薇薇查到了真相,”旗袍秦雅的声音冷了下来,“所以她必须死。而你——另一个你——接手了她的调查,也即将被杀。”
她指着名单上那些勾:“这些不是成就标记,秦雅。这是死亡顺序。顾承泽在系统地清除当年知道真相的人。林薇薇是第六个,你是第七个。”
我看向棺材里的“我”,她的左手紧紧攥着,指缝里露出纸张的一角。我掰开她僵硬的手指,那是一张烧焦了一半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昏暗的房间,几个孩子围着一具小尸体。虽然画面模糊,但我认出了少年顾承泽的脸,还有站在他旁边的、满脸惊恐的小女孩——
那是我自己。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2005年冬天。地下室。烧焦的气味。顾承泽手上的刀。那个叫小豆子的男孩倒在血泊里。他转过来看我,说:“小雅,你什么也没看见,对吧?”
我说对。
我什么也没看见。
十五年来,我选择忘记。
“想起来了?”旗袍秦雅的声音遥远得像从隧道另一端传来,“现在你知道,为什么顾承泽会让你这个毫无背景的人进入他的核心圈层,为什么他会放心让你处理那些‘化妆’。”
因为我早就被套上了枷锁。
因为我从十岁起,就是共犯。
墙上的老式挂钟突然敲响,凌晨四点的钟声在空旷的殡仪馆里回荡。蜡烛的火苗剧烈摇晃,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
旗袍秦雅开始发生变化。
她的皮肤变得透明,我能看见下面的血管和骨骼。她的身体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一样闪烁,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时间不多了。”她的声音出现重影,“每个平行世界的接口只能维持十分钟。你必须选择——死在自己的时间线,还是活在她的世界,继续这场游戏?”
她递给我一部手机:“这是她的手机,里面有她调查的全部资料。最后一封邮件是今晚十点发送的,收件人是——”
手机屏幕亮起,邮件界面显示着收件人姓名:
赵明楷
那个名单上排名第三的人。
刑侦支队副队长。
顾承泽最好的朋友之一。
“他不是朋友,”旗袍秦雅看穿了我的想法,“他是卧底。十五年来,他一直在等一个能将顾家连根拔起的机会。你的‘死亡’,就是信号。”
我握紧手机,掌心全是汗。
“如果我选择代替她,”我问,“会发生什么?”
“你会继承她的记忆碎片、她的人际关系、她未完成的调查。但也会继承她的危机——杀她的人很快就会意识到,坠楼的尸体虽然面容损毁,但虎口没有胎记。他们会发现死的是替身,真正的你还活着。”
她顿了顿,身体又透明了几分:“而且,平行世界交换会产生‘认知涟漪’。你的记忆和她的记忆会混合,你可能会在某个瞬间分不清自己是谁。如果混淆超过临界点……”
“会怎样?”
“你会变成真正的她,而你自己的存在将被抹去。”旗袍秦雅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这是代价。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彻底成为另一个人。”
墙上的影子开始扭曲变形。蜡烛一支接一支熄灭。
“最后十秒。”她说。
我看向棺材里的尸体,看向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十三分钟后,我的世界里,顾承泽的人会点燃殡仪馆的电路。我会像林薇薇一样,变成一具需要“化妆”的尸体。
而在这里,至少还有战斗的机会。
至少还能知道,十岁那年冬天,地下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至少还能问顾承泽一句:为什么?
“我选第二个。”我说。
旗袍秦雅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悲哀。她伸出手,手指穿透我的额头,没有触感,只有一阵刺骨的寒意。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另一个秦雅的记忆。
她是怎么在三天前接到林薇薇的求助电话;怎么潜入顾氏集团的档案室;怎么发现那批被篡改的领养记录;怎么在今晚八点接到赵明楷的加密信息:「他们发现你了,快走」;怎么在逃生时被堵在天台;怎么在坠落前最后一秒,将证据发出去……
还有,她十岁时的记忆,完整版的记忆。
地下室没有起火。
那是一场处决。
小豆子发现了顾承泽偷窃捐赠物资的证据,威胁要告发。顾承泽把他约到地下室,同行的还有沈曼、赵明楷、陈婉、李慕白——孤儿院里最聪明的六个孩子。
他们投票决定怎么处理。
四比二。
小豆子必须消失。
动手的是李慕白,他后来成了医学教授,知道怎么让伤口看起来像意外。沈曼负责放音乐掩盖声音,她现在是当红演员,演技一流。赵明楷把风,他后来当了警察,反侦察能力最强。陈婉清理现场,她如今是慈善家,最擅长让肮脏的事看起来光彩。
顾承泽指挥全局。
而我,十岁的我,躲在杂物堆后面,目睹了全程。
记忆的最后,是顾承泽找到我,擦掉我脸上的眼泪,温柔地说:“小雅,从今天起,我们是一体的了。你保守秘密,我保护你。永远。”
永远。
蜡烛全部熄灭了。
黑暗中,我听见旗袍秦雅最后的声音:“记住,你现在是调查记者秦雅,不是化妆师秦雅。你的目标是揭开顾氏集团的黑幕,为林薇薇和其他受害者讨回公道。你已经‘死’过一次了,别再死第二次。”
一缕晨光从破旧的窗户照进来。
房间里空无一人。
棺材还在,但里面的尸体不见了。我的化妆箱摆在棺材旁,上面放着一套陌生的衣服——牛仔裤、灰色连帽衫、运动鞋,还有一副黑框眼镜。
我的米色西装套裙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不能再穿了。
我换好衣服,戴上眼镜。镜子里的人既熟悉又陌生,眼神里多了些我从没有过的锐利和疲惫。我打开另一个秦雅的手机,屏保是她和林薇薇的合照,两人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
最新的一条短信来自赵明楷,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
「看到邮件了。你的‘死亡’已被确认,顾相信了。按计划进行,明天中午12点,老地方见。注意安全,别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我回复:「收到。」
然后将手机卡取出,掰断,扔进废弃的下水道。
我从暗格里取出自己的SIM卡,装回我的手机。开机后,三十七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顾承泽。还有一条短信:「化妆间电路故障起火,你在哪?看到速回。」
我打字回复:「临时接了个急单,在城西。刚结束,正要回去。」
几乎秒回:「别回去,现场很乱。直接回家,明天联系。」
他信了。
或者说,他愿意相信——相信我还活着,相信我依然在他的掌控中。
我提着两个化妆箱离开废弃殡仪馆,晨雾正在散去,城市开始苏醒。街角早餐店飘出油条的香味,环卫工人唰唰地扫着落叶,一切都平常得可怕。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普通的清晨,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活成了她的样子。
也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最光鲜的五个人,即将迎来他们人生中最大的噩梦。
我叫秦雅。
我十岁时目睹了一场谋杀,选择沉默。
我二十七岁时帮凶手掩盖了三场谋杀,选择共犯。
我“死”于今天凌晨四点,选择重生。
现在,我要开始化妆了。
不是给尸体化妆。
是给这座腐烂的城市,化一场盛大的、最后的妆容。
—
小说《第七镜.》 第七镜.第2章 试读结束。
顾承泽秦雅林薇薇精彩章节小说目录免费试读 (第七镜.) 大结局无弹窗
本文来自投稿,如侵权,请联系87868862@qq.com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