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在用几块木板搭起来的小隔间里。
身下的被褥潮湿，带着一股散不去的霉味。
隔壁，是我父母压抑着的叹息和交谈声。
「……孩子能习惯吗？他可是……」
「唉，都是咱们的错……」
「明天……真让他跟着你去？」
「不然呢？总得活下去啊……」
我闭上眼，陆家别墅里那张柔软的席梦思大床，仿佛是上辈子的记忆。
天还没亮，我就被院子里的声响吵醒了。
沈山已经起床，正在整理他那辆破旧的三轮车。
看到我出来，他愣了一下，有些手足无措。
「小昭，你……你再多睡会儿，这活儿不用你……」
「爸，我跟您一起去。」
我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拿起墙角的一副脏兮兮的手套戴上。
手套又硬又臭，但我没有皱一下眉头。
张桂芬给我端来早饭。
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一碟黑乎乎的咸菜。
我面不改色地喝了下去。
沈山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敬畏。
我们骑着三轮车出发了。
清晨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我坐在车斗里，看着熟悉的城市在晨曦中醒来。
那些我曾经一掷千金的奢侈品店，那些我曾经和朋友们赛车的街道，此刻都离我那么遥远。
我们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翻找着垃圾桶，向沿街的商铺收购他们不要的纸箱和瓶子。
「老板，这纸箱子多少钱一斤？」
「五毛，爱卖不卖。」
「老板，行行好，给六毛吧……」
我看着我的父亲，为了几毛钱，点头哈腰，满脸堆笑。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这就是我亲生父亲的生活。
这就是陆凯本该过的生活。
我跳下车，开始默默地帮忙。
把纸箱踩扁，码放整齐。
把塑料瓶一个个踩瘪，装进蛇皮袋。
我的白衬衫很快就沾满了污渍，手上也划出了几道口子。
周围投来异样的目光。
那些早起买菜的大爷大妈，那些行色匆匆的上班族，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一个穿着干净的青年，在垃圾堆里刨食。
这画面，确实很违和。
我不在乎。
我所有的感官都投入到这项全新的“工作”中。
我发现，收破烂也是有技巧的。
哪些小区管理松，可以自由进出。
哪些商铺老板人好，会把废品攒起来等你。
哪些废品值钱，哪些只是占地方。
这是一门我从未接触过的，关于生存的学问。
中午，我们在一个天桥底下吃午饭。
两个冰冷的馒头。
我啃着馒头，看着桥下川流不息的车流。
一辆骚红色的法拉利跑车，发着刺耳的轰鸣声，一个急刹车停在了我们面前。
车门打开，陆凯从车上下来。
他身边还跟着几个我认识的富二代朋友。
他们都是来参加我生日宴的。
也是亲眼见证我被赶出家门的。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少爷沈昭吗？」一个叫李哲的青年夸张地喊道。
「怎么着？体验生活呢？」
他们放肆地大笑着，笑声里充满了鄙夷和嘲弄。
陆凯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叠百元大钞，像扔垃圾一样，扔在我脚下。
「沈昭，念在你在陆家伺候了我爸妈二十年的份上，这些钱赏你了。」
他拿出手机，对着我和我身边的三轮车一顿猛拍。
「大家快看啊，曾经的陆家大少爷，现在成了捡破**的！」
「啧啧，这对比，太**了！」
他的朋友们也纷纷拿出手机拍照，笑得前仰后合。
沈山气得浑身发抖，涨红了脸，想要上前理论。
我按住了他。
我慢慢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没有看地上的钱，也没有看陆凯那张小人得志的脸。
我的目光，平静地越过他们，投向远方。
「拍够了吗？」
我淡淡地问。
陆凯的笑声一滞。
他可能以为我会愤怒，会羞愧，会和他扭打在一起。
但他又猜错了。
「如果拍够了，麻烦让一让，别挡着我们干活。」
我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半个馒头，继续啃了起来。
那份从容和淡定，仿佛他们只是一群聒噪的苍蝇。
陆凯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最想看到的，是我的崩溃和失态。
而我最大的报复，就是让他一拳打在棉花上。
「你……你给我等着！」
他撂下一句狠话，悻悻地上了车。
法拉利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绝尘而去。
沈山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儿啊，委屈你了。」
我摇了摇头，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
「爸，我们走吧。」
「今天下午，城南那片老宅子要拆，我们去晚了，好东西就没了。」
阳光下，我的眼神里没有一丝阴霾，反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
那是一种猎人发现新猎物时的，兴奋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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