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我拎回大杂院,从炕席底下摸出半瓶散装白酒,用牙咬开盖,灌了一口。
“啧,兑水了。”
我缩在门框边,盯着她被酒精熏得发亮的眼睛。
怎么也想不到,十几年后这双眼会变得浑浊躲闪。
连酒鬼摸她手递过来的毛票都不敢抬头接。
“喂。”
她不知什么时候晃到我面前,两根带着薄茧的手指捏起我下巴。
一股子烟味混着铁锈气扑过来。
“长得倒挺规矩,为啥非要跟着我们混?”
她凑近,呼吸喷在我脸上:
“我们这儿,可尽是蹲过笆篱子、掏过粪坑的。”
我盯着这张还带着鲜活锐气的脸,眼泪毫无预兆地往下砸。
她一愣,松了手。
“哭啥?我又没揍你。”
转身把酒瓶蹲在炕沿上,语气不耐烦:
“最烦哭哭啼啼的,要留就留,不留滚蛋。”
我赶紧用袖子抹脸,把早就编好的话倒出来:
“我没地方去了,爹妈都没了,舅妈要把我卖给老光棍换彩礼,我半夜翻墙跑出来的。”
赵红英回头瞥我一眼。
半晌,她嗤笑一声:
“成。红星大院多双筷子也饿不死人。”
她抓起外套往肩上甩:
“但别指望我惯着你。在这儿,自己不敢抡板砖,迟早被人踩进泥里。”
我成了赵红英屁股后头的小尾巴。
她走哪儿都捎上我,说“怂样儿得练”。
没出三天,她往我怀里扔了根磨尖的钢筋。
“今儿带你去见见血。”
她蹬上那辆二八杠,横梁上的漆都快掉光了。
“上来,抓稳。”
自行车在胡同里窜得像条泥鳅。
我死死攥着她外套后摆。
“怕了?”她回头笑,风把她额前碎发全吹到脑后。
“不怕。”我从牙缝里挤字。
她笑得更厉害,车头猛地一拐,冲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嘴硬。等会儿别尿裤子。”
目标是城西老煤厂后面的一处废仓库。
我们到的时候,脸上带疤的李大个已经蹲在墙根抽烟了,旁边还有四五个半大小子。
“红英姐,弄清楚了,是街道王主任小舅子倒腾的厂里螺纹钢,藏这儿等涨价。”
赵红英把烟头扔地上,碾灭:
“多少?”
“够盖两间房。”
赵红英笑了,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
“王主任手伸得够长啊,连厂里基建材料都敢动。”
她拎着钢筋往前走,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在昏暗里格外扎眼。
仓库里人影晃动,对方显然有准备。
赵红英没废话,钢筋直接抡过去。
又快又狠,专敲关节和软肋。
惨叫声和铁器碰撞声混在一起。
最后一个想爬窗逃的,被她一脚踹回地上,鞋底碾住对方手腕:
“跑啥?货还没点清楚呢。”
她回头,朝呆站在门口的我扬下巴:
“看明白没?这世道,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
我脸色发白,指甲掐进手心。
她走过来,不轻不重拍了下我后脑勺:
“这就怂了?放心,这帮孙子倒腾的是厂里救灾重建的钢材,黑心烂肺的玩意儿。”
“我没……”
“手抖啥?”
她一把抓起我的手。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李大个从那堆钢材后面拖出个木箱,撬开。
里头是捆好的粮票、工业券,还有几块崭新的上海表。
赵红英拿起一沓粮票看了看,笑出声:
“三百斤全国粮票,五块表。王主任这家底,够扎实啊。”
她抽出一半粮票和两块表,塞给李大个:
“老规矩。三成兄弟分,剩下的挨家挨户给胡同里揭不开锅的送去。”
“前院孙奶奶家多给点,她孙子生病,等着钱抓药。”
“明白!”
回去的路上,她蹬着车,我坐在后座,手里紧紧攥着那根钢筋。
风吹得她外套鼓起来,像面旗。
我盯着她后颈上细碎的短发,突然开口:
“红英姐,你以后……会不会为了个男人,不干这个了?”
她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笑话:
“男人?你红英姐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男人那张破嘴。”
她回头瞥我一眼,眼睛里全是嗤笑:
“读书的、做工的、当官的,嘴里一套手里一套,不如这根钢筋实在。”
我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半分,却又揪得更紧。
这一次,我说啥也不能让妈走回老路。
她就该永远这样,像野草似的野蛮生长。
赵红英小妍的小说叫什么 重回妈妈年轻时,我助她做回街溜子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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