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秋天来得又急又烈。
不过一夜,庭前的银杏就黄了大半。风一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落下,铺在青灰色的石板地上,寂寥又萧瑟。
城西的这栋别墅,是陆湛名下众多房产里最不起眼的一处。三层的小楼,带着个不大的院子,围墙高耸,安保严密。对陆湛而言,这里更像一个临时仓库,而现在,仓库里多了一件名为“江柔”的易碎藏品。
婚后的生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陆湛将江柔安置在这里,配了司机老陈,保姆吴姐,一个花匠,还有两个轮班的安保。物质上,他给了她能想象到的一切优渥:衣帽间里塞满当季新品,珠宝匣里不乏珍品,厨房永远备着她可能喜欢的江南点心。
唯独,没有陪伴,也没有温度。
他通常一周出现一次,有时是周末的下午,有时是工作日的深夜。来了,也多半在二楼的书房处理公务,偶尔下楼喝杯水,目光掠过坐在客厅沙发里安静插花或看书的江柔,像看一件摆放得当的家具,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
交流全靠便笺纸。
「陆先生,晚安。」——她在他回来时,放在玄关的纸条。
「谢谢,花很漂亮。」——他有时会看到客厅花瓶里换了新的花材,留下的回复。
「吴姐问,您下周的饮食有什么偏好?」——她转达保姆的询问。
「照旧。」——他千篇一律的答案。
江柔适应得很快,或者说,她本就擅长安静。她像一株被移植到北方的江南植物,虽然水土不服,却努力寻找着自己的生存方式。
她大部分时间待在三楼朝南的小画室——那里被她改成了绣房。阳光好的时候,她就在那里刺绣,一坐就是大半天。绣架上绷着洁白的软缎,她的手指捏着细如发丝的绣线,穿针引线,动作轻盈得像在抚琴。绣的是江南的烟雨,庭院的海棠,或是灵动的小猫,栩栩如生。
吴姐起初担心她闷,试着和她聊天,才发现这位新太太虽然不会说话,却有一双会笑的眼睛。她听得认真,回应时,手势温柔,便笺上的字也总是带着感谢。吴姐渐渐喜欢上这个安静乖巧的女孩,私下里对老陈叹气:“先生也真是,娶了这么个天仙似的人儿回来,怎么就跟供着幅画似的,看都不多看一眼。”
老陈只是摇头:“主人家的事,少议论。”
第一个月的某个周五,陆湛比平时来得早一些。下午三点,秋日的阳光斜斜照进客厅,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他推开沉重的胡桃木大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江柔跪坐在宽大的羊毛地毯上,面前摆着一个素白的天球瓶,瓶边散落着几支尤加利叶、淡紫色的绣球和几朵奶油色的玫瑰。她正微微歪着头,比划着一支玫瑰该放的位置,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色绒毛,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艺术品。
听到开门声,她受惊般转过头,看见是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迅速站起身,双手有些无措地交叠在身前。
陆湛的目光在那瓶尚未完成、却已显韵致的插花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掠过她沾了一小片绿色叶屑的裙摆,最后落到她脸上。
“继续。”他声音平淡,脱下西装外套递给迎上来的吴姐,径直走向楼梯。
江柔看着他挺拔冷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轻轻松了口气,重新跪坐下来。只是,接下来的动作,不如之前那般行云流水了。
那天晚上,陆湛没有在书房待很久。他下楼时,江柔已经不在客厅,那瓶花却完成了,摆在了壁炉上方的位置。配色淡雅,高低错落,颇有几分枯山水的意境,与这栋冷硬的别墅奇异地和谐。
他走到吧台边倒了杯水,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瞥向那瓶花。
“先生,太太手真巧。”吴姐在一旁擦拭酒杯,忍不住小声夸赞,“下午插了好久呢,还说这个位置,您从书房窗户往下看,角度最好。”
陆湛喝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接话。
第二个月,北京迎来了一场罕见的、持续数日的暴雨。
雷电交加,狂风卷着雨水疯狂拍打着窗户,发出骇人的声响。那天是周三,原本不是陆湛固定回来的日子。深夜十一点,他刚刚结束一个棘手的跨国视频会议,捏着发胀的眉心,手机响了。
是别墅的座机号码。
他皱眉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吴姐惊慌失措、几乎带了哭腔的声音:“先生!先生您能不能回来一趟?太太……太太她……”
“说清楚。”陆湛的声音陡然沉下。
“太太怕打雷!之前下小雨还好,今天这雷太吓人了!我们怎么劝都没用,她把自己锁在卧室衣柜里,怎么都不肯出来,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吓人……我们怕出什么事啊先生!”
陆湛看向窗外被暴雨扭曲的夜景,电话里隐约传来轰隆的雷声,和吴姐焦急的呼喊:“太太!太太您开开门!”
他沉默了几秒,喉结滚动:“我半小时后到。”
挂掉电话,他抓起车钥匙,径直走向电梯。特助程默抱着文件追上来:“陆总,明天早上的董事会材料……”
“推迟。”陆湛脚步未停,声音夹着窗外的风雨声,冷冽异常。
黑色的跑车划破雨幕,引擎低吼,朝着城西疾驰。往常需要四十分钟的路程,硬是被他压缩到二十分钟。别墅的感应门快速升起,车还没停稳,他已经推门下车,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肩头。
吴姐和老陈都守在客厅,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吴姐眼睛红红的:“先生,还在三楼卧室……”
陆湛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响声。三楼的主卧门紧闭着,他拧动门把——锁着。
“江柔。”他敲门,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开门。”
里面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和又一道炸雷响起时,仿佛要掀翻屋顶的恐惧呜咽。
陆湛的耐心告罄。他后退半步,抬脚,猛地踹在门锁附近!
“砰!”一声巨响,结实的实木门应声弹开。
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闪电划过时,瞬间照亮屋内。昂贵的地毯上散落着枕头和被子,而那个穿着白色睡裙的纤细身影,正蜷缩在巨大的步入式衣柜最深的角落,用一床羽绒被将自己紧紧裹住,缩成小小的一团,颤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又一道闪电亮起,陆湛看清了她的脸——长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脸颊,眼睛紧闭,长睫颤得厉害,脸上满是泪痕,嘴唇咬得发白,几乎没了血色。
那一瞬间,某种陌生的、类似于烦躁又类似于别样的情绪,狠狠撞了一下陆湛的心口。他皱紧眉,大步走过去,在衣柜前蹲下。
“江柔。”他叫她的名字,伸手去扯她紧攥着的被子。
感受到外力的触碰,她抖得更厉害了,呜咽着往更里面缩,手指死死揪着被角,指节泛白。
陆湛没了耐心,手上用了点力,连人带被一把从角落里捞了出来!江柔惊呼一声,失重感让她下意识地挣扎,冰凉的手指胡乱挥舞,正好抓住他胸前的衬衫。
雷声再次滚过。
她像受惊过度的小动物,猛地将脸埋进他怀里,整个身体僵硬地贴着他,剧烈的颤抖透过单薄的衬衫面料,清晰地传递过来。她抓着他衬衫的手指,冰凉,用力,骨节突出。
陆湛身体僵了一瞬。
怀里的人太轻,也太软。带着泪水的湿意和沐浴后淡淡的香气,混着恐惧的颤抖,一股脑地涌向他。他从不与人如此贴近,更遑论这样亲密的姿态。
他想把她扯开,手抬起,却最终没有落下。
窗外风雨如晦,怀里的人泣不成声。
他沉默地站了片刻,然后,双臂收紧,将她打横抱了起来。羽绒被滑落在地,她只穿着单薄的睡裙,在他怀里轻得不可思议。
他抱着她走向那张宽大却冰冷的床,想把她放上去。可她一沾到床,就像碰到烙铁一样弹起来,双手更紧地环住他的脖子,拼命摇头,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浸湿了他的锁骨。
陆湛低头,看着她泪眼婆娑、写满惊惧的脸。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最原始、最脆弱的恐惧。
他最终没有松手,而是抱着她,坐到了床边的单人沙发上。他就这样抱着她,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后背靠在沙发里,目光投向窗外依旧猖獗的暴雨雷电。
江柔起初还在抖,后来,也许是他的体温,也许是他稳定有力的心跳,也许只是累极了,她的颤抖渐渐平息,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软下来。抓着他衬衫的手,也慢慢松开,最后虚虚地搭在他腰间。呼吸变得绵长,只是偶尔在雷声特别响时,还会不安地蹙眉,往他怀里钻得更深些。
陆湛一动未动。
他清晰无比地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和重量,感受着她细微的呼吸拂过颈侧。这种全然陌生的、被依赖的感觉,让他无所适从,甚至有些……恼火。
可他的手,却始终稳稳地托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小,雷声远去。怀里的人彻底睡熟了,只是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陆湛垂下眼,看向她。
睡着的江柔,褪去了白日的温婉安静,也褪去了方才的惊惧脆弱,显出一种不设防的纯稚。脸颊还带着泪痕,鼻尖微红,嘴唇微微嘟着,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胸口。
鬼使神差地,陆湛伸出手,用指腹,极轻地擦掉了她睫毛上的泪滴。
动作轻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又坐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她真的睡熟,陆湛才极其缓慢地起身,将她轻轻放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她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句什么,含混不清,翻了个身,抱住了被子一角。
陆湛站在床边,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楼下,吴姐和老陈还忐忑地等着。
“先生,太太她……”
“睡了。”陆湛打断她,声音听不出情绪,“以后这种天气,提前注意。”
“是,是。”吴姐连忙应下。
陆湛没再多说,拿起丢在沙发上的湿外套,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明天让人来修门。”
跑车引擎声再次响起,淹没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
那一夜之后,有些东西似乎不一样了。
陆湛依然每周回来,停留的时间却好像长了些。他依旧沉默,但偶尔,他会坐在客厅,看她插完一瓶花,或者,在她端着刚泡好的明前龙井路过书房时,叫住她,接过来,抿上一口。
江柔还是用便笺纸和他交流,安安静静,不越雷池半步。
只是,有一次陆湛提前结束工作下楼,看见她正坐在小客厅的窗边练毛笔字。他走过去,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想用旁边的书盖住宣纸,却没来得及。
雪白的宣纸上,写满了工整的诗词。而在所有纸张的右下角,都有一个被反复描画、几乎力透纸背的字——
“湛”。
只有这一个字。不是“陆先生”,不是“陆湛”,只是“湛”。
陆湛的目光在那个字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江柔的脸一下子红透了,手忙脚乱地想去收那些纸,却被他抬手按住。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让江柔瞬间僵住,连耳根都红得滴血。
然后,他松开了手,转身离开,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只是那天晚上,他没有立刻回书房。他站在二楼的走廊,望着三楼绣房门下缝隙里透出的、暖黄色的光,捻了许久腕上的佛珠。
而此刻的三楼绣房内,江柔并没有在刺绣。
她坐在电脑前,屏幕幽蓝的光映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屏幕上打开的,并不是什么绣样设计图,而是复杂的曲线图和密密麻麻的外文数据报表。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偶尔停顿,拖动着鼠标,眼神专注而冷静,与白日里那个温婉怯懦的“哑妻”,判若两人。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
【第二章完】
小说《装哑嫁佛爷,马甲捂不住了稿》 装哑嫁佛爷,马甲捂不住了稿第2章 试读结束。
《陆湛江柔》装哑嫁佛爷,马甲捂不住了稿完结版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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