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了那只铃铛,在搬家时清理老房子的墙缝里。小小的铜铃已经氧化发黑,但轻轻摇晃,
依然能发出清脆的响声,就像十八年前一样。只是,当年藏起它的人,早已不在了。
那年我八岁,林辰十八岁。我们是邻居,也是最好的朋友。他总说我是他的小尾巴,
走到哪跟到哪。而最让我着迷的,是他脖子上挂着的那只铜铃铛,
据说是他出生时爷爷送给他的礼物,从小戴到大。”小晚,来玩你藏我找吧。
“林辰每次都会这样叫我,然后摘下脖子上的铃铛,”这次我藏铃铛,你来找。
“我总是兴致勃勃地找遍整个院子,却从没找到过。每次我放弃时,
林辰都会笑着从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拿出铃铛,摇一摇,发出清脆的声音。”小晚真笨,
这么明显都找不到。”他会揉揉我的头发,然后把铃铛重新挂回脖子上。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那个夏天。那天林辰照例藏起了铃铛,
我找得满头大汗也没找到。天色渐晚,我有些沮丧地说:”不找了,明天再找吧。””好。
“林辰的声音有些低沉,不像往常那样带着笑意。第二天,我再也没见到林辰。
他家的大门紧锁,窗帘紧闭。后来我才知道,林辰在回家后突然晕倒,被查出爆发性心肌炎,
连夜被送去了北京的大医院。我等了他一个夏天,一个秋天。那年冬天,林辰回来了,
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脖子上没有了铃铛。他妈妈说,治疗期间铃铛不小心弄丢了。
林辰看起来恢复得不错,只是不能再剧烈运动。我们偶尔见面,但他变得沉默了许多,
不再像以前那样活泼。第二年春天,我等来了他的死讯。医生说是心衰并发症,来得突然。
葬礼上,我看见林辰的妈妈眼睛红肿,手里紧紧攥着一条链子——那是铃铛的链子,
但没有铃铛。她告诉我,林辰走的时候很安详,只是反复说着:”小晚的铃铛,我藏好了,
她找不到会难过的。”从那以后,我开始害怕铃铛的声音。每次听到类似的声响,
我都会想起那个没能完成的约定,想起林辰最后藏起来的铃铛。十年过去了,我搬了家,
上了大学,工作了。我以为我已经忘记了,直到今天,在老房子的墙缝里,我找到了它。
原来那天,他把铃铛藏在了这里。藏在我每天经过却从未注意的地方。我握着铃铛,
蹲在地上痛哭失声。十八岁的林辰,是不是也曾在这里,
期待着八岁的我能找到这个他精心准备的惊喜?”林辰,我找到了。
“我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说道,”对不起,我来晚了。”铃铛在掌心微微发烫,
仿佛还残留着十八岁少年的体温。我把它挂在脖子上,铜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
就像林辰的手曾经那样。搬家公司的车在楼下等着,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回忆的老房子。
墙缝已经被重新封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发现,
就再也无法回到原位。新家很宽敞明亮,我特意为铃铛准备了一个精致的盒子,
放在床头柜上。每天睡前,我都会看一眼,然后告诉自己,这次我不会再弄丢它了。
工作越来越忙,我渐渐忘记了每天看一眼铃铛的习惯。直到有一天,
我发现盒子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我慌忙打开盒子,铃铛静静地躺在里面,依然闪着暗淡的光。
我松了一口气,把它重新挂在脖子上。”对不起,林辰,我又差点忘了你。”我轻声道歉。
公司派我去国外出差,临走前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铃铛留在了家里。我想,
这样更安全,不会丢失。三个月的出差很顺利,我升了职,加了薪,
忙得几乎没有时间想起过去。直到有一天,妈妈打电话来,说老房子要拆迁了,
问我还有什么要拿的。我这才想起,铃铛还在新家的床头柜里。”妈,帮我拿一下,
床头柜里有个小盒子。”我匆忙说道。”什么盒子?床头柜我清理过了,里面是空的啊。
“妈妈的声音很平静。我的心突然沉了下去。”不可能,我明明放在那里的。
“我急得快要哭出来,”一个铜色的铃铛,很小,挂在盒子里。””哦,那个啊,
“妈妈恍然大悟,”我以为是不要的旧东西,就扔了。”我挂了电话,
呆坐在酒店房间的地毯上。窗外是繁华的夜景,霓虹灯闪烁,却照不亮我内心的黑暗。
我又把它弄丢了。这一次,是真的丢了。我请了假飞回家,翻遍了垃圾桶,问遍了清洁工,
甚至去了垃圾处理场,但都没有找到。那只陪伴了林辰十八年,又陪伴了我十年的铃铛,
就这样消失了。我回到空荡荡的新家,坐在床头柜前,那里已经没有了铃铛的盒子。
我突然意识到,我甚至记不清楚铃铛的具体模样了。它是圆的还是扁的?上面有没有花纹?
声音是清脆还是沉闷?这些细节,我以为我永远不会忘记,但现在却变得模糊不清。
失望不是终点,遗忘才是。我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林辰,对不起,我正在忘记你。
不是我不想记住,而是时间太残忍,它悄悄偷走了我关于你的记忆,
就像偷走了那只铃铛一样。我闭上眼睛,努力回想林辰的样子。
他的眼睛是单眼皮还是双眼皮?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是上扬还是平的?
他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这些曾经刻在我心里的细节,现在却像被水洗过的画,
轮廓渐渐模糊。我害怕了。我怕有一天,我会彻底忘记林辰,忘记那个夏天,
忘记那个未完成的约定。我开始写日记,把所有能想起来的关于林辰的事情都写下来。
他喜欢在傍晚打篮球,他讨厌吃青椒,他总是叫我”小晚”,他的字写得很漂亮,
他梦想成为一名医生…日记越写越厚,但我能想起来的新内容却越来越少。有时候,
我坐在书桌前一个小时,也想不起一件新的往事。恐慌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我正在失去林辰,第二次。我去找了心理医生,她说这是正常的记忆衰退,
建议我多看看照片,多和认识林辰的人聊聊。我翻遍了相册,却发现和林辰的合影少得可怜。
那时候我们没有手机,拍照是件奢侈的事情。仅有的几张照片里,林辰总是站在角落,
半边脸被遮挡。我联系了以前的同学,但他们大多也记不清林辰的样子了。”时间太久了,
“他们这样说,”只记得是个很安静的男生。”安静?林辰明明很活泼啊。
他总是拉着我到处跑,教我爬树,给我讲笑话。难道是我记错了?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
也许我记忆中的林辰,只是我想象出来的样子。真实的他,可能完全不同。
这种想法让我更加恐惧。如果我连记忆的真假都无法分辨,那我和林辰之间,还剩下什么?
我停止了写日记,因为我不想写下可能虚假的记忆。我试图接受遗忘,
接受林辰正在从我的生命中慢慢消失的事实。生活还在继续。我工作,社交,恋爱,分手。
林辰的名字越来越少被提起,直到完全消失在日常生活中。
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没有他的日子,直到有一天,我在街上看到一个男孩戴着类似的铃铛。
清脆的声音传来,我突然停住脚步,心脏狂跳。我盯着那个男孩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拐角。
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原来,他一直都在。只是被我藏在了记忆的深处,
就像当年他藏起那只铃铛一样。我回到家,翻出那本已经写满的日记。一页一页地读下去,
林辰的形象渐渐清晰起来。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而是真实的样子。他确实很安静,
但在熟悉的人面前会很活泼;他确实梦想成为医生,但不是因为救死扶伤,
而是因为想治好妈妈的病;他确实总是叫我”小晚”,但那是因为我的名字叫晚晚。
记忆回来了,不是全部,但足够了。我不再害怕遗忘,因为我明白,有些人有些事,
即使被时间掩埋,也依然存在于心底的某个角落。就像那只铃铛,即使已经丢失,
它的声音依然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响起。第二年春天,我去了林辰的墓地。那里很安静,
只有风声和鸟鸣。我放下一束白菊,轻声说道:”林辰,我来看你了。对不起,
小说《遗忘的铃铛》 遗忘的铃铛精选章节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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