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泠看着她。这个自称来自千年后的灵魂，被困在十四岁婢女瘦小躯壳里的二十五岁女子，此刻像只被逼到绝境、瑟瑟发抖却仍努力挺直脊背的幼兽。肮脏，脆弱，满口胡言，却又奇异地……不让人生厌。甚至，她那“一夫一妻”、“互相尊重”的言论，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古井般的心湖，漾起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想的涟漪。
处死她，是最简单、最符合常理的做法。一个身份可疑、言行古怪的奴婢，在这个敏感时期，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但……
他想起她踹向刺客那一脚的角度和力道，想起她格挡时那不合常理却有效的笨拙。那不是训练有素的细作该有的样子，更像是……某种被简化、普及的搏击技巧。她描述的“那个世界”，尽管荒诞，却隐隐有一种内在的、不同于当下任何学说的逻辑。
还有她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偶尔流露出的对枯燥劳作的漠然与抽离，那不是一个自幼为婢的女孩该有的眼神。
杀，容易。
但若……她所言有万分之一为真呢?一个来自千年后、知晓迥异世界的灵魂，其价值，或许远超一个细作的威胁。
谢泠的理智与惯性在激烈交锋。最终，那丝对未知的好奇，以及对眼前人奇异矛盾之处的探究欲，以极其微弱的优势，压过了惯常的杀伐果断。
他缓缓直起身，拉开了与她的距离。阴影从春丫脸上褪去一些，但她依旧不敢动弹，紧张地等待着审判。
“从今日起，”谢泠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冽，却少了一丝之前的肃杀，“你不再是洒扫丫头春丫。”
春丫的心猛地一沉。
“你是我书房新来的侍墨婢女，名唤‘林晚’。”他继续道，语气不容置疑，“没有我的允许，不得离开书房院落，不得与任何人提及你今日所言，不得再做任何引人注目之事。你的言行举止，需合乎婢女本分。”
春丫愕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侍墨婢女?虽然还是奴婢，但那已是近乎贴身伺候的、等级高出粗使丫头许多的职位!而且，他用了“林晚”这个名字!他……他这算是……暂时相信了她?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和监视?
“侯爷……您……信奴婢?”她声音颤抖地问。
谢泠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深邃难明：“本侯只信证据。在你证明你所言非虚，或露出任何可疑马脚之前，你活着。但记住，你的命，悬于一线。”
这不是信任，是囚禁，是观察，是将一个不可控的变数放在眼皮底下。但无论如何，这比立刻被处死，好了太多太多。
春丫，不，现在是林晚了。林晚腿一软，差点再次瘫倒在地，她连忙扶着墙壁站稳，低下头，声音哽咽：“奴婢……林晚，谢侯爷不杀之恩。”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与新的忐忑交织，让她浑身发软。
“出去会有人带你去梳洗，换身衣服。”谢泠不再看她，转身走向门口，玄色衣袍在昏暗光线下划过一道冷淡的弧度，“记住我的话。若有违背，柴房依旧为你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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