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国元年四月,盛乐。
这座被选为新都的城池,还远未显出王城的恢宏。
土坯垒砌的城墙不高,城内多是夯土为基、茅草覆顶的屋舍,唯有中央新筑的宫室区域,稍具规模,但也透着股草创未久的粗粝气息。
风一起,黄尘漫天,混杂着牲畜的膻味、皮革的腥气,以及无数人聚集带来的汗臭。
独孤厉行走在嘈杂的街道上,狼皮裘换成了更便于活动的窄袖胡服,腰刀依旧随身。
他目光扫过街角巷尾,那些新迁来的鲜卑各部族人,眼神中带着对未来的迷茫;偶尔也能看到几个缩在屋檐下的**面孔,多是掳掠或投奔来的工匠、书生,神情惶恐或谨慎。
王权初立,人心浮动,比刀剑更险恶的,是藏在皮袍下的心思。
他刚从一个独孤部小头人的帐中出来,那家伙酒后抱怨分得的草场不够丰美,言语间对年轻代王的安排颇有微词。
独孤厉没多说什么,只将一块烤得焦黑的羊腿骨扔在他面前,小头人看着那块焦黑羊腿骨,酒醒了大半,冷汗涔涔而下。
恩威并施,是草原上最简单的道理,却也最有效。
回到临时充作官署的一处大屋前,他看到一个**打扮的老者正与守卫交涉。
是崔家的老仆,名叫崔宏,据说其主家是河北有名的大族,如今也想在这新立的代国谋个前程。
老者递上一卷竹简,言辞恭敬,说是进献的治国策论。
独孤厉没靠近,只是远远看着。他对这些**的文字游戏不感兴趣,但也知道,王上需要这些人的智谋,来治理这片越来越大的土地,以及土地上越来越多的汉民。
或许,这些**的文治,就是用来平衡刀兵的,他甩甩头,将这有些绕的念头抛开。
他的职责,是确保王的刀足够快,足够利,斩断一切伸向王座的暗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斥候滚下马,气喘吁吁,径直冲向官署。
“报!贺兰部……贺兰部的人马,在城南三十里外扎营了!带队的是贺兰染干!”
周围瞬间一静。贺兰部,是贺兰草原上的大部,也是王上的母族。贺兰染干,是王上的舅舅,但关系……。他此刻前来是恭贺,是**,还是另有所图?
独孤厉眼神一厉,按住刀柄的手指紧了紧。他大步上前,接过斥候手中信报,扫过一眼,沉声道:“加强城南哨卡,没有王命,任何人不得擅动。我去禀报王上。”
他转身走向那间最大的屋舍,步履沉稳,心中却已紧绷。
贺兰染干……此人勇武过人,却也桀骜不驯。他选择在这个时机,带着人马逼近盛乐,绝非善意。
屋内,年轻的拓跋珪正坐在一张粗糙的胡床上,面前摊开一张粗略的羊皮地图。
他听着独孤厉的禀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用手指在地图上的贺兰部营地的位置轻轻点了点。
“舅舅来了,是该去见见。”他声音平静。
“王上,贺兰染敢来者不善啊,恐有险情。”独孤厉提醒道。
拓跋珪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初生的鹰雏:“独孤,点齐亲卫,随我出城。”
“王上!”独孤厉一惊
“他不是在三十里外扎营了吗?”拓跋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动作不疾不徐,“他不来,我去。”
片刻后,盛乐城南门洞开。拓跋珪一马当先,身后是独孤厉以及百余精锐亲卫,人人剽悍,眼神警惕。马蹄踏起烟尘,直奔贺兰染干营地。
三十里路,快马转瞬即至。
贺兰染干人马营地扎在一片水草丰盛的河湾旁,帐篷连绵,人马喧嚣,规模不小。
看到拓跋珪一行人马疾驰而来,营地边缘一阵骚动,几名骑兵迎了上来,为首者膀大腰圆,一脸虬髯,来者正是贺兰染干。
“哈哈,我英勇的外甥!这么快就来迎接舅舅了?”贺兰染干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张扬,他目光扫过拓跋珪身后的亲卫,尤其在独孤厉身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阴鸷。
拓跋珪勒住马,微微一笑:“听闻舅舅驾临,甥儿岂敢怠慢。只是舅舅既到盛乐,为何不进城,反而在此扎营?莫非是嫌甥儿招待不周?”
贺兰染干皮笑肉不笑:“哪里的话。只是部众繁多,怕惊扰了王都。况且……”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我听说,外甥你最近身边,多了些来历不明的**?可莫要被那些巧言令色之徒蒙蔽了心智,忘了我们鲜卑人的根本!”
独孤厉握紧了刀柄,肌肉紧绷。气氛瞬间凝滞,两方人马之间的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拓跋珪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舅舅多虑了。如何用人,甥儿自有分寸。鲜卑人的根本是勇武和团结,而非固步自封。舅舅远来辛苦,不如随我入城,也让甥儿略尽地主之谊。”
贺兰染干盯着拓跋珪,似乎在掂量这年轻外甥的底气。
片刻,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只是笑声有些干涩:“好,好!外甥果然长大了!既然王上盛情,舅舅岂能不从?来人,拔营,随王上入城!”
他麾下部众一阵动作。然而,就在贺兰染干拨转马头,看似要随行的瞬间,他手中马鞭似乎无意间一扬,带起一道尖锐的破空声,直扫向拓跋珪坐骑的眼睛!
这一下变故极快,若是寻常马匹受惊,必然人立而起,将背上的主人掀落!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黑影骤然闪至拓跋珪马前!
是独孤厉!他仿佛早已料到,在贺兰染干肩膀微动的刹那便已跃出。他没有拔刀,而是并指如刀,闪电般切向挥来的马鞭!
“啪!”
一声脆响,坚韧的牛皮马鞭竟被他的指力从中切断!
鞭梢无力垂下。独孤厉稳稳落地,挡在拓跋珪马前,目光如冰,直视贺兰染干。
贺兰染干脸上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恼怒,但很快又被掩饰下去。他干笑两声:“哎呀,手滑了,手滑了!惊扰王上了,恕罪恕罪。”
拓跋珪端坐马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清风拂面。他淡淡看了贺兰染干一眼:“舅舅小心些,盛乐风大。”
说罢,他轻夹马腹,率先向盛乐城方向行去。亲卫们立刻簇拥而上,将贺兰染干及其部众隐隐隔开。
独孤厉翻身上马,紧随其后,自始至终,目光未曾离开贺兰染干。
贺兰染干看着那一行人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摸了摸被切断的马鞭茬口,那切口平滑得惊人。
“独孤厉……还有那个小狼崽子……”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拨马跟上,心中却是凛然。那年轻外甥的城府,那独孤厉的身手……看来,想要在这新立的代国分一杯羹,甚至取而代之,没那么容易。
回城的路上,夕阳将人影拉得老长。拓跋珪忽然放缓马速,与独孤厉并行。
“独孤,你觉得,贺兰染干会老实吗?”
“不会。”独孤厉回答得干脆。
“嗯。”拓跋珪应了一声,望着前方逐渐清晰的城池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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