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处置室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一下,又一下,敲打在林晓冉脆弱的神经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林晓冉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几乎要撞碎胸骨跳出来。她死死盯着豆豆,又猛地转头看向床边的男人,巨大的恐慌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呼吸。
男人——傅景深,站在原地,没有再动。他脸上的口罩依旧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深沉得望不到底,里面翻涌着的情绪复杂难辨,最初的冰冷似乎被什么东西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隙,惊愕、研判、锐利如刀锋的审视,以及某种深沉的、几乎要破冰而出的震动,都被死死压抑在那片寒潭之下。
他的目光,缓缓地从豆豆那张虽然布满红疹、却依旧能看出精致轮廓的小脸上移开,转向林晓冉。
那一瞬间,林晓冉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无所遁形。他的眼神太具穿透力,冰冷而沉静,却仿佛能将她这五年来的所有伪装、所有隐瞒、所有日夜煎熬的恐惧都看得一清二楚。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激起一阵战栗。
豆豆似乎终于察觉到气氛的诡异,他眨了眨大眼睛,看看脸色惨白如纸的妈妈,又看看那个一言不发、周身气压低得吓人的医生叔叔,小脸上露出一点点困惑。但他天生有种打破僵局的本能,或者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
他轻轻拽了一下傅景深白大褂的袖子,尽管没什么力气,这个动作却让傅景深冰封般的姿态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叔叔,”豆豆的声音小了些,带着点试探,“你长得……好像我妈妈钱包里那张照片上的人哦。”他说完,还费力地扭过头,想寻求妈妈的认同,“对不对,妈妈?就是那张撕掉了一半的……”
“豆豆!”林晓冉几乎是尖叫着打断他,声音嘶哑得不像她自己。她冲上前,一把将豆豆搂进怀里,紧紧地,用身体挡住傅景深看过来的视线,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别乱说!你刚打完针,不舒服,快闭上眼睛休息!”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哀求。
豆豆被妈妈过于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缩在她怀里,不敢再说话了,只是大眼睛仍然不安地转动着,偷偷瞟向那个沉默的医生叔叔。
傅景深终于动了。
他极慢地摘下了脸上的口罩。
那张脸彻底暴露在灯光下——五官深邃立体,鼻梁高挺,唇线薄而清晰,下颌的线条利落分明。比起五年前,似乎更添了几分成熟冷峻的轮廓,也更具压迫感。只是此刻,那张俊美却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像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寒冰,眸光沉暗,紧紧锁在林晓冉惊惶失措的脸上。
他没有理会豆豆那句石破天惊的“DNA套餐”和“照片”,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童言稚语。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一字一句,清晰冰冷地砸在林晓冉的耳膜上:
“他的过敏史,你刚才没说完全。”
林晓冉抱紧豆豆,指甲几乎掐进自己的手臂,才勉强维持住站姿。
“我……”她喉咙发干,“豆豆他……是对花生严重过敏,其他的……我不太清楚……”
“不清楚?”傅景深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让人心底发寒,“严重的坚果类过敏,尤其是花生,有相当高的遗传概率。父母一方若有此病史,子女患病风险显著增加。”他顿了顿,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刮过林晓冉僵硬的脸,“你,或者他父亲,有没有类似的过敏史?”
他父亲……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林晓冉浑身一颤。她猛地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她能怎么说?说她不知道?说她没有?还是……
“我……我没有。”她听到自己细若蚊蚋的声音。
“那么,他父亲呢?”傅景深追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处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护士早就屏住了呼吸,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眼神却在林晓冉和傅医生之间惊疑不定地来回扫视。豆豆似乎也感觉到妈妈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乖乖地趴着,不敢动。
林晓冉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承认?不,绝不可能!那等于承认了一切!否认?可豆豆的过敏就活生生摆在眼前,傅景深自己是医生,他会看不出这巧合?更何况……豆豆刚才那些话……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压力逼到崩溃边缘时,傅景深却突然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监护仪。
“血氧稳定,心率回落,荨麻疹有消退趋势。”他对着护士,用完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继续观察,一小时后如果没有反复,可以转入普通病房。注意监测呼吸道情况。”
“好的,傅医生。”护士连忙应下。
傅景深没有再停留,也没有再看林晓冉和豆豆一眼,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逼问从未发生过。他转身,白大褂的衣角划过一个冷冽的弧度,径直走出了处置室,只留下一室冰冷的消毒水味和尚未散去的、无形的压迫感。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林晓冉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嗡”的一声,骤然断裂。她腿一软,抱着豆豆,顺着墙壁滑坐在地,眼泪终于决堤而出,不是放声大哭,而是无声的、剧烈的颤抖和抽泣,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更深重的恐惧。
豆豆伸出小手,笨拙地擦妈妈脸上的泪:“妈妈不哭,豆豆不痒了……那个叔叔好凶,是不是豆豆说错话了?”
林晓冉把脸埋在儿子幼小的肩头,拼命摇头,却说不出一个字。
错了,都错了。从五年前那个错误开始,一切就都错了。而现在,错误以一种最猝不及防、最戏剧性的方式,轰然撞回了她的面前。
傅景深离开了处置室,步伐看起来依旧稳定从容,只有他自己知道,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指节攥得发白,微微颤抖。
那个孩子……
那双眼睛……
还有那句“DNA检测套餐”和“撕掉一半的照片”……
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疯狂闪现。五年前清晨酒店房间的凌乱,床单上刺目的痕迹,以及那个女人仓皇逃离后,他在枕头下发现的那枚不起眼的、带着卡通图案的发绳。他保留了那枚发绳,说不清为什么,或许只是出于一种对意外事件的某种偏执的整理习惯。
后来,他也曾试图寻找,但信息太少,如同大海捞针,加之医院工作繁忙,那晚的意外更像是一个模糊的、略带荒诞的插曲,渐渐被压在记忆深处。他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天,以这样的方式,“她”和那个可能的“结果”直接撞进他的领域。
血缘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不需要检测,在看到那孩子的第一眼,某种源自基因深处的直觉就在叫嚣。那孩子的眉眼轮廓,尤其是安静下来时那种隐约的神态……以及,那和他如出一辙的、罕见的对特定坚果蛋白的严重过敏反应。
巧合?傅景深从不相信过分的巧合。
他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没有立刻进去,站在走廊的阴影里,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惯常的冰冷沉静,只是深处,酝酿着风暴。
他拿出手机,调出一个很少联系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言简意赅:
“帮我查一个人,林晓冉,女,大概二十六七岁。重点是,她是否有一个四岁左右的儿子,叫林予安。要快。”
发送。然后将手机收回口袋。
他需要确认。百分百的确认。
林晓冉在豆豆情况稳定后,几乎是逃也似的办理了转入普通病房的手续。她不敢再有丝毫停留,哪怕豆豆还需要观察,她也只想立刻离开这家医院,离傅景深远远的。
普通病房是双人间,另一张床空着。夜深了,走廊里寂静无声。豆豆因为药物作用,沉沉地睡去了,小脸上的红疹褪了不少,呼吸平稳。林晓冉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每一根神经都竖起着,聆听着门外的每一点动静,仿佛下一秒,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冰冷身影就会推门而入。
后悔像潮水般淹没了她。后悔五年前的轻率,后悔今天的疏忽,更后悔带了豆豆来这家医院——这家全市最好、也是傅景深所在的医院。她怎么会忘了?可她又能怎么办?当时豆豆情况危急,她脑子里只想着最近的、最好的医院。
“妈妈……”豆豆在睡梦中呓语,翻了个身。
林晓冉轻轻拍着他,心如乱麻。傅景深会怎么做?他相信豆豆的话了吗?他会不会去做亲子鉴定?以他的能力和性格,如果起了疑心,查**相易如反掌。然后呢?他会来抢走豆豆吗?以他的家世背景,她怎么可能争得过?
各种可怕的设想在她脑海中翻滚,让她不寒而栗。她必须想办法,必须尽快带豆豆离开这里。等天一亮,只要医生允许,她立刻出院,然后……然后怎么办?搬家?换城市?可豆豆的过敏需要长期随访,频繁更换环境对他也未必好……
就在她被恐惧和焦虑反复煎熬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林晓冉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坐起来,心脏狂跳,死死盯着那扇门。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傅景深,而是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女孩,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3床林予安家属?孩子需要抽血复查几个指标,麻烦您配合一下。”
林晓冉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提起了心:“现在?不能明天早上吗?孩子刚睡着……”
“这是医嘱,为了监测过敏恢复情况和排除其他可能,需要现在采血。很快的,不会吵醒孩子太久。”护士的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林晓冉犹豫了一下,看着护士手里端着的托盘和采血管,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她不能让豆豆有任何健康风险。
护士动作很轻柔,豆豆只哼唧了两声,并没有完全醒来。采血过程很快。
“好了,家属可以休息了。”护士收起东西,端着托盘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关上。林晓冉重新坐回床边,看着豆豆手指上小小的针眼,心疼不已。然而,那被短暂打断的恐惧,又更凶猛地卷土重来。
那份血样……会不会……
她猛地摇头,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不会的,医院每天那么多病人抽血,不会那么巧……
可真的不会吗?如果傅景深真的起了疑心,如果他真的有心想查……
这一夜,格外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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