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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个来换东西的,是赵老四。
抱着个小小的瓦罐,罐口用破布塞着。
他小心翼翼地把瓦罐放在石碾旁,搓着手,黝黑干瘦的脸上满是窘迫:
“李芸同志……我……我家实在没啥值钱的了。
这是……这是我婆娘当年陪嫁的一对银耳环,她一直舍不得戴。
前阵子实在没法子,熔了,打了这么个小银镯子,想着万一娃……娃不行了,换个席子……好好地给埋了……”
这汉子抹了一把脸,实在是说不下去了。
他从瓦罐里拿出个细细的、做工粗糙的银镯子,小心翼翼递到李芸跟前:
“咱,咱也不占便宜,你看能换多少?”
李芸看着那泛着暗淡光泽的细镯子,再看看赵老四身上补丁摞补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棉袄。
她接过镯子,掂了掂,然后切下足足一斤多的一块猪油,用油纸包好递给他:
“赵四哥,这镯子我收了。油你拿好,省着点熬成油,拌野菜糊糊,也能顶些时候。”
赵老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以为最多能换巴掌大一块,没想到李芸给了这么多!
他噗通一声就要跪下,却被李芸一把拉住:
“赵四哥,别这样,快回去,孩子等着呢。”
赵老四抱着油,千恩万谢地走了,脚步都有些踉跄。
第二个是孙寡妇。
她男人前年炼钢时出了事故没了,只留下她和十四岁的大闺女,一个七岁的儿子,一个四岁的女儿。
孙寡妇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袄子,袄子里头空荡荡的。
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没拿东西,只是伸出右手,里头攥着个黄澄澄的顶针。
“李芸妹子。”
孙寡妇声音细细的,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我家啥都没了。
就这个顶针,是我婆婆传下来的,说是金的。
我试过,咬不动,应该是真的。
你看……能换点油不?我娃……我小闺女,饿得全身都浮肿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哽咽,别过头去。
周围一片寂静。
金的顶针!
看样子孙寡妇家确实断顿了。
所有人都看向李芸。
李芸接过那顶针。
很小,很轻。
表面磨得光滑,内侧有些黑色的污渍,应该是长年使用留下的。
她用手指捏了捏,又对着光看了看。
李芸不是鉴定师,但这分量和色泽,大概率是真金。
——虽然在这灾荒年月,金银远不如一口吃食实在,但它的价值毋庸置疑。
按照现代的金价,换成人民币,能买上百斤板油。
“孙嫂子。”
李芸把顶针握在手心,老成道:
“这东西贵重,我不能只换一点油给你。”
她切下比给赵老四还大的一块,足有一斤半,又额外从怀里——实则是从团购平台仓库,摸出两块压缩饼干。
成春花年轻时吃过苦头,所以见不得寡妇受罪。
她把这些饼干偷偷装了,一起包好,塞到孙寡妇手里:
“你先拿着。顶针我收了,但它太贵重,这样,算我欠你的。
以后我但凡还能弄到粮食,头一份给你家留点。”
孙寡妇愣住了。
她看着手里沉甸甸的油和那没见过但闻着就香的“干粮”,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这年头粮食是啥?
是命啊。
非亲非故的,人家不占便宜,还反过来想方设法让自己占便宜——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谢谢,却发不出声。
最后,她只是紧紧抱着东西,对着李芸羞愧地笑一下,抹着泪快步走了。
接下来,各家拿出的是更贴近生活的“财产”。
有抱来一捆捆得整整齐齐、上好的干柴的——
这在这柴草都稀缺的年月,柴火也是硬通货。
有端来半瓦罐珍贵的盐的——盐巴。
有拿来一把半新镰刀或一个结实箩筐的。
有个老汉,拿来一个紫黑色的旧葫芦,揭开塞子,一股浓烈的酒香飘出——
这是他自己偷偷用残存的高粱酿的“私酒”,不多,也就两三斤。
但在这时候,也是能换命的东西。
还有个老太太,抖抖索索从怀里摸出个手帕包,里面是十几枚保存完好的铜钱,说是祖上传下的“大钱”……
李芸来者不拒。
她根据东西的实用程度和稀缺性,公平地给出大小不一的猪油块。
她心里有一杆秤:
柴火换巴掌大一块。
盐换稍大点。
农具换更大些。
那葫芦酒,她给了足足两斤油。
铜钱她本不想要,但看老太太眼巴巴的样子,也换了一小块。
一群人盯着猪油,眼神都在发光。
仿佛李芸换出去的不是简单的猪油,而是活下去的希望。
每一个换到油的人,脸上都焕发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光彩。
每个人都小心翼翼捧着那白花花的宝贝,像是捧着初生的婴儿,快步往家赶。
——生怕迟了,那油会化掉,或者被人抢走。
石碾上的猪油在快速减少。
最后一家,是村东头的孤寡老人魏老汉。
他无儿无女,跟着捡来的孙子过活。
前两天孙子去外头捡柴把腿摔断了,魏老汉眼睛又半瞎,只能靠编筐,跟村里人换口吃的。
但这个年月,谁家有余粮啊。
哪怕看着祖孙两个可怜,也只能硬下心当不知道。
魏老头似乎对占后生便宜很不习惯,颤巍巍地拿来两个编得极为精巧细密的柳条筐。
他一句话不说,只把筐往李芸面前推了推,老泪纵横。
要不是小孙子还得靠他养着,他早就一根绳子给自己吊死了。
李芸看着老人枯瘦如柴的手,和那虽然精致却因缺乏材料而显得单薄的筐,心里发酸。
她印象里,没这些人。
想来,不是逃荒离开了小草庙村,就是死在饥荒里了。
历史上寥寥几笔,确是,现实中沉甸甸的人命。
她切下最后一块较大的油,又把包里仅剩的一块压缩饼干拿出来,一起放进一个筐里,递给老人:
“齐大爷,筐我收了,这你拿好,筐编得真好,以后我有材料了,还找您编。”
齐老汉用模糊的视力看了看筐里的东西,伸出枯枝般的手摸了摸。
确认是真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最后,老头提着筐,拄着拐棍,一步一步,慢慢地挪走了。
……
李芸深深叹口气。
半扇猪油,换来了堆在脚边的一堆“杂货”:
银镯子、金顶针、铜钱、私酒、盐罐、柴捆、农具、筐篓……
还有村民眼中重新燃起的一点活气,和对她这个外来户复杂难言的观感。
可别小看这一块猪油。
人有了油水,就不会饿的那么快。
再撑一撑,撑一撑,说不定就能挺到春天,挺到野菜发芽,挺到发救济粮的时候。
刘二和其他没换到的人,一直没走,在旁边看着。
此刻见油分完了,他终究忍不住,凑上前,脸上堆起笑,讨好地搓了搓手:
“李芸同志,你看……下次要是再有……能不能先紧着我家?
我家劳力多,能干活,也能帮你打听消息……”
李芸收拾着东西,头也没抬:“下次的事下次再说。今天换完了。”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
刘二讪讪地退开了。
魏福生帮李芸把换来的东西整理好,用个破麻袋装了。
他看着李芸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和欣赏:
“李芸同志,你今天……做得仁义,也做得有章法。
我听说你打算在咱们村落户?你放心,落户的事,我魏福生给你打包票,一定尽快办妥!”
“谢谢魏队长。”
李芸真诚地道谢。
她知道,今天这半扇猪油换来的,不仅仅是这些东西。
更重要的,她初步赢得了这位在村里颇有威望的队长的认可。
以及在极度困苦的乡亲们心中,埋下了一颗“李芸有本事、讲公道”的种子。
就像搭筑高台。
这些以后,都是她带着李春梅,逃离成家的道德资本。
说句不好听的,在偏僻穷苦的乡下,对有些人来说,有时候宗族的话,比法律好使太多。
太阳西下。
村子里,隐约飘起了几缕带着猪油香味的炊烟。
那香味很淡,却仿佛带着温度,穿透了五九年农村冬日的严寒和绝望。
……
李芸回到成家的时候,王婆子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猪油熬也好了,盛在瓦罐里,黄澄澄、亮汪汪的,在昏暗的油灯下,还泛着诱人的光泽。
油渣捞出来,盛在小碗里——这放在现代没人吃的残渣,确是王婆子眼里的宝贝。
毕竟这是实打实的肉,拿来拌野菜,煮糊糊,人吃下去一天都不会腿软。
王婆子把油罐小心地藏进炕洞最深处,还用破布盖好。
油渣碗放在灶台上,她盯着看了好久,才舍得捏起一小块,塞进烤火的大花嘴里:
“吃吧吃吧,你个讨债鬼,跟你那个死鬼爹一样,天生就是来讨债的。”
大花反应有点慢,但也知道好坏。
“香……奶,香……”
这会儿嘴里多了块香喷喷的猪油,乐得眯起眼睛,美滋滋地咂了咂嘴:
“奶,吃。”
王婆子迟疑了一下,左看右看,也做贼一样往嘴里扔了一块芝麻大的猪油渣。
酥,香,满口油润。
她闭着眼,细细嚼,仿佛在品尝人间至味。
好半晌,王婆子才睁开眼,咂咂嘴,又捏起一块——
这回她没吃,而是攥在手心,等着给丈夫和儿子。
正想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婆子以为是李芸跟李春梅,急得转头。
脚步声传来,沉重,拖沓。
接着是男人的咳嗽声。
王婆子脸色一变,慌忙把手里的油渣塞进怀里,又用抹布擦了擦嘴。
脏兮兮的门帘掀开,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瘦高,驼背,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筷子。
他穿着件烂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补丁摞补丁,胳膊肘露在外面。
这是李春梅的公公,成大山。
后头,跟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矮壮,脸黑,眼珠子转得活络。
这是李春梅的小叔子,成涛。
他手里提着个布口袋,瘪瘪的,一看就没装多少东西。
两人一进屋,鼻子同时抽动。
“啥味儿?”成涛眼睛一亮,“猪油?妈,哪来的?!”
成大山也闻到了。
但他端着架子,只瞥了眼灶台,没说话。
王婆子赶忙迎上去,对这两个人使眼色:“回来啦?咋样?”
成涛把口袋往地上一扔,一**坐在炕沿上:
“能咋样?白跑一趟!那老丈人家,锅都揭不开了,还留我们吃饭?
拢共给了半斤麸子,打发叫花子呢!”
他说得气哼哼的,眼睛却不住地往灶台上瞟——
油渣碗还在那儿,虽然盖着块布,但香味盖不住。
成大山则脱了破棉袄,挂在门后,这才开口喊人:“春梅,春梅?做饭了没?”
“别吵别吵!”
王婆子赶紧上去扯了扯男人,低声道:
“早做好了,在锅里温着。”
晚饭照例是黑面窝窝头,掺了麸皮,一冷硬得像石头。
但今天不一样——
王婆子蒸窝窝头时,破天荒地在面里加了一小勺猪油。
就这一小勺,窝窝头出锅时就有了油光,闻着也香。
成大山掀开锅盖,热气腾起来,带着粮食和猪油混合的香气。
他喉结滚动,但脸上不动声色,只拿了两个窝窝头。
一个递给二儿子成涛,一个自己拿着。
成涛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接过窝窝头,狼吞虎咽地咬了一大口。
这一口下去,他愣住了。
“娘……”他含糊不清地说,“这窝窝头……咋这么香?”
王婆子心虚地瞟了眼门口,见李芸还没回来,才小声道:“加了点油。”
“油?”成大山抬起头,盯着王婆子,“哪来的油?”
王婆子支支吾吾,不知该怎么说。
“是我带来的。”
李芸提着麻袋,掀开门帘走进来,平静地看着年轻了几十岁的爷爷和二叔。
两个男人这才注意到,家里多了个人。
小说《六零卖猪油:我在年代有个团购群》 第4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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