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那两把青铜钥匙,在门口蹲到腿麻。
走廊灯一直没亮,黑暗浓得像墨。红布摊在地上,那两个字——“快跑”——在黑暗里红得刺眼。我盯着嫁衣女人消失的拐角,脑子里全是她转身时,裙摆扫过地面的声音。
窸窸窣窣。
像蛇爬过枯叶。
最后我几乎是爬回屋里的,反锁了五道锁,又把桌子拖过来抵住门。做完这些,我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浑身抖得停不下来。
两把钥匙并排放在地上,在月光下泛着一样的幽绿。
一模一样。
连铜锈剥落的痕迹都一样。
这不可能。奶奶那把在箱子里躺了至少六十年,铜锈该是岁月啃出来的。可新来的这把……它凭什么也这么旧?
除非它根本不是新的。
除非它也在某个地方,躺了同样长的岁月。
这个念头让我胃里一阵翻搅。我冲进卫生间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烧着喉咙。抬头看镜子,里面的女人脸色惨白,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头发乱得像草。
“陈雨,”我对着镜子说,“**撞鬼了。”
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卫生间里回荡,听着比哭还难听。
天亮时,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去找三姨婆。
陈家老一辈里,就剩她还活着了。九十多岁,住在城郊养老院,脑子时清醒时糊涂。但关于陈家女人的事,她或许知道点什么。
出门前,我把两把钥匙用红布分别包好,塞进背包最里层。布料摩擦的触感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养老院在城北,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地方倒是清净,三层小楼,院子里种着桂花树,这个时节还没开花,叶子绿得发暗。
前台护士听说我找陈秀英,眼神有点怪。
“307房,”她说,“不过老太太今天情绪不太稳定,你注意点。”
“怎么了?”
护士压低声音:“昨晚闹了一夜,非说有人给她送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送什么?”
“一把钥匙。”护士撇撇嘴,“青铜的,看着就邪乎。我们给收起来了,怕她伤着自己。”
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307房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是老掉牙的《牡丹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我推门进去。
三姨婆坐在窗边的轮椅上,背对着我。她穿着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小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她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看着挺祥和。
如果忽略她脚上的鞋的话。
那是一双绣花鞋。
大红缎子面,金线绣着并蒂莲,鞋尖上还缀着小小的珍珠。鞋很新,新得扎眼,和她一身朴素的衣服格格不入。
“三姨婆。”我轻声叫。
唱戏声停了。
轮椅慢慢转过来。三姨婆抬起头,我看清她的脸,呼吸一滞。
她脸上抹了厚厚的粉,白得像纸。两颊涂了圆圆的胭脂,嘴唇点得鲜红。这妆容……像纸扎店里的童女。
“你来啦。”她咧嘴笑,露出稀疏的牙,“我就知道你会来。”
“三姨婆,您这鞋……”
“好看吧?”她翘起脚,绣花鞋在阳光下晃眼,“你奶奶送的。昨晚送来的,还有把钥匙。”
我喉咙发干:“钥匙在哪儿?”
“被她们收走啦。”三姨婆撇撇嘴,“那些小护士,不懂事。那是嫁妆,女人的嫁妆,她们懂什么。”
她朝我招手,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蹲在她轮椅边。她身上有股味道,陈年的樟脑丸混着某种甜腻的香,闻得人头晕。
“三姨婆,”我握住她枯瘦的手,“嫁妆里的青铜钥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眼睛里的浑浊突然散了,露出一种尖锐的清醒。她反手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我肉里。
“你见到了?”她声音压得极低,“穿嫁衣的那个?”
我点头。
“她给你钥匙了?”
我又点头。
三姨婆的手开始抖,抖得厉害。她凑近我,呼出的气带着老人特有的酸腐味:“几把?”
“两把。奶奶一把,昨晚……又送来一把。”
“第三把在我这儿。”三姨婆松开我,从怀里摸出个东西——用帕子包着,层层叠叠。她颤抖着打开,里面果然是一把青铜钥匙。
和我们的一模一样。
“她昨晚来的,”三姨婆盯着钥匙,眼神发直,“穿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我看不清脸。她把这钥匙塞我手里,说……说该我了。”
“该您什么?”
三姨婆抬起头,看着我,突然笑了。那笑容诡异极了,嘴角咧到耳根,眼睛却盛满恐惧。
“该我嫁人了呀。”她说,“我们陈家的女人,到年纪都得嫁。嫁妆里放把钥匙,锁住些东西……也锁住自己。”
我听得云里雾里:“锁住什么?”
“怨气。”三姨婆吐出两个字,又赶紧捂住嘴,眼睛惊恐地四下张望,好像怕被谁听见,“祖上造的孽,一代代的女人来还。嫁进来,就是锁。生了女儿,就是钥匙。锁和钥匙传下去,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有人打开那扇门。”三姨婆的声音轻得像耳语,“门开了,里面的东西出来……债就还清了。”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什么门?在哪儿?”
三姨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钥匙凑齐七把,门就能开。”
七把。
奶奶一把,我妈一把(如果昨晚真是她),三姨婆一把,姑姑一把,太奶奶一把……还差两把。
“还有谁有钥匙?”我问。
三姨婆的眼神又开始涣散,唱戏声又飘出来:“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三姨婆!”
她不理我,自顾自地唱,脚上的绣花鞋轻轻打着拍子。
我知道问不出什么了。起身时,三姨婆突然抓住我的衣角。
“小雨,”她这次的声音很清醒,清醒得可怕,“你妈当年跑,不是跟人跑了。”
我僵住。
“她是被吓跑的。”三姨婆说,“她看见了……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在祠堂里,半夜。”
“看见什么?”
三姨婆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看见新娘子……在拜堂。”
“和谁拜堂?”
“和……”她话没说完,眼睛突然瞪大,死死盯着我身后。
我猛地回头。
门口空荡荡的。
再转回来时,三姨婆已经瘫在轮椅里,眼睛翻白,嘴角流出口水。她又糊涂了,咿咿呀呀地唱起来,脚上的绣花鞋晃啊晃。
我逃也似的离开房间。
走廊里,护士正推着药车过来。我叫住她:“三姨婆的钥匙,能给我看看吗?”
护士皱眉:“你是她家属?”
我点头。
她从抽屉里拿出个塑料密封袋,里面果然是把青铜钥匙。我隔着袋子看,纹路、大小、锈蚀程度……和我们的一模一样。
“这钥匙……”护士欲言又又止,“挺邪门的。昨晚监控里,根本没人进过老太太房间。可早上钥匙就在她手里攥着,攥得死紧,我们掰了半天才掰开。”
我后背发凉:“监控能给我看看吗?”
护士犹豫了一下,带我去了值班室。
监控画面是黑白的,时间调到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307房门口的走廊空无一人,房门一直关着。
“你看,”护士指着屏幕,“没人进出。”
“房间里有监控吗?”
“没有,保护隐私。”
我盯着屏幕,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凌晨十二点整,307房的门缝底下,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红颜色。
像衣角。
“停!倒回去!”我指着屏幕。
护士倒回去,放慢速度。十二点整,门缝底下确实有抹红色一闪而过,持续时间不到一秒。
“这是什么?”护士也愣了。
我没说话,心里清楚那是什么。
嫁衣。
从里面出来的嫁衣。
离开养老院时,天阴了。乌云压得很低,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我坐进车里,没急着发动,先把三把钥匙拿出来,并排放在副驾驶座上。
三把青铜钥匙,躺在深色座椅上,像三具小小的尸体。
手机响了,是林晓晓。
“小雨!我查到更多了!”她声音激动,“那种祭祀纹,不是中原的!是西南少数民族的,而且……是专门用在‘阴婚’上的!”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了。
“阴婚?”
“对!就是给死人办的婚礼!”林晓晓语速飞快,“钥匙是信物,锁住的是……是新娘子的怨魂!让她们不能离开,永远守着那场没拜完的堂!”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三姨婆的话在耳边炸开:“看见新娘子……在拜堂。”
“晓晓,”我声音发颤,“如果……如果钥匙凑齐七把,会怎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教授说,”林晓晓的声音也变了,“七把钥匙凑齐,就能打开‘阴婚冢’。里面的东西出来……会带走最后一把钥匙的主人。”
“带走?什么意思?”
“就是……”林晓晓吞了口唾沫,“让她成为第八个新娘。”
我浑身冰凉。
挂掉电话,我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车窗外的天更暗了,远处传来闷雷声。
不能慌。陈雨,你不能慌。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捋。
第一,陈家有个世代相传的诅咒,和阴婚有关。
第二,嫁进来的女人都是“锁”,生下的女儿都是“钥匙”。
第三,钥匙有七把,凑齐能打开某个地方。
第四,我现在有三把。奶奶的,昨晚“妈妈”送的,三姨婆的。
还差四把。
姑姑有一把。太奶奶的应该传下来了,可能在某个长辈手里。还有两把……是谁的?
我猛地想起一个人。
堂妹陈婷。
她今年十八,快到嫁人的年纪了。如果这个诅咒是真的,那她……
我发动车子,猛打方向盘往老家开。
雨开始下了,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疯狂摆动。路上车不多,我开得飞快,脑子里全是陈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她还在惦记奶奶的首饰。
快到村口时,手机又响了。是我爸。
“小雨!你在哪儿?!”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路上,快到了。怎么了爸?”
“你二伯娘……”他哽咽了,“没了。”
车猛地刹住,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差点撞上路边的树。
“什么……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今天早上发现的。”我爸在哭,“在祠堂里……穿着嫁衣……”
我眼前一黑。
“手里……”我爸几乎说不下去,“手里攥着把青铜钥匙。”
第四把。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我坐在车里,看着雨刮器来回摆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陈婷。
得找到陈婷。
我踩下油门,车子冲进雨幕。老屋很快出现在视线里,门口停着几辆车,院子里聚了不少人,都撑着黑伞。
我冲进院子,人群自动分开。堂屋的门大开着,里面传来女人的哭声。
二伯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上跪着几个女人,哭得撕心裂肺。
我爸看见我,走过来,脸色灰败:“你去看看陈婷。”
“她在哪儿?”
“她房间。从早上就锁着门,谁叫也不开。”
我心里一沉,冲向后院。陈婷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门果然关着。
“婷婷!”我拍门,“是我,姐!开门!”
里面没声音。
“陈婷!开门!”我用力撞门,门板纹丝不动。
“钥匙!谁有钥匙!”我朝楼下喊。
二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串钥匙扔上来。我手忙脚乱地试,终于找到对的,“咔哒”一声,锁开了。
我推门进去。
房间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陈婷坐在床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婷婷?”我轻声叫。
她慢慢转过头。
我看见了她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脸上抹着厚厚的粉,白得吓人。两颊涂着圆圆的胭脂,嘴唇点得鲜红。和三姨婆一样的妆容。
纸扎童女的妆容。
而她手里,捧着一把青铜钥匙。
第五把。
“姐,”她开口,声音轻飘飘的,“我梦见奶奶了。”
我一步步走过去,腿像灌了铅。
“奶奶说什么?”
“她说该我了。”陈婷笑了,笑容天真又诡异,“她说,新娘子还差两个,就凑齐一桌了。”
我伸手去拿钥匙,她猛地缩回手,把钥匙紧紧抱在怀里。
“这是我的!”她尖声说,“我的嫁妆!你们谁也别想抢!”
“婷婷,把钥匙给我……”
“不给!”她跳下床,光着脚往后退,眼睛瞪得老大,“奶奶说了,钥匙要自己保管!等到出嫁那天,放进嫁妆箱里,锁住……锁住……”
“锁住什么?”
陈婷的眼神突然变得迷茫:“锁住……锁住什么呢?我忘了……”
她低头看手里的钥匙,突然尖叫起来。
“血!钥匙在流血!”
我冲过去抱住她,她在我怀里拼命挣扎,指甲抓破了我的手臂。钥匙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捡起来。
钥匙是干的,没有血。
但陈婷还在尖叫,眼睛死死盯着钥匙,好像真的看见了血从锁孔里涌出来。
楼下的人听见动静冲上来,七手八脚地按住陈婷。她力气大得惊人,四五个男人才制住她。医生给她打了镇静剂,她慢慢安静下来,眼睛还睁着,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新娘子……”她喃喃道,“新娘子在哭……”
我攥着第五把钥匙,退出房间。走廊里挤满了人,都在议论纷纷。我穿过人群,走到楼梯拐角,背靠着墙滑坐在地上。
五把了。
还差两把。
而我知道第六把在谁那儿。
我摸出手机,拨通了姑姑的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
“小雨?”她声音很疲惫。
“姑姑,”我直截了当,“你嫁妆里那把青铜钥匙,还在吗?”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姑姑才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昨天还在。”
“今天呢?”
“今天早上……”她哭了,“它不见了。装钥匙的盒子空了,里面……里面多了双绣花鞋。”
小说《嫁妆里的青铜钥匙,打开了家族的诅咒》 嫁妆里的青铜钥匙,打开了家族的诅咒第2章 试读结束。
陈婷二伯新娘嫁妆里的青铜钥匙,打开了家族的诅咒_陈婷二伯新娘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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