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慎从书中抬起头,看向窗外,脑中萦绕着若有似无的笑声,眼前漂浮着似真似幻的影子。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某处,眼神却是茫然的,无焦点的。他轻轻晃了晃头,揉了揉山根,“来人。”“大王。”一随从走出帘子。李慎抽出一张纸,提笔在上面画了几笔,有点像地图。墨迹干后,密封好,递给随从。
晚间,安静沉朴的王府陆续上灯。
李慎从书中抬起头,看向窗外,脑中萦绕着若有似无的笑声,眼前漂浮着似真似幻的影子。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某处,眼神却是茫然的,无焦点的。
他轻轻晃了晃头,揉了揉山根,“来人。”
“大王。”一随从走出帘子。
李慎抽出一张纸,提笔在上面画了几笔,有点像地图。墨迹干后,密封好,递给随从。
“送去萧家别业。”
“大王?”随从是他心腹,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必亮身份,就说是县主旧友。”
“是。”
——
天尚未明。
黑漆漆的坡道上尘土弥漫,马蹄踏碎了鸟鸣,一声长嘶,枣红色的骏马扬蹄不前。
少女翻身而下,跑向浓雾中的笔直身影,扑进对方怀里。
在晨曦到来前的黑暗中,二人紧紧拥着彼此,如路边交抱的古木。树叶沙沙作响,马儿不时打个响鼻,天地寂静如斯,谁也不忍打破。
片晌,萧童闷声道:“郎君还知道来看我?”
“我以为你还不想见我。”李慎语露疲倦。
“但你还是来了。”
“我怕再不来找你,你就忘了我。”
“郎君想我了吗?”
李慎坦然地点了下头,“今日休沐,我一早便出城,就是想早些见到你。”
萧童满意地笑起来,拉着他边走边问:“你怎么知道我在别业?”
“昨日见到令兄萧邗,旁敲侧击得知。万幸你收到了信。”
“还说呢,你竟派人递信来,幸亏阍人直接送到我院子??????,没有给我大嫂。”
“并未署名,也没有字,无妨。”
“跟我学的?”
“是。”他扬唇一笑。
自见到他的那刻起,萧童的嘴角就没放下。
到了半山腰,系缰绳时,她收起笑容,摸着马脸低声说:“那日扎了你一针,还把你嘴堵上,我……”
“无妨。”
“宇文氏节制平卢,与我家水火不容,我见到宇文家的人就失了智。”
李慎没见过小心解释的萧童,一脸探究地望着她。
“朝臣们只说家父是辽东王,却忘了盘踞营州的宇文父子。当年,边地六州是家父从契丹手中夺回的,圣人却为制衡而交予宇文庆。家父虽统率范阳、河东十八州,但宇文庆守在营州要塞,又兼领安东都护府,没少与契丹靺鞨奚人勾结,给我们找麻烦。”
“萧家和宇文氏是政敌,但我看你和宇文谅像是仇敌。”
“他太烦人。”
李慎没再问。
她说完了想说的话,舒了口气,坐到草地上。
他从马背匣子里抽出条薄毯,“别坐在草上,小心衣服染了色。”
萧童不以为然,“那便扔了。”
他自顾坐下,朝她伸出手,笑道:“所着一丝一缕皆由百姓供养,不敢奢费。”
她握着他的手挪了过去,“郎君再俭省又有何用?天下多的是奢侈之人。就说我吧,一日花销便可养活数百人家。郎君定看不惯了?”
他轻轻握着她的手,“以礼克己,是为立德养心。若以德论人,岂不沦为刻薄?”
“郎君真这么想?”
“我从不撒谎。”李慎注视着她。雾蒙蒙的晨色中,她宛若仙人,来自地府的仙人。
“郎君总能找到借口为我开脱。”她微微歪着头,笑道:“我怎样才会让郎君生气?”
她是个天生坏种,总想试探别人的底线,或为看别人恼羞成怒当做乐趣,或以此测试自己的分量。
他别过脸,看着低头吃草的两匹马,徐徐道:“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生气。”
萧童并未表现出羞或喜的神情,这种甜言蜜语她听惯了,哄她的人多如牛毛。
“如果我做错事了呢?”
“是人都会犯错,错误也能让人成长。”
“如果我不喜欢郎君了呢?”
“那就试着让你再喜欢上我。”
“为何?”她的脸怼到他面前。
他避无可避,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因为是我自己选择了你。”
萧童却把手抽走,“郎君到底喜欢我什么?难道也是因为这张脸?就像宇文谅说的,因为这张脸,所以能得到你们的容忍?还是说,因为别的?”
别的?家世?权势?还是别的?
马儿低头吃草,一只蚂蚱跳了出来,蹦到萧童的脚背上。一阵风吹起她的裙带,李慎把它按下,往下抚平,顺着裙带碰到她的指尖。
“你这么说,实在是太轻视自己。”
萧童对这个答案完全不满意,她站了起来,“我不信。”
未及他反应,她轻蹬马鞍,多年练功的轻盈身躯三两下便上了树,坐在高高的树叉上,晃着腿,挑衅地看着他。
李慎缓缓起身。
“郎君不说出我满意的答案,我就不下去了。”
“你小心些!”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只听哗哗响动,萧童坐在树干上,笑着摇晃身体。
“好好,我说。”
她环抱双臂,俯视着他,“我听着呢。”
李慎紧锁眉头,绞尽脑汁。

她渐渐冷下脸,身子一转,面向背边。
他沉默少顷,绕到树后,仰头看着她,“若数你的优点,我可以说上三日三夜不休,我也可以说一万句誓言,但我无法保证把这些话说得令人深信不疑。于我,你是世上最特别的,我唯一担心的,就是以我的能力,无法让你免于这份特别带来的烦扰。”
萧童把他的话默默咀嚼了几遍,低下头,“郎君说我最特别,那我是你最重要的人吗?”
二人遥遥注视彼此。
他吐字铮铮,“是。”
“无论发生何事,无论日后遇到何人,我都是最重要的?”
“是。”
她稍稍满意,检视他的表情,试图在上面找到破绽。
“下来吧。”李慎张开双臂。
萧童却伸出手指向前方,“郎君快看!”
远山漫散红光,晕染了天际,白色的光源镶着金黄的边,从山脉缓缓升起,每一朵野花、每一片树叶上的露珠都在闪耀。
她轻轻落下,落到李慎身边。
“其实那些话,光是从你口中说出来,我就已经深信不疑了。”她的脸沐浴在霞光中,一张一合的嘴唇是晨间最鲜艳的花瓣。
山风拂动绿叶,发出簌簌沙沙的低吟声。
李慎看着她,眼神渐渐迷蒙,神志也开始朦胧。他感到一阵眩晕,天旋地转中,云端和草地连成一片,包裹着他们,迷幻而不真实,天地间只余下他们二人。
“看前面,别看我。”她淡声提醒。
李慎却抬起双手,捧着她的脸转了过来。
萧童看着他的脸就这么推近,额上落下轻如羽毛的柔软触感。
“以后每次看到日升,都会想起我,对吗?”
她在他清澈的眸子里看见自己的脸。
“嗯,每天都会想郎君一次,除非太阳不再升起。”
原来他是邀她来看日升,不是说木头嘛,倒是挺会的。萧童暗想。
她生来少有取悦别人的时候,不懂当一个人挖空心思取悦另一个人时,完全可以无师自通。
——
清晨,裴府一小院,树荫下坐着一男一女,妻子边烹茶边和丈夫闲谈。
“大哥大嫂不嫌热么?”裴放跨过院门。
裴大郎笑道:“谁说只能冬雪煮茗?夏日烹茶也是乐趣。”
裴放上前作揖,“那我也讨一杯吃。”
“坐,”其兄指指小榻,“怎么想起到我这儿?”
义阳公主笑,“郎君说的什么话,十三郎没事就不能来看你?”
“就是,还是嫂嫂通情达理。”裴放端起茶碗。
三人皆饮下茶汤。
“好茶。”
“那就再来一盏。”
裴放看向大哥,“父亲叫大哥去书房。”
“不早说!”裴大郎放下茶碗,匆匆而去。
裴放回过头,骤然沉默的氛围让他浑身不自在,他清了清嗓子,“大嫂。”
义阳没看他,边舀茶边说:“十三郎有话?”
“什么都瞒不过大嫂。”
“说吧。”义阳放下长勺。
裴放低着头,一副难言之相。
义阳公主柔柔笑着,温和道:“是兰陵县主?”
他抬头,“大嫂怎么知道?”
“你最近一门心思扑在她身上,祖母和母亲为此很是烦忧。”
“我知道,”他皱着眉,“大嫂能帮我劝劝他们吗?他们最听你话了。”
义阳面露无奈,“若是旁事,我尚能一劝,可你的婚事,大人在上,我怎能置喙?再说,就算大人点头,萧家可不一定愿意,他家不是已经看中了卢四郎?”
“黄了,”裴放眼放光彩,“本来萧夫人和卢夫人约好办集会,又不办了,县主也出京避暑了,婚事定然黄了。”
义阳笑,“你消息倒灵通,难怪满脸喜色。”
裴放却长叹一声,“何来之喜?”
“怎么了?”
“大嫂,你是真不知情还是不愿和我透露?”
义阳摸不着头绪,疑道:“十三郎此话何意?”
裴放察其言色,语气幽幽:“兰陵县主快成大嫂之嫂了。”
难以置信的表情一划而过,她从容地喝了口茶,“怎么可能?”
“大嫂不信,就去问永王。”裴放起身。
“你从何处听来风言风语?”
“我亲眼所见。”
义阳公主捏紧茶碗,难怪兄长对太后说没看中周家娘子,难道根源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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