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在这样平静又微妙的氛围里，一天天过去。
我们这个家，有了前所未有的烟火气。
婆婆几乎每天都来。
她承包了我们的一日三餐。
每天换着花样给我做各种营养餐。
我的体重，以一种喜人的速度，稳步上升。
陆泽的变化，更是天翻地覆。
他不再晚归。
每天准时下班，回家。
他戒了烟。
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被一种干净的皂角香取代。
他开始学着做家务。
虽然总是笨手笨脚，不是打碎了碗，就是把衣服染色。
但他一直在坚持。
他会默默地记住我所有的喜好。
我随口说一句想吃草莓。
第二天，家里就会出现一整箱最新鲜的草莓。
我抱怨腰酸。
他晚上就会笨拙地，按照书上学来的手法，给我按摩。
他话依然很少。
我们之间的交流，大多时候都很简短。
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一种无声的语言。
告诉我，他在乎我，在乎这个家。
我那颗冰封了七年的心，好像也在这日复一日的温暖里，渐渐地融化了。
我开始回应他。
他下班回来，我会给他递上一杯温水。
他做饭的时候，我会在旁边给他打打下手。
他看书累了，我会给他端一杯热牛奶。
我们之间，依然分房而睡。
但我们待在同一个空间里的时间，越来越长。
我们会在晚饭后，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虽然看的都是一些我喜欢，他却毫无兴趣的家庭伦理剧。
他也会陪我在小区里散步。
他走得很慢，很小心地护在我身边，生怕我磕着碰着。
我们就像一对最普通的夫妻。
过着最平淡的日子。
却有一种细水长流的安稳，在彼此心间蔓延。
这天周末，天气很好。
我一个人在小区附近的公园里散步。
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很舒服。
我摸着自己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脸上不自觉地带着笑。
就在我准备转身回家的时候。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叫住了我。
“沁沁？”
我身体一僵，回过头。
是周易安。
还有他身边的妻子，王珂。
真的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几个月不见，周易安好像憔悴了一些。
眼下有淡淡的乌青。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尴尬，还有一丝……我不想去深究的悔意。
王珂挽着他的胳膊，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但那笑容，却不达眼底。
她的目光，像X光一样，在我身上来回扫视。
最后，落在了我高高隆起的小腹上。
她的瞳孔，微不可见地缩了一下。
“好久不见。”我先开了口，语气平静无波。
“是啊，好久不见。”周易安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你还好吗？”
他问。
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我的肚子。
那眼神，像一根刺，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我很好。”我淡淡地说。
我不想跟他们多说。
转身就想走。
“沁沁！”周易安又叫住了我。
他挣开王珂的手，朝我走近了一步。
“你……你这是……”
他指着我的肚子，嘴唇哆嗦着，问不出口。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但我不想回答。
这跟他，没有半分钱关系。
“周先生。”
我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丈夫还在等我回家吃饭，我先走了。”
丈夫。
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异常的平静和坦然。
周易安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他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王珂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缓缓地停在了我身边。
车窗降下，是陆泽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应该是给我打电话没打通，不放心，出来找我了。
他看到了我对面的周易安和王珂。
他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他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他什么都没问。
只是径直走到我身边，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我身上。
然后，极其自然地，伸手揽住了我的肩膀，把我带进他怀里。
他的动作，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占有欲。
他抬头，看向周易安，眼神冷得像冰。
“我太太身体不方便，不宜久站。”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我太太。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周易安的心上。
我能感觉到，周易安看着我们的眼神，彻底灰败了下去。
陆泽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拥着我，转身，帮我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护着我的头，让我坐了进去。
车子启动，绝尘而去。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周易安还傻傻地站在原地。
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
车里很安静。
陆泽目视前方，专心开车。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问了一句。
“他有没有……为难你？”
我摇了摇头。
“没有。”
“那就好。”
他又恢复了沉默。
快到家的时候，他忽然又开口。
“许沁。”
“嗯？”
“以后，离他远一点。”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
我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我转头看着他完美的侧脸。
“好。”我轻声说。
他好像笑了一下。
很浅很浅的弧度，稍纵即逝。
但，我看见了。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
发现我的房间里，多了一张床。
一张一米八的，崭新的大床。
原来的那张小床，不见了。
陆泽正站在床边，铺着新的被褥。
我愣住了。
“这是……”
他回头看我，耳根又红了。
“医生说……孕妇一个人睡，晚上不安全。”
他眼神飘忽，不敢看我。
“我……我睡相很好，不打呼。”
我的心，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温柔的涟漪。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笨拙地，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向我靠近的男人。
我忽然觉得，就这么跟他过一辈子。
好像，也挺好的。
我走到他身边，从他手里接过枕头，放在床上。
“陆泽。”
“嗯。”
“谢谢你。”
真的。
谢谢你，出现在我最灰暗的人生里。
像一道光，照亮了我所有的路。
10
那个晚上，是我七年来，第一次睡得那么安稳。
身边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平稳，悠长。
像一首催眠曲。
陆泽果然像他说的那样，睡相很好。
他睡在床的另一侧，离我有一段距离。
身体绷得笔直，像一截木头。
我甚至怀疑，他整晚都没有翻过身。
我能感觉到他的紧张和僵硬。
也能感觉到，他小心翼翼地，想要给我一个安全的空间。
夜里，我起夜。
卫生间在房间外面。
我刚一动，身边的人立刻就醒了。
“怎么了？”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很清醒。
“没事，我去趟卫生间。”我小声说。
他“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跟着我。
直到我走出房门。
等我回来的时候，我发现床头柜上，亮着一盏小夜灯。
橘色的光，很柔和，不刺眼。
驱散了房间里大部分的黑暗。
他已经躺回去了，还是那个姿势，背对着我。
像是睡着了。
但我知道，他没有。
这盏灯，是他为我留的。
我的心，像是被那橘色的光，暖暖地照了一下。
躺回床上，我看着他僵直的背影，忽然开口。
“陆泽。”
他的身体，轻微地顿了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
“你……可以不用那么紧张。”
“这张床很大。”
我说。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听到他低低地，又“嗯”了一声。
然后，我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点点。
那一晚，后半夜，我睡得更沉了。
第二天早上。
我是在一阵食物的香气中醒来的。
我睁开眼，身边已经没人了。
床的另一侧，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豆腐块。
我走出房间，看到陆泽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
他听见动静，回头看我。
“醒了？”
“早餐马上好。”
他的语气，自然得像是我们已经这样生活了很多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他低头煎蛋的侧脸，专注又英俊。
那一刻，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原来，一个男人最有魅力的样子，不是在指点江山。
而是在厨房里，为你洗手作羹汤。
吃完早餐，他坚持要送我去上班。
“你现在情况特殊，挤公交不安全。”
他的理由，不容我反驳。
到了单位楼下，他停好车。
“下班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嗯。”
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他忽然叫住我。
“等一下。”
他倾身过来。
我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心跳加速。
他离我很近。
我能闻到他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
也能看到他浓密的睫毛，在晨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手，越过我，打开了我这边的储物盒。
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杯，塞到我手里。
“里面是红枣姜茶。”
“妈说对孕妇好。”
他的脸，离我的脸，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说完话，他却没有立刻退回去。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嘴唇上，停顿了一秒。
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
他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耳根又红了。
“去吧，上班别迟到了。”
我握着那个温热的保温杯，心如擂鼓。
几乎是落荒而逃地下了车。
走进办公室，我的脸还在发烫。
同事小张看到我，打趣道。
“哟，沁姐，今天这脸红光满面的，气色不错啊。”
“是吗？可能昨晚睡得好吧。”我含糊地应着。
“谈恋爱了吧？”她凑过来，一脸八卦。
“看你这春风得意的样子，肯定是被爱情滋润了。”
爱情？
我和陆泽之间，算是爱情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现在的生活，是我以前连做梦都不敢想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接到了陆泽的微信。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给我发微信。
内容很简单。
“中午记得吃饭，别吃凉的。”
后面还跟了一个很笨拙的，小猫点头的表情包。
我看着那只小猫，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回他：“知道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你也是。”
下午，赵主任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她不再是我的领导，而是我的婆婆。
她拉着我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沁沁啊，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
“我们想这个周末，把家里的亲戚都叫上，一起吃个饭。”
“把你和陆泽的事，还有你怀孕的事，正式跟大家宣布一下。”
我知道，这是必经的流程。
也是他们对我的认可和重视。
“好，妈，我听您安排。”
“哎，真是我的好媳妇。”
赵主任高兴地拍着我的手。
“对了，陆泽那小子，最近对你怎么样？”
“他要是敢欺负你，你跟妈说，妈收拾他。”
我笑了笑。
“他……对我挺好的。”
是真的挺好的。
好到让我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晚上，陆泽来接我下班。
回去的路上，我跟他说了周末家庭聚会的事。
他一边开车，一边点头。
“我妈跟我说了。”
“你别紧张，一切有我。”
他的话，给了我一种莫名的心安。
回到家，吃完饭。
我们照例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靠在一个柔软的抱枕上，看着电视里狗血的剧情。
陆泽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那本《孕产期全程指导手册》，看得聚精会神。
他忽然放下书，转头看我。
“书上说，现在可以开始胎教了。”
“给宝宝讲故事，或者听一些舒缓的音乐。”
我愣了一下。
“现在？是不是太早了？”
“不早。”他很认真地说。
“虽然他们还听不见，但是能感受到。”
说着，他的视线，落在了我的小腹上。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摸一下。
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好像很紧张，也很犹豫。
我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心脏不争气地又开始加速跳动。
我深吸一口气，抓住他的手。
轻轻地，放在了我自己的肚子上。
他的手很大，很温暖。
掌心贴在我皮肤上的那一刻，我们两个人的身体，都同时僵了一下。
我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微微的战栗。
“你……感觉到了吗？”我小声问。
虽然我知道，现在什么也感觉不到。
他没有说话。
只是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个瞬间，我忽然觉得。
我们之间，隔着的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好像，被捅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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