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了。
这是萧景渊第三次抗旨了。
我端坐在女眷席,手中的玉杯微微晃动。
第一次赐婚,他说救命恩人刚刚过世,苏姑娘孤苦无依,需得他照料,抗旨请罪;
第二次,他说苏姑娘染疾,他若此时成婚便是弃人于危难,再次拒旨,纵有萧贵妃从中转圜,也连累了镇国公府被罚俸半年;
如今第三次,皇帝念及两家世代功勋,再赐婚书,他竟仍要抗旨。
我看着站在他身后的萧家二公子,想起当年定下娃娃亲时萧家所说的,沈家女嫁与萧府世子。
也罢,君既无情我便休。
……
“景渊,你可知罪?”皇帝龙颜大怒。
萧景渊叩首,额头触地:“臣知罪,可晚晴是臣恩人之女,臣曾立誓要照顾好她,如今她心疾未愈,臣不能成家。”
他口中的晚晴,是苏晚晴,他的救命恩人之女。
三年前被他从江南带回来后,一直养在京郊别院。
人人都说萧大公子重情重义,唯有我知道,他的重情重义,是以我的尊严为代价。
我父亲,镇国将军沈毅,脸色铁青地站起身。
“陛下,小女与景渊自幼一同长大,婚约早定,这三年来,景渊两度抗旨,清辞已是满城笑柄,臣……”
“沈将军息怒。”
萧景渊抬头,目光掠过我,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笃定。
“清辞,我知道让你受委屈了,但晚晴她如今没了我便活不成。你不一样,你有将军府撑腰,你再等等我,等我安顿好晚晴,定会娶你过门。”
这话,他说了三年。
第一次抗旨后,他送我一支暖玉簪,说待他安置好苏晚晴便来娶我;
第二次抗旨后,他托人送我一串东珠,说让我再等等,等苏晚晴心结解开便两全其美。
呵。
镇国公萧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拐杖重重砸在青砖上。
“逆子!今日老身寿辰,承蒙陛下厚爱,才又为你赐婚,你可知抗旨三次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祖母,孙儿心意已决。”萧景渊语气坚定,“若陛下要罚,便罚孙儿一人,与国公府无关。”
堂外忽然传来细碎的啜泣声,苏晚晴一袭素衣,盈盈跪倒在萧景渊身旁。
“陛下,都是民女的错,民女这就离开上京,绝不再连累景渊哥哥。”
她说着就要撞柱,被萧景渊死死抱住。
“晚晴!你何苦如此!”
萧景渊红了眼眶,转头对皇帝哀求,“陛下,求您成全我们!沈姑娘如此善良,定会愿意放手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同情、嘲讽、看戏,三年来,这样的目光我早已习惯。
从前,我总抱着一丝奢望,觉得他只是一时糊涂,等他看清苏晚晴的真面目,便会回头。
可今日,看着他为了另一个女人,第三次将我置于如此难堪的境地,甚至将家族置于险境,我心中那点仅存的奢望,终于化为飞灰。
我缓缓起身,裙摆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走到堂中,我对着皇帝深深一拜:“陛下,臣女有事启奏。”
我抬眸,目光越过萧景渊,落在他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站立的身影上,萧景珩,萧景渊的庶弟。
他母亲原是府中浣衣婢,难产而逝,留下他一人在国公府艰难求生。
萧景渊素来厌恶他,觉得他身份卑贱,污了萧家的门楣,动辄打骂羞辱。
可我记得,去年我随母亲入宫赴宴,不慎落入御花园冰湖,是他不顾自身安危跳下来救了我。
上岸后,他怕有损我清誉,又匆匆离去。
深吸一口气,我声音清晰而坚定:“陛下,萧大公子心系苏姑娘,三番抗旨,足见其情意深重。强扭的瓜不甜,臣女不愿强求。只是,镇国公府曾与我沈家有约,‘清辞所嫁之人,必为镇国公府世子’,这话是萧老将军生前亲口所言,不知如今还算数吗?”
满殿死寂。
萧老夫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变幻不定:“清辞,你…”
“臣女愿退去与萧大公子的婚约,另择良人。”
我目光直直看向萧景珩,“臣女愿嫁萧二公子萧景珩为妻,不知陛下可否恩准?”
萧景渊猛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沈清辞,你疯了?他一个庶子,卑贱不堪,你居然要嫁给他?”
萧景珩也愣住了,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深深的复杂。
我没有理会萧景渊的怒斥,只是定定地看着皇帝。
“陛下,萧二公子品性端方,宅心仁厚,臣女相信自己的眼光。若陛下恩准,既全了萧大公子与苏姑娘的情意,也解了两家的婚约之困,更显陛下仁德。”
皇帝沉吟片刻,目光在我、萧景渊、萧景珩三人身上扫过,最终笑道:“镇国将军之女,果然有胆有识!朕准了!即日起,解除沈清辞与萧景渊的婚约,赐婚沈清辞与萧景珩,三月后一同完婚。镇国公府世子之位,便由萧景珩承袭!”
圣旨一下,萧景渊如遭雷击,瘫坐在地:“陛下,不可!他一个庶子,怎能当世子?”
“你三番抗旨,罔顾君恩,累及家族,如何能当世子?”
皇帝脸色一沉。
“萧景渊,念在你祖父有功于国,朕不罚你,但你需闭门思过一年,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我对着皇帝深深一拜:“谢陛下恩典。”
我看着萧景渊那张骤然扭曲的脸,心里一片平静。
“陛下!”萧景渊犹不甘心,几乎是爬跪了两步,声音嘶哑。
“清辞她是一时糊涂!景珩他身份卑贱,怎能配将军府嫡女,又怎能承袭世子之位?这于礼不合,于法不合!”
他急得口不择言,连“卑贱”二字都当众喊了出来。
萧老夫人气得浑身发颤,拐杖重重顿地:“孽障!你还不住口!”她转向陛下,就要请罪。
皇帝却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沈家丫头,你可想清楚了?”
我迎着天子的目光,稳稳下拜。
“臣女想得清清楚楚。强求的姻缘终究是怨偶,臣女不愿,想必萧大公子与苏姑娘更不愿。臣女与萧二公子虽无深交,但信他品行。恳请陛下成全。”
“好!”
皇帝拊掌,脸上带了点笑意,“有魄力。”
我起身,没再看瘫软在地的萧景渊和他身边梨花带雨的苏晚晴,转向一旁沉默得仿佛不存在的萧景珩。
他仍垂着眼,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萧二公子,”我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往后,请多指教。”
他这才抬眼看我,眸色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情绪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墨色。
他拱手,声音低稳:“沈姑娘,日后,景珩定当竭力。”
竭力什么?
他没说。
是竭力做个好世子,还是竭力不负这桩荒唐的赐婚?
我不想去深究。
宴席自然是散了。皇帝和贵妃起驾回宫,留下一地狼藉和神色各异的众人。
父亲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虎目泛红,终究什么都没说。母亲拉着我的手,指尖冰凉,满是担忧。
“辞儿,你太莽撞了。”她低声,“那萧景珩,在国公府的日子如履薄冰,性子怕是……”
“母亲,”我反握住她的手,“再差,能差得过继续等着一个永远把别人放在我前头、让我沦为全城笑柄的萧景渊吗?萧景珩至少,今日之前,从未践踏过女儿半分。”
母亲哑然,只是叹息。
我们正要离席,萧景渊挣脱了下人的搀扶,跌跌撞撞冲到我面前,拦住了去路。
他眼睛赤红,死死瞪着我,哪里还有半点平日贵公子的风度。
“沈清辞!”他胸口剧烈起伏,“你耍什么脾气?你以为这样就能逼我就范?拿景珩那个废物来羞辱我?”
我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他:“萧大公子言重了。陛下赐婚,岂是儿戏?我心意已决,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沈清辞,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算盘!你不过是气我护着晚晴,就想用这种法子激我,让我回头求你!我告诉你,做梦!”
他逼近一步:“你以为嫁给景珩就能当世子妃了?哈哈,一个浣衣婢生的贱种,也配?你嫁过去,只会比现在更不堪!到时候,你就是全上京最大的笑话!”
他的话竟如此恶毒。
席间尚未散尽的女眷们传来低低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
我感觉到母亲的手猛地一紧。
心底最后一丝关于过往情谊的波澜,也彻底平息了。
“萧景渊,”我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你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让开。我要回府,为我自己的婚事做准备。至于我未来夫君是龙是虫,是珍宝还是你口中的‘贱种’,都与你这个需要闭门思过的前世子,无关了。”
“清辞!”
他抬手似乎想抓住我,被我侧身避开。
一直沉默跟在我斜后方的萧景珩,此刻上前半步,恰好隔在了我与萧景渊之间。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对着萧景渊略一颔首,声音无波无澜。
“兄长,陛下有旨,请您在府中思过。此处人多眼杂,莫要再行差踏错。”
他语气恭敬,姿态却是不容置疑地阻拦。
萧景渊看着我们“并肩”而立的样子,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脸色涨红又转为铁青,指着我,又指指萧景珩,嘴唇哆嗦着,最终狠狠一甩袖,在萧老夫人焦急的目光和下人的簇拥下,踉跄离去。
赐婚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上京。
果然如萧景渊所咒骂的,各种目光和议论潮水般涌来。
人人都说沈家大小姐怕是气昏了头,为了赌气,竟自甘堕落嫁了个最没前程的庶子,哪怕他被封了世子,也是根基浅薄,将来在国公府哪有立足之地?
只怕要跟着一起受苦。
我充耳不闻,关起门来备嫁。
镇国公府的态度有些微妙。
萧老夫人亲自登门了一次,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一半是骂萧景渊不孝,一半是恳切地希望我不要因一时之气毁了自己。
“清辞,景珩那孩子,性子闷,不讨喜,他娘去得早,在府里这些年也不易。祖母知道,这桩婚事委屈你了。你若实在不愿,祖母舍了这张老脸,再去求求陛下……”
我替她擦了泪,语气温和却坚定:“老夫人,圣旨已下,绝无更改。景珩公子既已是世子,我便嫁他。至于委屈不委屈,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旁人看出来的。”
老夫人见我主意已定,只得叹息着回去了。
萧景珩也来过将军府两次。一次是正式拜见我父母,礼仪周全,态度恭谨,话不多,但言之有物。
父亲与他谈了片刻兵法布阵,他竟也能侃侃而谈,父亲紧绷的脸色稍缓。
第二次,是送来几匹料子并一些首饰图样,说是给我挑选嫁衣款式。
东西不算顶顶名贵,但样样精致用心,不是敷衍之物。
他本人依旧话不多,将东西交给我身边的嬷嬷后便垂手立在一旁。
我拿起一匹正红色的云锦,触手滑润,光泽内敛。
“有劳世子费心。”
我道。
他抬眼看我,很快又移开视线:“应该的。你若不喜欢,我再让人换。”
我看着他通红的耳根,只觉得嫁给他实在是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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