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不疑像是从梦中骤然惊醒一样,双眼猛地清明回过神来。他一把拔出剑,血顺着剑刃滑下滴落在地上,很清晰的一声。凌不疑呼出沉重的一口气,突然就觉得浑身很轻。终于……爹、娘,儿子给你们报仇了。
“急什么?”凌不疑收起剑,在殿门的门槛上坐下,“刚才都是吓唬你,我没打算现在就杀了你。”
这种命运被人捏在掌心玩弄的感觉,就像是把人放在热锅上煎一样。
皇帝手攥成拳,愤怒大吼:“你还想做什么!”
凌不疑目光一瞬凌厉。
皇帝被他的眼神吓得下意识后退一步。
见他老实了点,凌不疑才慢慢出声:“我刚才不是说了,还要等一个人来。”
“谁?”
凌不疑没有回答皇帝,因为有一阵惊天动地的脚步声回答了他。
“他就要来了。”凌不疑看向敞开的大门,手却莫名地抚上了腰间挂着的一块玉佩。
那玉佩即使在昏暗的天光下,也能隐隐看到上面泛过的紫光。
皇帝紧紧盯着外面,脚步声每逼近一点,他的心就停一拍。
直觉告诉他,来人绝对不会是什么善茬。
终于,无数个身穿铠甲,手执长剑的士兵整齐地走进了正殿。
是凌不疑的雪狼军。
凌不疑笑着开口:“这支雪狼军,我培养了整整五年,陛下对这份礼物可还满意?”
皇帝说不出一句话。
此时此刻,他才知道自己有多愚蠢。
他防了凌不疑这么多年,却根本不知道他私养军队,更不知道他何时收服了自己的御林军。
皇帝知道凌不疑是一匹狼,但凌不疑多年来的俯首称臣和忍辱,让皇帝以为他是一头没了尖牙的狼。
如今方知晓,狼只是把自己的獠牙给藏了起来。
凌不疑在等着能一口咬死皇帝的机会。
雪狼军走进殿院,突然分成两队,向两边退去。
一个男人骑着马在士兵们中间出现。
他阴沉的目光让人不寒而栗。
可皇帝却满眼茫然……因他根本就不认识男人是谁。
男人勒住马,翻身走向皇帝。
皇帝脚步往后退:“你是谁?”
“北桑皇帝。”男人毫无笑意地笑了下,“你不认得我也正常,不过我可不会忘记你这张脸。”
男人缓缓伸出手,直接就掐在了皇帝的脖颈上。
他的手越来越用力,没一会儿,皇帝就因窒息感而满面通红。
“自我介绍下,我是南疆的太子——程观棋。”
闻言,皇帝本就瞪大的双眼更大。
南疆太子?!
他不是……被凌不疑杀了吗?!
凌不疑像是知道皇帝心中所想一般,走上前看着他解释:“陛下是想问南疆太子怎么还活着?”
皇帝死死地瞪着他。
凌不疑却只觉得心中畅快:“那自然是因为我没杀他,我和他……做了个交易。”
程观棋和凌不疑对视了一眼,陡然松开了手。
皇帝摔在地上,眼前发黑,剧烈地咳嗽起来。
缓了会儿,他抬手指向凌不疑:“你、你背叛北桑,和敌国勾结在一起!”
凌不疑眸色一沉。
他蹲下身,双眼微微眯起:“话别说的这么难听,陛下,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你做的事,自然是要你自己来承受。”
一个月前。
程少商吐出口鲜血后昏迷晕倒。
凌不疑瞳孔紧缩,大步上前便将人打横抱起,而后转头吩咐亲卫:“去找大夫,谁也不要声张!”
裴厌脸色沉重,拱手应声:“是,将军。”
大夫来给程少商把过脉,说她只是急火攻心,并无大碍,开了几服药。

没人知道,在将军府的另一处别院,还有另一个大夫在救治人。
程观棋决绝赴死的那刻,没想过自己还能活下来。
他缓缓睁开眼,脖颈上的伤口疼得他面容痛苦。
本能抬起手想去摸时,身侧不远处传来道淡漠的声音。
“别碰,除非你真想死。”䧇璍
程观棋动作一顿,忍着疼转头看去。
便见一身玄衣的凌不疑坐在椅子上,幽黑双眸瞧不清情绪。
程观棋眉宇染上怒意,双唇微启,像是要开口质问什么。
凌不疑神情依旧十分平静:“想以后还能说话,就闭嘴。”
闻言,程观棋张了张嘴,最后不甘心地闭上。
他的伤势很严重,因为动脉破损导致失血过多,又伤到喉咙,就连大夫在救治时也不敢说一定能把人救活。
最后好歹是从鬼门关把他这条命拉了回来。
凌不疑起身走到程观棋面前,眉梢微挑:“你想问我为何救你是吗?”
程观棋没动,只是紧盯着他,等着他回答。
“很简单,我恨皇帝,你也恨他,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是吗?”凌不疑一字一句说的极慢,像是怕他听不清。
话落,屋子内沉寂了许久。
半晌,程观棋到底还是撕扯着喉咙沙哑道:“我也恨你。”
“下令屠灭南疆的人是皇帝,我要报仇,那时就不能忤逆他。”凌不疑的眸色暗了些,“我不否认我也恨南疆,但……”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
其实凌不疑想说的是,但他现在有些后悔了。
他顿了顿,再次开口:“我不杀你,你可以在我杀了狗皇帝后重新拿回南疆的领地,还是说,你现在仍想一死了之?”
“我可以成全你。”
闻言,程观棋瞳孔骤然缩紧。
那时南疆覆灭,死了多少人才换出他这一条命,无非就要为了有一日望他能重兴南疆,还一方太平回来。
可哪里是那么容易的?程观棋逃出来,身边亲信也为护着他一个个死去,最后只剩他一人。
一个没有子民的太子,要怎么夺回他的国?
程观棋心中悲痛不已,想着替南疆报了仇便到地下去与双亲赔罪。
不想,凌不疑没杀他,反而说要帮他复国。
如何能不心动?
沉默间,凌不疑望着他,淡声道了句:“怕我骗你?程太子,你如今还有什么是值得我骗的?”
程观棋薄唇抿成条直线,心底涌上些许恼怒,却也明白他讲的是实话。
咽了咽喉咙,他攥紧手:“你要……什么好处?”
凌不疑左右都要和皇帝摊牌一战,不救自己,北桑的领地更宽阔,救了自己,就要归还南疆的土地,他不可能什么都不要。
闻言,凌不疑目光闪烁了瞬。
许久过后,程观棋才听到他说:“把那处高阁拆了吧。”
回到眼下。
北桑皇帝的脸在程观棋的桎梏下窒闷得通红,眼看着他要昏厥过去,程观棋适时松开手。
他站起身,脸上的狠厉淡淡消散,又恢复了那副霁月清风的模样。
他看向站在一边的凌不疑,淡声道:“交给你?”
“当然。”凌不疑意味不明的笑了下,漆黑瞳孔里闪过抹血腥的光芒。
皇帝无力地倒在地上,剧烈的咳嗽着,像是要把五脏六肺都咳出来。
“铮”的一声,凌不疑拔出腰间佩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就像过去许许多多时日,凌不疑跪在殿下,被皇帝俯视的模样。
君臣礼仪,本该如此。
可皇帝手上沾着两条命,凌父凌母的命。
“瞧瞧你现在的样子,像不像一条没人要的流浪狗?”凌不疑语气讥讽,“成王败寇,谁手里没有几条人命?可一个能杀害忠臣的帝王,想想就该死。”
皇帝费力地睁眼看他,恐惧不已:“别杀朕……是朕一时糊涂……是朕错了,朕对不起你父亲!”
凌不疑双眼血红。
他等了这句认错等了整整十几年,可有些事,早就晚了。
“既然知道错了,你就下去亲自与我父亲母亲道歉吧!”
话落,凌不疑手抬剑落。
鲜血迸溅而出,溅落在他玄色的衣衫上,看不出半点痕迹。
地上,皇帝喉咙里发出残寰的一声,浑身抽搐两下,最后再也不动了。
凌不疑始终都紧盯着他的反应,但手中的剑丝毫没有要拔出来的意思,还深深扎在皇帝的身体里。
周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摸不透凌不疑的心思,不敢上前说什么。
最后还是程观棋走到他身侧,抬手覆在他手腕上,淡淡道:“可以了,他死了。”
凌不疑像是从梦中骤然惊醒一样,双眼猛地清明回过神来。
他一把拔出剑,血顺着剑刃滑下滴落在地上,很清晰的一声。
凌不疑呼出沉重的一口气,突然就觉得浑身很轻。
终于……爹、娘,儿子给你们报仇了。
可他拖着长剑,一步步走向那殿中的皇位上时,他的身影看起来又像是疲惫至极。
末了,凌不疑站在龙椅旁,伸手抚上那金色的花纹,缓缓转头看向殿外的军队。
“从今日起,国号改为北程,与南疆会盟,永不开战。”
众人皆拱手跪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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