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布置得……很贵。白玫瑰是从荷兰空运的,每一朵都娇嫩得仿佛刚哭过。
水晶棺——哦不,是水晶悼念台,
在特意调暗却依旧能清晰拍出明星脸上每一丝哀伤的灯光下,流转着冰冷又奢华的光泽。
我的巨幅黑白艺术照挂在正中央,角度选得极好,三分疏离,五分淡漠,
还有两分是粉丝们最痴迷的“破碎感”。照片里的我,眼神望向不知名的远方,
好像早就看透了这浮华名利场,随时准备羽化登仙。现在,我真“登仙”了。
至少在所有人看来是这样。空气里熏香的气味浓得有点呛人,混杂着百合和菊花的味道,
底下可能还偷偷喷了点我代言的某款高端沙龙香水前调,
力求每个细节都符合我“娱乐圈最后一位淡雅女神”的人设。
低回的哀乐是请大师专门谱的曲,如泣如诉,
中间还穿插了我出道早期一首比较冷门但据说很显格调的慢歌伴奏。来了好多人。
比我开演唱会时台下坐着的人看起来还整齐。圈内叫得出名字的导演、制片、演员、歌手,
来了七七八八。平时互扯头花、抢资源抢得眼红的对家们,此刻也都统一了表情,戴着墨镜,
嘴角下垂,偶尔抬手轻拭一下眼角——确保镜头能拍到他们手上价值不菲的腕表或戒指。
粉丝区就更精彩了。哭声是分了声部的。前排核心粉哭得几乎晕厥,
被其他粉丝和工作人员搀扶着,手里紧紧攥着我照片的应援手幅,
眼泪把手幅上的烫金签名晕染开,她们哭喊着我生前的昵称,
一声声“姐姐走好”、“天堂没有病痛”,情真意切,闻者伤心。
后排的哭声则显得训练有素一些,间歇性爆发,伴随着整齐的、带着哭腔的合唱,
唱的是我某部偶像剧的主题曲。当然,还有举着手机、相机,长枪短炮的媒体。
闪光灯在略显昏暗的灵堂里明明灭灭,像一群躁动不安的萤火虫,
拼命想从这场盛大的告别里,抠出哪怕一点点与众不同的画面。几个平台还在进行现场直播,
弹幕刷得飞快。“一路走好,虽然你演技一般,但脸是真的绝。”“炒作女王终于消停了?
遗产是不是都归那个吸血鬼经纪人了?”“前排哭晕的姐妹戏过了啊,
你偶像活着的时候也没见你们买齐她所有专辑。”“只有我觉得这葬礼布置得过于浮夸了吗?
死者为大,不多说了。”“纯路人,这女的是谁?怎么死的?”“回楼上,苏晚,
据说是突发心脏疾病,抢救无效。年纪轻轻的,可惜了。”“可惜啥,黑料一大堆,
死了清净。”我裹着一身不起眼的黑色运动服,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
像个误入现场的工作人员或者哪家不起眼的小报狗仔,
静静缩在灵堂侧后方厚重的天鹅绒帷幕阴影里。这个位置角度刁钻,能看清大半个会场,
尤其是正前方主持人站的地方,但自己却完美地隐没在黑暗与装饰物的缝隙中。
看着自己的葬礼,感觉相当奇妙。有点像灵魂出窍,但比那实在点,
毕竟我能感觉到手里握着的另一部旧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指甲掐进掌心的细微痛感,
还有胃里因为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而泛起的、空洞的灼烧感。场中央,
林薇——我那位人前温柔干练、人后手段百出的经纪人,正拿着话筒,声线哽咽,
做着最后的悼词。她今天穿了一身量身定制的黑色套装,裙摆到小腿,庄重又不失时尚感。
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脸上妆容精致,
但眼周特意晕染出恰到好处的红,眼睫湿润,每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都闪烁着演技的光芒。
“晚晚……她就像一颗流星,划过我们的夜空,那么璀璨,
那么短暂……”林薇的声音通过优质的音响设备传遍灵堂每个角落,带着颤抖的气音,
完美拿捏着悲痛与克制的分寸,“她对待工作永远那么认真,对待粉丝永远那么真诚,
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付出了全部的真心……”我差点没忍住,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
赶紧低头,假装咳嗽,揉了揉鼻子。真心?她的真心大概都标好了价格,
贴在我的骨髓和血液里。“我们失去了一个优秀的演员,
一个美好的女孩……这是娱乐圈无法弥补的损失……”林薇的眼泪终于适时地滑落一颗,
顺着脸颊优美的弧线,滴在她手中的稿纸上,晕开一小团湿痕。
台下配合地响起一片更嘹亮的抽泣和唏嘘。镜头立刻推近,给了她泪眼特写。
直播弹幕又刷起一波:“薇姐别哭了,你要坚强!”“薇姐对苏晚是真的好,
这时候还要强撑着主持大局。”“只有经纪人是最伤心的吧,毕竟朝夕相处。
”“听说苏晚的遗产都留给林薇了?真的假的?”“不知道,
但林薇以后就是苏晚工作室的实际控制人了,资源肯定更好。”悼词进入尾声,
林薇似乎悲痛得难以自抑,微微仰头,深呼吸,仿佛在竭力平复情绪。这个角度,这个姿态,
脆弱又坚强,值得再一个特写。她身边的助理连忙上前,体贴地递上纸巾,
并轻轻扶住她的手臂,低声劝慰。林薇靠着助理,对台下和镜头深深鞠躬,肩膀微微耸动,
泣不成声。哀乐的音量适时调高,将气氛推向最后的**。完美的表演。
如果奥斯卡有“最佳经纪人悼亡表演奖”,非她莫属。葬礼的主要流程终于结束,
宾客开始陆续退场。媒体也被工作人员礼貌地请出。
只剩下一些核心工作人员和少数还没从悲痛中缓过来的粉丝在清理场地,
或对着我的照片做最后告别。我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脚尖,依旧隐在暗处,没动。
林薇被她的心腹助理和保镖簇拥着,走向灵堂后面临时隔出来的休息室。
她脸上那种浓得化不开的悲痛,在转身离开众人视线的瞬间,就像被橡皮擦擦掉一样,
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放松后,混合着不耐烦和隐隐兴奋的神情。她抬手,
用力揉了揉因为长时间维持哀伤表情而有些发僵的脸颊。好戏,才刚刚开始。
我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
借着灵堂内逐渐减少的人流和开始搬运花圈、拆卸部分装饰物的嘈杂声响掩护,
悄无声息地靠近那间休息室。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细细的缝,里面明亮的光线漏出来,
切割开走廊的昏暗。我蹲下身,假装系鞋带,耳朵贴近门缝。
先是一个男助理谄媚的声音:“薇姐,今天累坏了吧?媒体那边通稿都发出去了,
反响特别好,都在夸您重情重义。”“嗯。”林薇的声音透着慵懒,
和刚才的哽咽沙哑判若两人,“网上风向怎么样?”另一个女助理立刻接话,
语速很快:“控制得很好!几个大粉头我们都私下打过招呼了,带节奏说晚姐走得突然,
留下很多未完成的工作和心愿,幸好有薇姐您主持大局,才能让她走得安心。路人那边,
水军也在引导,主要强调意外无常,惋惜青春早逝,
顺便……稍微提了提晚姐以前那些‘任性’、‘不好合作’的传闻,算是最后洗一波,
定个性。”“定个性?”林薇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人都死了,
还要什么定性。现在重要的是,怎么把‘身后事’的价值最大化。”一阵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律师那边确认了,”是那个男助理,声音压低了些,但抑制不住兴奋,
“苏晚的父母早就不在了,也没什么近亲。她名下的不动产、存款、投资理财,
还有那些珠宝、收藏品……哦,
最重要的是她那份还没到期的、违约金高达八千万的独家经纪约!
按照合同补充条款和遗产继承顺位,薇姐,您是她指定的紧急联系人和事业合伙人,
这些……在法律程序走完之后,基本上都是您的了!”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
我听到了林薇的笑声。不是刚才那种冰冷的轻笑,而是彻底放开、充满得意和贪婪的大笑,
笑得甚至有些喘不过气。“哈哈……哈哈哈!八千万的违约金不用付了,
还能反过来继承她的遗产!苏晚啊苏晚,你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死得真是时候!
省了我多少麻烦!”女助理也跟着笑,讨好道:“可不是嘛薇姐!您这几年为她操碎了心,
她呢?动不动就闹脾气,嫌剧本不好,嫌代言掉价,还总想打听分成比例……也不想想,
没有您,她一个没背景的小演员,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能赚这么多钱?现在好了,
她倒是两眼一闭清净了,这些辛苦钱,合该是薇姐您来享用了!”“算她还有点用,
最后用这条命,给我铺了条金光大道。”林薇止住笑,语气里满是嫌恶和不屑,
“你们是不知道,伺候这位‘女神’有多累。真以为自己冰清玉洁、演技高超呢?
要不是我给她铺路搭桥,拉资源,炒CP,制造话题,她能红?做梦去吧!
每次劝她陪李总、王导他们吃个饭,跟要她命似的,装得那叫一个清高!
”男助理附和:“就是!上次那个珠宝代言,对方刘总明明很欣赏晚姐,就想私下交个朋友,
吃顿饭而已。她倒好,当场给人家脸色看,摔门就走!
要不是薇姐您后面赔了不知道多少笑脸,喝了多少酒,才把事情摆平,她早就被封杀了!
”“摆平?”林薇冷哼一声,“代价可不小。所以啊,她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现在用命还,也算两清了。”“对了薇姐,”女助理想起什么,“她工作室电脑里、云盘里,
还有些私密照片、聊天记录什么的,按您之前的吩咐,都清理干净了。
保证不会留下任何对您不利的东西。”“嗯,做得干净点。
”林薇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和掌控感,“还有,她之前不是偷偷咨询过别的律师,
想查合同和账目吗?找到那个律师,敲打一下,让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明白!
”“还有她那个远房表舅,之前不是想来讹钱吗?处理一下,
别让他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闹事。”“已经派人去‘沟通’了,薇姐放心。
”里面又是一阵悉悉索索,听起来像是在整理东西,或者数什么。“这次媒体和场地,
也花了不少,”林薇慢条斯理地说,“不过,羊毛出在羊身上。从她遗产里走账就行。
葬礼办得风光点,对我也有好处。看,今天不是人人都夸我仁义吗?”“薇姐高明!
”“等这边事了了,该接的代言、该谈的项目,都抓紧。
”林薇的声音带着一种磨刀霍霍的急切,“趁着这波热度,
正好把咱们新签的那几个孩子推一推。苏晚留下的资源,可不能浪费了。”“是!
”我蹲在门外,走廊的地板冰凉,寒意顺着膝盖往上爬。可我心里却烧着一把火,
一把早就埋下、此刻终于被彻底点燃的烈火。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扎在我早已麻木的心口,却又奇异地点燃了某种冰冷的兴奋。原来,在我“生前”,
他们背地里是这么看我的。清高?任性?不识抬举?是啊,我是不识抬举。
我不识抬举地以为努力演戏就能被看见,不识抬举地拒绝那些充满肥腻目光的“饭局”,
不识抬举地想知道自己究竟赚了多少钱,又被拿走了多少钱。我不识抬举地,
竟然还曾把林薇当成可以依赖的姐姐。心脏?疾病?多么完美的借口。连我自己,
在喝下那杯她亲手递过来、说是安神定惊的“参茶”之前,都真的以为只是最近压力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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