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丈夫苏建国在高速上连续开了十几个小时,
眼前的路牌终于从“江西”跳到了“福建”。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看了一眼副驾上已经睡着的老苏,还有后座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礼品盒,心里五味杂陈。
最大的一个红色旅行包里,装着我们老两口大半辈子的心意——八万块钱的红包,
准备给即将出生的外孙。旁边的小红包,是给女婿的八千八百八十八,图个吉利。
我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女儿晓月当初不顾我们声泪俱下的反对,
铁了心要远嫁到这个叫漳州的地方,我们做父母的,就得把她的腰杆给撑起来,
不能让她在婆家受半点委屈。1车子下了高速,
导航里的女声温柔地提示我们已经进入漳州市区。我摇醒了苏建国,他睁开眼,一脸的疲惫,
“到了?”“快了,给晓月打个电话,问问具体地址,别开错了。”我把手机递给他。
电话接通,晓月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掩饰不住的疲惫:“妈,你们到了?
我发地址给你们。宏斌去接你们了,应该快到了吧。”苏建国皱了皱眉:“他去接我们?
我们都到市区了,他人呢?”“他说单位临时有事,刚走开一会儿,你们别急啊。
”晓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小心翼翼。我和老苏对视一眼,
心里那股不太舒服的感觉又冒了上来。从订婚到结婚,陈宏斌的父母,我们未来的亲家,
一次面都没露过。订婚宴是我们家办的,他们说厂里忙走不开。结婚,晓月体谅他们,
说旅行结婚就好,结果婚礼还是我们老两口跟着跑前跑后,
在晓月工作的城市办了一场简单的仪式,亲家依旧是那句“厂里忙”。如今女儿要生了,
我们提前一个多月就跟他们通了气,说要过来照顾月子。他们满口答应,说“欢迎欢迎,
家里都准备好了”。可这人还没到,下马威倒先来了。按照晓月发的定位,
我们把车开进一个半新不旧的小区。一辆白色小车堵在路口,
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正靠着车门抽烟,看见我们的车牌,他眼前一亮,掐了烟跑过来。
“叔叔阿姨,我是宏斌!”他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苏建国摇下车窗,
沉着脸“嗯”了一声。我连忙打圆场:“宏斌啊,等很久了吧?快,带我们上去,
晓月一个人在家,我们不放心。”陈宏斌手忙脚乱地帮我们从后备箱往下搬东西,
眼睛瞟到那几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时,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掩饰了过去。“阿姨,
你们太客气了,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应该的,第一次正式见你爸妈,
总不能空着手。”我笑着说,心里却在想,这第一次,也太晚了点。进了家门,
一股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两室一厅的房子,除了基本的家具,
几乎看不到任何为迎接新生命准备的痕迹。没有婴儿床,没有尿布,
甚至连一件小小的婴儿衣服都看不到。晓月挺着巨大的肚子,从卧室里挪出来,脸色苍白,
看到我们,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爸,妈……”我心疼得不行,
赶紧扶住她:“怎么就你一个人?你婆婆呢?不是说都准备好了吗?”晓月低下头,
小声说:“妈她说……她和爸今天厂里有批货要得急,实在走不开,等忙完了明天就过来。
”“又.是.厂.里.忙!”苏建国把手里的礼品盒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强压着火气,质问陈宏斌:“宏斌,这就是你们家的待客之道?亲家第一次上门,
你们连个人影都不露?晓月马上就要生了,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你们就是这么当人丈夫,当人公婆的?”陈宏斌被问得满脸通红,支支吾吾地说:“叔叔,
您别生气,我爸妈他们真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忙……他们说了,明天,明天一定过来。
”我拉了拉老苏的袖子,示意他别吓着晓月。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女儿的身体最重要。
我转头对晓月挤出一个笑脸:“没事,他们忙就先忙,有爸妈在呢。饿不饿?
妈给你做点吃的去。”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心彻底凉了半截。偌大的冰箱里,
除了几瓶水和几个鸡蛋,空空如也。这就是他们说的“都准备好了”?我攥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陷进肉里。行,真行啊,陈家。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忙到什么时候!2第二天,
我和苏建国起了个大早。他去附近的菜市场买了一堆新鲜的鸡鸭鱼肉,
我则把家里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把从老家带来的土鸡蛋、补品都分门别类地放好。
晓月看着我们忙碌,眼圈红红的,坐在沙发上小声说:“妈,对不起,让你们辛苦了。
”我摸了摸她的头,心里又酸又软:“傻孩子,跟妈说什么对不起。你现在什么都别想,
好好养身体。”一整天,我炖了汤,做了晓月最爱吃的几样菜。陈宏斌下班回来,
看到一桌子丰盛的饭菜,脸上有些不自然,一个劲儿地道谢。苏建国冷着脸,一言不发。
饭桌上,我终于忍不住问了:“宏斌,你爸妈今天……忙完了吗?”陈宏斌扒饭的动作一顿,
头垂得更低了:“妈刚打电话了,说厂里那个客户临时改了要求,今天还得加班,说明天,
明天一定来。”“明天,又是明天!”苏建国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吓了晓月一跳。
“他们厂里是造航空母舰的吗?离了他们地球就不转了?自己儿媳妇要生孩子了,
亲家大老远来了,天大的事能比这个还大?”“爸!你别这样……”晓月急得快哭了,
“他们真的不是故意的,宏斌压力也很大……”“他压力大?你压力就不大?
我们压力就不大?”苏建国指着陈宏斌,“我告诉你,今天是你爸妈不露面的第二天!
我苏建国的女儿,不是嫁过来给你们家当牛做马,任你们搓圆捏扁的!我把话放这儿,明天,
他们要是再不出现,我就带晓月回我们自己家生!”气氛僵到了极点。
陈宏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晚上,
我听见晓月在卧室里和陈宏斌小声争吵。“……我爸妈也是好意,他们第一次来,
你们怎么能这样……”“我能怎么办?我爸妈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说了厂里忙,
我能把他们绑来吗?”“那你去跟他们好好说啊!你是我丈夫!”“我说了!
我说了有什么用!你能不能别再给我压力了!”我躺在陌生的客房里,
听着隔壁的争吵声渐渐变成了晓月压抑的哭声,心如刀绞。我掏出手机,
翻看着晓月当初义无反顾要去福建时,给我发的那些信誓旦旦的微信。“妈,
宏斌对我真的很好,他爸妈也都是老实本分的人,你放心吧。”“妈,距离不是问题,
只要两个人相爱,什么困难都能克服。”“妈,你和爸就相信我一次,我会幸福的!”相信?
我当初怎么就信了她的鬼话!第三天早上,我还没起床,
就听见客厅里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我冲出去一看,
苏建国把那个装了八万块钱的红色旅行包扔在了客厅中央。“老苏你干什么!
”苏建国眼睛通红,指着紧闭的房门,声音都在发抖:“我等不了了!
我今天就要问问他们陈家,到底安的什么心!钱!他们不是就认钱吗?我拿钱砸!
我看他们来不来!”就在这时,晓月的房门开了。她扶着腰,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声音颤抖着说:“妈……我肚子……好疼……”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亲家,什么怨气,
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破水了!快!叫救护车!”3医院里乱成一团。
我扶着疼得直不起腰的晓月,苏建国去办手续,陈宏斌在一旁手足无措,手机攥在手里,
一会儿看看我们,一会儿又拨弄几下,却一个电话都没打出去。“你还愣着干什么!
给你爸妈打电话啊!”苏建国办完手续回来,冲着他就是一声怒吼。陈宏斌这才如梦初醒,
哆哆嗦嗦地拨通了电话:“妈……晓月……晓月要生了,
在市医院……”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陈宏斌的脸色瞬间变得更难看了,他挂了电话,
小声对我解释:“阿姨,我妈说……她马上过来。”“马上是多快?一分钟还是一小时?
”苏建国冷笑。我没工夫理他们,护士推着晓月进了产房,我被拦在了外面。等待的时间,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苏建国在走廊尽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陈宏斌则像个木头人一样杵在产房门口,眼神空洞。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亲家还是没有来。我打了好几个电话过去,都是响了几声就被挂断。最后一次,
终于接了,一个不耐烦的女声传来:“催什么催!路上堵车!知道了!”说完,电话就断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堵车?从他们家到市医院,不堵车半小时,堵死了一个半小时也到了!
这都**个小时了!苏建国把烟头狠狠地踩在脚下,走过来,
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看他们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宏斌,你过来。
”陈宏斌畏畏缩缩地走过去。“你给你妈发个信息,”苏建国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就说,我们带了八万块钱的红包,给孩子的见面礼。你再问问她,还堵不堵车了。
”陈宏斌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嘴唇哆嗦着:“叔……叔叔……这……这不好吧……”“有什么不好?让你发你就发!
”苏建国几乎是吼出来的。陈宏斌被吓破了胆,只好颤抖着手,把这条信息发了出去。
不到一分钟,他的手机就响了。还是他妈。这次,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热情了许多:“哎呀,
宏斌啊,你们在哪一层啊?我们到医院了,就是找不到地方……哎呀,
这医院跟迷宫似的……你们别急啊,我们马上就到!”我站在一旁,
听着这变脸比翻书还快的语调,只觉得一阵恶心。原来,在他们眼里,女儿的生死,
孙辈的降临,都比不上那八万块钱的红包来得重要。产房的门“呀”的一声开了,
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恭喜,母女平安,六斤八两,很健康。
”女孩……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看向陈宏斌。只见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那表情,不是初为人父的喜悦,而是一种混杂着失望、恐惧和不知所措的茫然。
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去看那个护士怀里的小生命,而是掏出手机,像是要给谁发信息。
我的心,在那一刻,沉入了冰冷的谷底。4我和苏建国跟着护士把晓月和孩子安顿到病房。
晓月累得虚脱了,沉沉地睡着。小小的婴儿躺在她身边,皱巴巴的一张小脸,睡得正香。
我看着外孙女,心都要化了。可一想到陈家人的嘴脸,心里就像堵了一块大石头。
陈宏斌跟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晓月和孩子,眼神躲闪,然后走到我身边,
声音低得像蚊子哼:“阿姨……”我没理他。他尴尬地站了一会儿,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脸色更白了,然后飞快地回了几个字,就把手机揣回了兜里。就在这时,
病房门被推开了。一对五十岁上下的男女走了进来。男的黑瘦,女的微胖,
烫着一头劣质的卷发,脸上涂着厚厚的粉,一进门,那双精明的眼睛就在病房里扫来扫去。
“哎哟,亲家,亲家母,你们可算来了!”黄玉梅,也就是陈宏斌的母亲,
脸上堆着虚假的笑容,朝我和苏建国走来。苏建国冷哼一声,把头转向了窗外。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们可不敢当。你们厂里那么忙,能抽出时间来,真是不容易。
”黄玉梅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立刻又恢复了原样:“哎呀,看亲家母说的,
这不都是为了生活嘛。再说了,这不是一忙完就赶过来了嘛。”她说着,绕过我,
走到病床边,却没有看晓月,而是伸长了脖子去看那个小小的襁褓。她的丈夫,**,
也跟了过去,两人对着孩子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怎么这么小……”“看着就不像个带把的……”黄玉梅终于忍不住了,
她扯了扯陈宏斌的袖子,压低了声音问:“到底……是男是女?”陈宏斌的头垂得更低了,
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是女儿。”黄玉梅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嫌恶。她“啧”了一声,拉着丈夫就往后退了两步,
仿佛那襁褓里是什么会传染的病毒。“我就说嘛,看她那肚子尖的,都说是儿子,
原来是反的!真是白高兴一场!”她抱怨的声音不大不小,
正好能让病房里所有醒着的人都听见。“行了,少说两句。”**拉了她一下,
但脸上的表情同样难看。我攥紧了拳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怕自己一开口,
就会忍不住骂出声来。黄玉梅似乎也觉得气氛不对,她清了清嗓子,又换上那副笑脸,
走到我面前,搓着手说:“那个……亲家母啊,你看,孩子也生了,我们做长辈的,
也该表示表示。宏斌说,你们准备了……那个……红包?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随身带着的那个包,里面装着我们给晓月的住院费和营养费,
但她显然是误会了。我看着她那副贪婪又急不可耐的嘴脸,忽然就笑了。
我慢慢地拉开我的背包拉链,苏建国也转过身来,冷冷地看着他们。黄玉梅的眼睛都亮了,
几乎要伸出手来。我从包里,拿出了一沓……住院缴费单。“哦,红包啊,是有。
”我把那一沓单子,“啪”的一声拍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晓月的住院费、手术费、护理费,加起来一共一万多。你们是孩子的爷爷奶奶,
这表示,你们是不是该表示一下?”5黄玉梅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她看着桌上那沓白纸黑字的缴费单,像是看到了什么烫手的山芋,眼睛里的光瞬间就熄灭了。
“亲……亲家母,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干笑着,声音都变了调。“没什么意思。
”我冷冷地看着她,“孩子是你们陈家的孙女,儿媳妇给你们陈家生孩子,这钱,
难道不该你们出吗?”“这……”黄玉梅的眼珠子转了转,一把将旁边的陈宏斌推了出来,
“宏斌!你媳妇生孩子,你这个当丈夫的,钱呢?你怎么不拿钱出来?
”陈宏斌被推得一个踉跄,满脸通红,
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没发?你上个月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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