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后的生活，平静得像一汪不起眼的池塘。
我把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升职，加薪，一切都走上了正轨。
李瑞给我介绍过几个不错的姑娘，都被我婉拒了。
我对感情这件事，暂时提不起任何兴趣。
偶尔，我会从同学那里，听到一些关于江家的消息。
江建国的脑瘤手术很成功，但后续的化疗和康复，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江荷那四十万，很快就见了底。
为了给父亲治病，她卖掉了自己的车，也开始疯狂地加班、兼职。
那个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人，如今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过得异常辛苦。
小舅子江涛，在经历了家庭的巨变后，似乎也懂事了一些。
不再游手好闲，找了一份销售的工作，虽然辛苦，但总算开始赚钱养家。
刘雪梅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尖酸刻薄，在医院和家之间两头跑，照顾着丈夫，也学着节俭度日。
他们一家，似乎正在为过去的荒唐，付出应有的代价。
至于那笔八十万的欠款，他们每个月都会准时打到我的卡上。
不多，一个月五千。
有时候六千，有时候甚至七千。
我知道，这是他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钱。
每一笔转账，都没有任何备注。
就像我们之间，只剩下这冷冰冰的数字关系。
我从未主动联系过他们。
他们也没有打扰过我。
我们像两条相交后又迅速远离的直线，奔向了各自截然不同的人生。
时间一晃，两年过去了。
一个周六的下午，我正在家里看书，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带着哭腔的，又有些熟悉的女声。
“许诚……是我，江荷。”
我的心，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两年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有事吗？”我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爸……我爸他……”她泣不成声，“医生说他病情复发了，很严重……需要立刻做二次手术……”
“手术费……还差二十万……”
“我知道我不该再来找你……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我把能借的都借遍了……我……”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心里五味杂陈。
可怜吗？
确实可怜。
一个曾经幸福的家庭，被疾病和愚蠢拖入了深渊。
但这一切，与我何干？
我们已经离婚了。
在法律上，在情感上，我们都只是陌生人。
我没有义务，也没有理由，再去为他们家承担任何风险。
“对不起。”
我平静地吐出三个字。
“我帮不了你。”
电话那头，江荷的哭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我能想象到她此刻脸上的绝望。
但我别无选择。
我不是圣人。
我不可能好了伤疤忘了疼。
“我……”过了很久，她才发出一声微弱的哽咽，“我知道了……打扰了。”
她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明明很温暖，我却觉得有凉意从心底慢慢升起。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一个星期后，我却在医院门口，再次见到了江荷。
她站在缴费窗口，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现金，和几张银行卡。
窗口的工作人员，似乎在跟她说着什么。
她不停地点头，眼眶通红，脸上写满了卑微和哀求。
她比上次在电话里听起来的，还要憔悴。
瘦得几乎脱了相，脸色蜡黄，眼神黯淡无光。
那件洗得发白的连衣裙，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离得近了，我才听清工作人员在说什么。
“女士，还差五万，钱不够真的办不了入院手续。”
“您看，后面还有很多人排队呢。”
江荷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求求您……再宽限我两天……我一定能凑齐的……我爸他不能再等了……”
“规定就是规定，我们也为难啊。”
周围的人，投来同情或不耐烦的目光。
那一刻，她就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孤立无援。
我承认，我心软了。
我忘不了，这个女人，也曾是我捧在手心里的宝。
我忘不了，那个躺在病床上的老人，也曾拉着我的手，真心实意地叫我一声“儿子”。
我叹了口气，走上前。
“我来付吧。”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环境里，却异常清晰。
江荷猛地回过头。
当她看到我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
震惊，难以置信，羞愧，还有微弱的希望。
所有的情绪，都交织在她那双红肿的眼睛里。
我没有看她。
我只是拿出我的银行卡，递给了工作人员。
“剩下的，刷我的卡。”
“密码六个零。”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江荷，最终还是接过了卡。
滴。
交易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像一声宣判。
宣判了我，终究还是没能做到真正的冷酷无情。
手续很快办好了。
我拿回卡和单据，转身就走。
“许诚！”
江荷追了上来，拦在我面前。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为什么？”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这笔钱……算我借你的。”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平静地说道。
“我会还的，我一定会还的！”她急切地保证，仿佛怕我反悔。
“嗯。”
我应了一声，绕过她，准备离开。
“等等！”
她又叫住了我。
我有些不耐烦地回头。
只见她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
九十度。
“谢谢你。”
她的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声音里，是再也无法掩饰的哽咽和感激。
我看着她瘦弱的背影，心里那块坚硬的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我没有再说什么。
我只是加快了脚步，逃离了这个让我感到窒息的地方。
我不知道，我做的到底是对，还是错。
我只知道，如果今天我视而不见地走开。
或许未来的某一天，我会后悔。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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