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御赐姻缘金銮殿上,针落可闻。林疏月一身六品捕快官服,脊背挺得笔直,
目光如炬地直视着御阶之下那个身着飞鱼服的男人——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使,裴砚。
“启禀圣上,”林疏月的嗓音清冽如冰泉,“漕运案二十七条人命,
尸体验伤均为制式军械所致。六扇门已查明,三月十五子时,
漕帮副帮主陈大勇死于城南货仓,致命伤为军中弩箭贯穿咽喉。此等弩箭,民间不得私藏,
唯……”“唯兵部武库司有记录可查。”裴砚接过话头,声音平稳无波,
“锦衣卫三日前已查封武库司账册,发现去年十月至今,有三百支弩箭账实不符。
林捕快所说之箭,编号恰在其中。”两人同时侧目,目光在半空相撞,溅起无形的火星。
龙椅上的永嘉帝饶有兴致地捋着胡须:“哦?看来六扇门与锦衣卫所查,殊途同归?
”“非也。”林疏月上前一步,“武库司失窃在去年十月,但凶手所用弩箭,
箭簇有新近打磨痕迹。臣疑心,此批弩箭被窃后经改造,近日方投入使用。
而锦衣卫直接查封武库司,恐打草惊蛇,断了追查改造工坊的线索。”裴砚神色未变,
只淡淡道:“武库司主事赵恒,已在诏狱招供。弩箭确系其监守自盗,售与城南铁匠铺改造。
锦衣卫已于昨夜查封该铺,抓获匠人三名,起获未改造弩箭百余支。林捕快所说的线索,
”他顿了顿,“迟了。”林疏月袖中的手倏然握紧。又是这样。每当六扇门即将摸到关键,
锦衣卫总能抢先一步,以雷霆手段收网。看似效率奇高,实则往往斩断更深层的线索。
漕运案牵扯甚广,背后必有官场势力支撑,如今裴砚这么一闹,怕是又只能揪出几个替死鬼。
“裴指挥使雷厉风行,下官佩服。”她字字清晰,“只是不知赵恒一个从六品主事,
如何能在兵部重重监管下,盗出三百支军弩?又是谁,为他牵线城南铁匠铺?这些,
诏狱可问出来了?”裴砚终于侧身看向她。男人生了一副极好的皮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
只是那双眼睛太过冷冽,像终年不化的雪山。“锦衣卫办案,自有章程。
”他只说了这八个字。朝堂之上一片寂静。谁都知道,六扇门与锦衣卫素来不和,
一个主刑狱缉捕,一个掌诏狱侦缉,职权多有重叠。而这位年轻的女捕快与这位冷面指挥使,
更是针尖对麦芒,近半年已当庭争执过三次。永嘉帝忽然笑了。“林爱卿,裴爱卿。
”皇帝的声音带着些慵懒,“你二人一个心思缜密,抽丝剥茧;一个行动果决,雷厉风行。
皆是朕的得力臂助。只是这漕运案关系重大,你二人若再各自为政,朕何时才能看到真相?
”林疏月心头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永嘉帝下一句便是:“既然无法共事,
那便先成一家。朕今日做主,为你二人赐婚。三月为期,夫妻同心,共破此案。案破之日,
便是和离之时。如何?”满朝哗然。林疏月愕然抬头,撞进裴砚同样震惊的眼眸中。
四目相对,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荒谬与抗拒。“圣上!”林疏月跪地,“臣身为捕快,
当以公务为重,且臣与裴大人……”“林捕快是要抗旨?”永嘉帝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裴砚也撩袍跪下:“陛下,此事恐不妥。臣与林捕快并无情谊,
强行婚配,恐耽误林捕快终身。”“诶,”永嘉帝摆手,“朕说了,三月为期。
你们就当是为国假婚,办案方便。朕已让钦天监择了吉日,三日后便是良辰。退朝吧。
”“陛下——”“退朝。”宦官尖细的唱喏声中,朝臣鱼贯而出。林疏月跪在原地,
浑身发冷。直到一只手伸到她面前。裴砚不知何时已起身,正垂眸看她。他的手修长有力,
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林捕快,圣意已决。”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林疏月自己站了起来,没碰他的手。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殿,在汉白玉阶上停下。
初夏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裴大人好手段。
”林疏月望着宫门外车水马龙,声音压得极低,“为了抢功,连赐婚的戏码都搬出来了?
”裴砚侧目看她:“林捕快以为,这是裴某所求?”“难道不是?”林疏月冷笑,
“锦衣卫惯会揣测圣意,这次更是连自己的婚事都算计进去了。佩服。”“随你怎么想。
”裴砚不再解释,抬步下阶,“三日后,裴府见。”林疏月看着他的背影,
飞鱼服的袍角在风中扬起凌厉的弧度。她忽然想起师父陈老的话:“锦衣卫指挥使裴砚,
年纪轻轻坐稳这个位置,绝非等闲。疏月,若有一日你与他交锋,切记,此人深不可测。
”深不可测?她咬紧牙关。再深不可测,也不过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权臣罢了。
—三日后,裴府张灯结彩。婚事办得仓促却隆重,毕竟是指挥使娶亲,
六扇门首席女捕快出嫁,满京城都等着看这场热闹。宾客如云,贺礼堆积如山,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场婚事,透着古怪。新郎官面无表情,新娘子冷若冰霜。拜堂时,
两人之间的空气几乎要凝结成冰。好不容易熬到仪式结束,林疏月被送入新房。
她一把扯下盖头,环顾这间装饰喜庆的房间——红绸、喜字、鸳鸯被,处处透着讽刺。
门被推开,裴砚走了进来。他已换下喜服,着一身玄色常服,更衬得面色冷峻。
两人对视片刻,林疏月率先开口:“裴大人,既然圣命难违,你我便约法三章。”“说。
”“第一,不同房。我住西厢,你住东厢,井水不犯河水。”“第二,不干涉。
查案各凭本事,信息可以共享,但行动互不干涉。”“第三,”她一字一顿,
“案子办成之日,立即和离。从此桥归桥,路归路。”裴砚沉默地看着她。烛光下,
她一身大红嫁衣,明艳不可方物,偏偏眉眼间凝着寒霜,像一株带刺的玫瑰。“可以。
”他终于开口,走到书案前提笔,“不过,我要加一条。”林疏月皱眉。裴砚挥毫泼墨,
在纸上写下遒劲字迹:“第四条:遇险时,须听从对方安排。”“凭什么?”林疏月不悦。
“你若出事,我无法向圣上交代。”裴砚搁笔,将契约推到她面前,“签字吧,林捕快。
”林疏月盯着那行字,终究还是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笔锋凌厉,一如她这个人。
“合作愉快。”裴砚也签了名,将其中一份递给她,“西厢已收拾妥当,林捕快请便。
”林疏月接过契约,头也不回地离开新房。跨出门槛时,
她听见裴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对了,你既已嫁入裴府,在人前还需做做样子。明日回门,
我会陪你同去。”“不必劳烦。”林疏月脚步不停。“这是圣旨的一部分。”裴砚淡淡道,
“林捕快莫要抗旨。”林疏月身影一僵,终究没再反驳。西厢果然已收拾出来,
她的行李也被从六扇门宿舍搬了过来。林疏月推开窗,看着庭院中摇曳的竹影,
心中五味杂陈。父亲,女儿不孝。为查清您的冤案,如今连婚事都成了筹码。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生锈的捕快腰牌,指尖摩挲着上面模糊的“林”字。十年前,
父亲林啸天任京城总捕头,因“军械走私案”被诬陷,惨死狱中。母亲郁郁而终,
那年她十四岁,从此立誓要成为比父亲更厉害的捕快,有朝一日翻案雪耻。这些年,
她一步步爬上六扇门首席的位置,暗中调查,
终于发现当年的案子与如今的漕运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裴砚的锦衣卫,
似乎也在追查同一股势力。是敌是友?林疏月收起腰牌,目光渐冷。无论如何,
她不会让任何人阻碍她查案。哪怕是这个名义上的“夫君”。—翌日回门,
实则只是走个过场——林疏月父母早亡,所谓“娘家”不过是六扇门后街那座小院。马车里,
两人各坐一边,沉默无言。行至半途,裴砚忽然开口:“漕运案的尸格记录,你看完了?
”林疏月瞥他一眼:“自然。”“有何发现?”“裴大人这是要共享信息?”林疏月挑眉。
“既是夫妻,”裴砚语气平静,“总该有些话说。”林疏月沉吟片刻,道:“二十七具尸体,
致命伤虽不同,但其中九具尸体的指甲缝里,都发现了同一种青灰色粉末。我已验过,
是‘青金石’研磨所致。”裴砚眸光微动:“青金石产自西域,价值不菲,
多用于宫廷绘画、佛寺装饰。”“不错。”林疏月继续,“更重要的是,
我在其中三具尸体的鞋底,发现了相似的红土——那种土质,
京城只有三个地方有:皇觉寺后山、西郊窑厂,还有……”“长公主的别院,沁芳园。
”裴砚接话。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长公主,永嘉帝的胞姐,
当朝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裴大人早就知道?”林疏月问。“怀疑,但无实证。
”裴砚看向窗外,“长公主深居简出,沁芳园更是守卫森严,等闲人不得入内。
”马车在林疏月的小院前停下。裴砚先下车,伸手欲扶她。林疏月顿了顿,
还是将手搭在他掌心。那只手温暖干燥,与她冰凉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做戏做**。
”裴砚低声道。两人并肩走进小院,倒真像一对新婚夫妇。六扇门的同僚们早就等着了,
起哄要喝酒,裴砚竟也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面色却丝毫不变。林疏月趁人不备溜到后院,
却见师父陈老已在石桌旁等着她。“师父。”她快步上前。陈老是个须发花白的老捕头,
看着林疏月长大,亦是她的授业恩师。此刻老人面色凝重:“疏月,这桩婚事,你打算如何?
”“权宜之计。”林疏月坐下,“三月而已。”“怕是不止三月。”陈老压低声音,
“你可知道,裴砚的真实身份?”林疏月一怔。“他本不姓裴。”陈老声音更低,“十年前,
周太傅满门被抄,唯有一个幼子被家将拼死救出,不知所踪。那年,那孩子十二岁。
”周太傅……林疏月心头剧震。那是与父亲同一年获罪的重臣!
难道裴砚是……“师父如何得知?”“老夫年轻时,曾在周太傅门下听讲。
”陈老眼中闪过痛色,“那孩子左手虎口有颗红痣,我昨日在喜宴上,看见了。
”林疏月回想昨日,裴砚执杯时,左手虎口似乎确有一点朱红。“所以他也……”她喃喃。
“也在查当年的案子。”陈老肯定道,“疏月,此人未必是敌。或许你们可以……”“师父。
”林疏月打断他,“即便目标一致,手段也不同。锦衣卫行事,太过酷烈。
父亲一生坚守法度,女儿不会与罔顾法纪之人合作。”陈老叹息,不再多言。
前院传来喧闹声,是裴砚来找她了。男人步履稳健,丝毫看不出饮了不少酒。“该回去了。
”他对林疏月说,又向陈老颔首致意。回程马车里,林疏月一直沉默。
裴砚忽然问:“陈老与你说了什么?”“家常而已。”林疏月敷衍。裴砚不再追问。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时,他忽然道:“三日后,城南货仓有一次私盐交易。
领头的是漕帮一个香主,可能知道弩箭的事。”林疏月抬眼:“锦衣卫要行动?”“嗯。
”裴砚看着她,“你要去也可以,但需听我安排。”“约法三章说了,不干涉行动。
”林疏月坚持。“那就各凭本事。”裴砚也不强求。马车在裴府门前停下。林疏月下车时,
裴砚忽然伸手扶住她手臂——她踩到了裙摆,险些摔倒。“小心。”他声音很轻。
林疏月站稳,迅速抽回手:“多谢。”两人一前一后进府,依旧分道扬镳。只是这一夜,
林疏月躺在床上,久久难眠。裴砚,周太傅之子。如果这是真的,那他们确实是同路人。
可为什么,他选择用锦衣卫的方式复仇?诏狱里那些酷刑,
那些屈打成招的冤案……她翻了个身,看向窗外月色。无论如何,漕运案必须查清。
这是接近当年真相最近的一次机会。—三日后,子时。林疏月一身夜行衣,
潜行在城南货仓区的屋脊上。她决定单独行动,不跟锦衣卫搅和——按照裴砚的风格,
肯定是直接抓人,而她需要的是线索。货仓三号库亮着微光。她伏在檐角,
看见库内人影绰绰,约有十余人。其中一人身材魁梧,左脸有刀疤,正是漕帮香主刘莽。
交易正在进行。几箱私盐被搬上马车,对方则抬出一箱银锭。林疏月悄然滑下屋檐,
贴到库房窗下。刚凑近缝隙,就听见刘莽粗哑的嗓音:“……弩箭的事到此为止。上面说了,
最近风头紧,那批货先藏着。”“藏哪儿?”对方问。“沁芳园后山的废窑。
”刘莽压低声音,“长公主的地盘,安全。”林疏月心头一跳。果然与长公主有关!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刘莽脸色大变:“有埋伏!撤!”库内顿时乱作一团。
林疏月暗骂一声——定是锦衣卫来了!她刚要撤离,忽然肩头一紧,被人拉入阴影。“别动。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裴砚!他什么时候来的?“你怎么……”林疏月话未说完,
就被他捂住了嘴。库门大开,刘莽带人冲出,却迎头撞上锦衣卫的包围。厮杀顿起,
刀光剑影。裴砚拉着林疏月退到货堆后,低声道:“我不是让你别来?”“我也没让你管我。
”林疏月挣开他的手。正说话间,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射林疏月面门。裴砚拔剑格挡,
箭矢擦着他的手臂飞过,划破衣袖,留下一道血痕。“你受伤了。”林疏月皱眉。“无碍。
”裴砚将她护在身后,“待在这儿别动。”他提剑杀入战团。林疏月这才看见,
裴砚的剑法竟如此凌厉,每一招都简洁狠辣,专攻要害。不过片刻,已有三名漕帮汉子倒地。
但刘莽显然也不是省油的灯,一柄鬼头刀舞得虎虎生风,竟能与裴砚过上十几招。
林疏月观察战局,发现库房后窗未封。她悄然绕过去,刚翻入窗内,
就见一个漕帮成员正抱着账本要烧。“住手!”她飞身上前,一脚踢飞火盆。那人拔刀砍来,
林疏月侧身避开,手中已多了根精钢短棍——这是她的随身武器。短棍在她手中如灵蛇出洞,
三招便点中对方穴位,夺下账本。外面打斗声渐歇。林疏月快速翻阅账本,
上面果然记录着私盐交易,还有几笔标注“青金”、“弩箭”的条目。她将账本塞入怀中,
正要离开,忽然脑后生风——有人偷袭!林疏月俯身翻滚,险险避开这一刀。抬头看,
竟是刘莽!他不知何时脱出战团,满脸狰狞:“把账本交出来!”刀光劈下,
林疏月举棍格挡,却被震得虎口发麻。这刘莽力气奇大,她不敢硬拼,只能游走周旋。
数招过后,林疏月渐感吃力。刘莽看准破绽,一刀直劈她面门——“铛!
”长剑架住了鬼头刀。裴砚不知何时赶到,剑身一抖,震得刘莽连退三步。“走!
”裴砚拉住林疏月,向库房深处退去。刘莽紧追不舍。两人退到货堆尽头,已无路可走。
“分开跑。”林疏月低声道,“我引开他,你从那边窗子走。”“不行。”裴砚斩钉截铁。
“约法三章——”“现在听我的。”裴砚打断她,忽然将她往旁边一推,“趴下!
”林疏月下意识伏低身子。只见裴砚一剑刺向货堆上方的横梁,梁木断裂,
堆积如山的麻袋轰然塌落,将追来的刘莽埋在其中。灰尘弥漫中,裴砚拉起林疏月:“走!
”两人从后窗跃出,在夜色中疾奔。身后传来锦衣卫收队的哨声,但裴砚没有回头,
径直带着林疏月穿过巷道,直到远离货仓区才停下。小巷昏暗,只有远处灯笼的微光。
林疏月喘着气,看向裴砚的手臂——伤口还在渗血。“你的伤……”“小伤。
”裴砚撕下衣摆草草包扎,“账本拿到了?”林疏月点头,取出账本。裴砚就着微光翻阅,
眉头越皱越紧。“青金石、弩箭、私盐……都指向沁芳园。”他合上账本,
“长公主脱不了干系。”“但她为何要杀漕帮的人?”林疏月不解,
“这些人不是为她办事吗?”“灭口。”裴砚目光冷冽,“知道太多的人,活不长。
”他看向林疏月:“接下来你打算如何?”“查沁芳园。”林疏月毫不犹豫,“但要进去,
不容易。”“三日后,长公主在沁芳园设赏荷宴。”裴砚忽然道,“我可以拿到请柬。
”林疏月一怔:“你要去?”“我们。”裴砚纠正,“既是夫妻,自然同去。
”林疏月沉默了。与他一同赴宴,意味着要在长公主面前演戏,
要扮演一对恩爱夫妻……“这是查案需要。”裴砚仿佛看穿她的心思,
“林捕快不会连这点牺牲都不愿吧?”“当然愿意。”林疏月抬起下巴,“只是裴大人,
演戏归演戏,莫要假戏真做。”裴砚忽然笑了。这是林疏月第一次见他笑,唇角微扬,
眼底却依旧没什么温度。“林捕快多虑了。”他说,“裴某心中有数。”两人走出小巷,
裴府的马车已等在街口。上车后,林疏月才发现自己的夜行衣也破了数处,颇为狼狈。
“回去后,我让侍女给你送金疮药。”裴砚忽然说。
林疏月看了看他手臂上渗血的布条:“你自己更需要。”“习惯了。”裴砚淡淡道。
马车辘辘而行。林疏月靠在车壁上,忽然觉得疲惫。这一夜惊险,却也收获颇丰。
更重要的是,她看到了裴砚的身手和决断——此人确实不简单。“裴大人。”她忽然开口,
“十年前周太傅的案子,你怎么看?”车厢内空气骤然凝固。裴砚缓缓转头,
目光如刀:“林捕快何出此问?”“随口一问。”林疏月神色不变,
“听说周太傅与我父亲同年获罪,死因蹊跷。我既是捕快,对旧案自然感兴趣。”良久,
裴砚才道:“陈年旧案,不提也罢。”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林疏月注意到,
那个位置刻着一个极小的“周”字。她不再追问。有些事,心照不宣。马车在裴府门前停下。
两人下车,一前一后进府。走到回廊分岔处,裴砚忽然叫住她。“林疏月。”林疏月回头。
“赏荷宴前,你需学些宫廷礼仪。”裴砚说,“长公主眼毒,莫要露馅。”“我会找嬷嬷学。
”“我教你。”裴砚道,“我曾在宫中当值,熟悉那些规矩。”林疏月本想拒绝,
但转念一想,这或许是观察他的好机会。“好。”她点头,“何时开始?”“明日午后,
西厢见。”两人各自回房。林疏月推开西厢房门,却见桌上放着一个瓷瓶,旁边有张字条,
上面是挺拔的字迹:“金疮药,一日三次。”没有落款。林疏月拿起瓷瓶,瓶身尚有余温。
她走到窗边,看向东厢的方向——灯还亮着。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她摇摇头,关上窗,
将瓷瓶收进药箱。无论如何,眼下最重要的是查案。至于裴砚……且走且看吧。夜深了,
裴府一片寂静。东厢书房内,裴砚却未入睡。他面前铺着一张京城地图,
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几个地点:沁芳园、漕帮码头、武库司、城南铁匠铺……这些点连成线,
隐隐指向宫廷深处。烛火跳跃,映亮他冷峻的侧脸。他拿起一把旧剑,
剑柄上刻着“周氏传家”四个字。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纹路,眼中翻涌着深沉的痛楚。父亲,
母亲,兄长……周家七十三口的血债,他一日不敢忘。十年前那场大火,烧毁了周府,
也烧毁了他的人生。他从尸体堆里爬出来,被家将裴叔救走,从此改姓裴,入锦衣卫,
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只为有朝一日,能将仇人碎尸万段。而林疏月……裴砚目光微动。
林啸天之女,和他一样,是那场阴谋的受害者。他本不想将她牵扯进来,但圣旨已下,
或许这是天意。只是这女子太过倔强,也太聪明。与她周旋,需格外小心。裴砚收起地图,
吹熄蜡烛。黑暗中,他抚过左臂的伤口——那是为她挡箭所伤。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那一瞬间,身体比脑子更快。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裴砚躺到床上,却毫无睡意。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货仓里林疏月与刘莽交手的身影——干脆利落,英气逼人。确实,
不像寻常闺阁女子。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三日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他必须养精蓄锐。
而在西厢,林疏月同样辗转难眠。账本上的记录,裴砚的身份,
长公主的嫌疑……线索如乱麻,但她隐约感觉到,自己正在接近真相。父亲,再等等。
女儿一定还您清白。她握紧那枚生锈的腰牌,直到天明。第二章裂痕与靠近翌日午后,
西厢院中。林疏月一身素色襦裙,站在梧桐树下,看着裴砚摆开架势。男人今日未着官服,
一身玄色劲装,更显得肩宽腰窄,挺拔如松。“宫廷礼仪,无非三点:仪态、言辞、进退。
”裴砚负手而立,“长公主的赏荷宴,宾客多是皇亲贵胄、文武重臣。你只需记住,
少说多看,举止端庄即可。”林疏月点头:“明白。”“先从行走开始。
”裴砚示意她走几步。林疏月依言而行。她本是习武之人,步履轻捷,
但宫廷要求的是端庄稳重,每一步的距离、频率都有讲究。走了几个来回,裴砚摇头。
“太急。”他走到她身边,“看着我。”他示范了一遍。步伐均匀,袍角微动,
行止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林疏月仔细观察,学着他的样子再走。“肩放松。
”裴砚忽然伸手,轻按她肩头,“不必如此紧绷。”他的手掌温热,
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温度。林疏月身体一僵,下意识要躲开,却被他按住:“别动。
”“裴大人,这不合礼数。”她冷声道。“既是教学,便无需拘礼。”裴砚面不改色,
“继续。”林疏月只得继续。接下来是行礼、问安、举杯、用膳……每一个动作,
裴砚都亲自示范,不时纠正她的细节。“执杯时,手指勿要全握,
以拇指、食指、中指三指轻捏杯足。”“用膳时,咀嚼不可出声,一次勿取太多。
”“与贵人交谈,目光需落在对方鼻梁处,既显尊重,又不显怯懦。”一个时辰下来,
林疏月额角已渗出细汗。她从未想过,这些看似简单的礼仪竟有如此多讲究。“歇息片刻。
”裴砚在石凳上坐下,倒了杯茶推给她。林疏月接过,一饮而尽。她确实渴了。
“裴大人对宫廷礼仪如此熟稔,是在宫中当过差?”她随口问。
裴砚执杯的手顿了顿:“曾任御前侍卫三年。”“难怪。”林疏月若有所思,
“那裴大人可知,长公主有何喜好忌讳?”“长公主喜静,不喜喧哗。爱荷花,爱古琴,
爱收集奇石。”裴砚缓缓道,“忌讳……最忌旁人提起她的婚事。”林疏月挑眉。
长公主年近四十,终身未嫁,这在皇室中确是忌讳。“还有,”裴砚补充,
“莫要与她谈论朝政。她虽深居简出,但对朝局极为敏感。”林疏月点头记下。
两人一时无言,院中只剩蝉鸣声声。“对了,”林疏月忽然想起,
“账本上提到的‘青金石’,我查过了。京城能加工青金石的匠人不多,
最有名的是‘宝华斋’的胡师傅。我打算明日去问问。”“不必去了。”裴砚放下茶杯,
“胡师傅三日前暴病身亡。”林疏月怔住:“这么巧?”“锦衣卫已验过尸,
”裴砚神色凝重,“表面看是心悸猝死,但指甲发青,疑似中毒。只是毒物难辨,未敢断言。
”又是灭口。林疏月握紧拳头:“线索又断了。”“未必。”裴砚从袖中取出一物,
“这是在胡师傅工坊暗格里找到的。”那是一块未打磨的青金石原石,拳头大小,通体靛蓝,
间有金色纹路。林疏月接过细看,发现石料一角刻着极小的标记——一朵莲花。
“这是……”她抬头。“长公主府标记。”裴砚肯定道,“沁芳园内,所有器物皆有此标记。
”证据确凿。林疏月心跳加速:“所以青金石确实来自长公主府。
那些死者指甲里的粉末……”“很可能是搬运或加工时沾染。”裴砚接过话头,
“但仅凭这个,无法定长公主的罪。她大可推说石材失窃,或下人私用。”“那弩箭呢?
”林疏月追问,“废窑里真有弩箭?”裴砚点头:“锦衣卫昨夜已探过废窑,
确有弩箭百余支,与案发现场形制一致。但窑内无守卫,也无工匠痕迹,显然早已废弃。
”“故意留下的陷阱?”林疏月敏锐道,“引我们去查,再反咬一口?”“有可能。
”裴砚看着她,“所以赏荷宴上,你我要格外小心。”林疏月沉吟片刻:“我有一个想法。
”“说。”“既然长公主设局,我们何不将计就计?”林疏月眼中闪过锐光,“宴会上,
我可以故意露出破绽,让她以为我们上钩。裴大人则暗中布置,看她如何反应。
”裴砚皱眉:“太危险。”“查案哪有不危险的?”林疏月不以为意,“何况有裴大人在,
还怕保护不了我?”这话带着几分挑衅。裴砚凝视她良久,终于道:“可以,
但一切行动需听我指挥。”“约法三章——”“这次例外。”裴砚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长公主非等闲之辈,我不能让你涉险。”林疏月还想争辩,但看他神色坚决,
只得妥协:“……好。”教学继续。接下来是舞蹈——赏荷宴后常有即兴起舞的环节。
林疏月自幼习武,身体柔韧,学起舞蹈并不难。只是与裴砚共舞时,难免肢体接触。
他的手扶在她腰间,引导她旋转。林疏月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气。
一转身,两人目光相对,她看见他眼中清晰的自己。“专心。”裴砚低声道。
林疏月别开视线,心跳却莫名快了几拍。她告诉自己,这只是演戏,为查案而已。
夕阳西下时,教学结束。林疏月已累得腰酸背痛,裴砚却依旧神色如常。“今日到此为止。
”他道,“明日继续。”林疏月点头,正要回房,裴砚又叫住她:“等等。
”他递来一个锦盒:“赏荷宴的礼服。试试合不合身。”林疏月打开,
里面是一袭天水碧的罗裙,配同色披帛,衣料上绣着暗纹莲花,低调而不失华贵。
“这……”她有些意外。“既是夫妻,自然要搭配。”裴砚淡淡道,“我的是同色系。
”林疏月收起锦盒:“多谢。”她回到房中,展开衣裙细看。手工精致,
尺寸也合适——他是如何知道她的尺寸的?换上试了试,镜中人眉目清冷,
一袭碧色更衬得肌肤胜雪。确实……很合适。林疏月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若父亲还在,看到她穿嫁衣、赴宫宴,会是什么表情?她摇摇头,脱下衣裙,小心叠好。
查案要紧,儿女情长,不该多想。—赏荷宴前一日,林疏月去了六扇门。
漕运案的卷宗堆满案头,她翻看验尸记录,试图找到更多线索。陈老推门进来,
见她埋头苦读,叹了口气。“疏月,休息会儿吧。”“师父,我不累。”林疏月头也不抬,
“您看这里——二十七具尸体,其中有五具的鞋底不仅有红土,还有细微的银粉。我查过了,
这种银粉是官银熔炼时的残留物。
”陈老凑近看:“你的意思是……”“漕帮可能参与了私铸官银。”林疏月神色凝重,
“长公主若只是走私盐铁,尚可说是敛财。但私铸官银,那是动摇国本的大罪。
她真要走到这一步?”陈老沉默良久:“疏月,有些话,为师不知该不该说。”“师父请讲。
”“十年前你父亲的案子,”陈老压低声音,“也牵扯到官银。”林疏月猛地抬头。
“当年兵部有一笔军饷,在押运途中被劫。后来查到你父亲头上,说他是内应。
”陈老眼中闪过痛色,“但我一直不信。林啸天一生正直,岂会做这种事?
”“师父可知那笔军饷的下落?”“不知。”陈老摇头,“但后来听说,
劫走的官银被熔了重铸,混入市面流通。朝中为此震怒,彻查了一年,最终不了了之。
”林疏月握紧拳头。若漕运案与当年军饷案有关联,那父亲的冤情就有望昭雪了!“师父,
”她急切道,“您可还记得当年涉案之人?”“记得几个。”陈老回忆,
“主审是刑部的刘侍郎,副审是……”他忽然顿住。“是谁?”林疏月追问。陈老看着她,
缓缓吐出三个字:“陆青舟。”林疏月怔住。陆青舟?她的青梅竹马,如今的年轻御史?
“不可能。”她下意识反驳,“青舟那时才十六岁,怎会参与审案?
”“他是以书记官的身份参与。”陈老道,“负责记录口供、整理卷宗。疏月,
我知道你与陆公子交好,但此事……你最好问问他。”林疏月心乱如麻。
陆青舟从未跟她提过此事。是忘了?还是刻意隐瞒?“师父,此事还有谁知?
”“当年参与的人,大多已不在朝中。”陈老叹息,“刘侍郎五年前病故,其他几个或外放,
或致仕。陆公子是少数还在京城的。”林疏月沉默良久:“我明白了。”她收起卷宗,
决定去找陆青舟问个清楚。—陆府在城东,离六扇门不远。林疏月到时,
陆青舟正在书房作画。见她来,青年眼中闪过惊喜。“疏月?你怎么来了?”他放下画笔,
快步迎上,“快坐,我让人沏茶。”“不必麻烦。”林疏月开门见山,“青舟,
我来是想问一件事。”陆青舟见她神色严肃,也收敛了笑容:“什么事?”“十年前,
我父亲的案子,你是书记官?”陆青舟脸色一变。“……是。”他承认了,“疏月,
我本想告诉你的,但……”“但什么?”林疏月盯着他,“青舟,我们自幼相识,
我父亲待你如子侄。你参与审他的案子,却从未告诉我?”陆青舟面露痛苦:“疏月,
你听我解释。当年我父亲任刑部主事,硬把我塞进去做书记官,说是历练。
我根本不知道审的是林伯父!直到升堂那天,看见跪在堂下的是伯父,
我、我都懵了……”“那后来呢?”林疏月声音发颤,“你记录口供,可曾发现异常?
可曾见我父亲认罪?”陆青舟摇头:“伯父一直喊冤,说证据是伪造的。
但刘侍郎……他根本不听,动了大刑。我、我想阻止,
可人微言轻……”他忽然握住林疏月的手:“疏月,这些年我一直愧疚。
所以我才努力考取功名,成为御史,就是想有朝一日,能重审此案,还伯父清白!
”林疏月抽回手,背过身去。她不知道该不该信他。青梅竹马的情谊是真的,
但隐瞒也是真的。“青舟,”她终于开口,“当年的卷宗,你可还留着?”“一部分。
”陆青舟走到书架前,取出一只木匣,“这是当年的审案记录,我一直藏着。刘侍郎结案后,
要求销毁所有草稿,我偷偷留下了这份。”林疏月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手稿,
字迹工整,正是陆青舟的笔迹。她快速翻阅,越看心越沉。记录显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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