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百万，你拿去，永远别再回这个家。”
林静把支票推到我面前，手指压着那张薄薄的纸，推过光洁的红木桌面。她的指甲新做了淡粉色，边缘修得一丝不苟，和我记忆里替我剥虾时沾上油渍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愣住，视线从支票移向桌子对面。
三个人。
养父苏建国坐在主位，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没看我。养母林静紧挨着他，背挺得笔直。而他们中间，坐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男孩——苏明轩，三天前刚被接回家的，他们找了二十年才找到的亲生儿子。
他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好像要把它们拧断。
“妈。”我喉咙发干，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您这是——”
“别叫我妈！”林静打断我，声音像刀片刮过玻璃，“苏默，二十年前医院抱错了，现在事情清楚了。明轩吃了二十年苦，你在我们家享了二十年福，该知足了。”
她说完，伸手拍了拍苏明轩的手背。那动作轻柔得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苏明轩终于抬起头看我，眼圈恰到好处地红了：“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想爸爸妈妈了……”
他的声音很小，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
苏建国叹了口气，那叹气声沉甸甸的，落在我耳朵里。
“小默。”他开口，还是像以前叫我那样，但语气不一样了，“东区那套公寓给你留着，车你也开走，公司销售部副经理的位置还给你留着，只是……”
他顿了顿，看了林静一眼。
林静接过话头，声音冷硬：“只是你以后别住这儿了。周末家庭聚会不用来，朋友圈也别发和我们相关的东西。明轩刚回来，需要适应，我不想让他受**。”
我看看苏建国，又看看林静，最后目光落在苏明轩脸上。
他在看我，眼睛里那点水光还没散，但嘴角有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我懂了。
“行。”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我走。”
我伸手去拿那张支票。林静的手还压在上面，我抽了一下，她才松开。
支票很轻，一百万的数字印得清清楚楚。
我把它对折，再对折，塞进牛仔裤口袋。起身时，椅子腿刮过大理石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小默。”苏建国叫住我。
我回头。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有空……常联系。”
林静立刻皱眉：“建国！”
我笑了。真笑了。
“爸。”我第一次没叫“叔叔”，而是用了这个本该属于苏明轩的称呼，“保重身体，少喝点酒。”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背后传来林静刻意压低却足够让我听见的声音：“明轩，来，妈妈给你剥个橙子，你最爱的脐橙……”
然后是苏明轩软软的回答：“谢谢妈，您对我真好。”
我拉开厚重的橡木门，初秋的风灌进来，有点冷。
关门的瞬间，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住了二十年的地方——客厅墙上还挂着我初中篮球赛夺冠的照片，照片里的林静搂着我笑成一朵花。
门合上了。
我站在别墅外的台阶上，深吸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支票。
崭新的，墨迹还带着油印的味道。我捏着它两端，慢慢撕开。
“嘶啦——”
清脆的一声。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我把碎纸片拢在掌心，走到院门口的垃圾桶前，松手。
纸屑纷纷扬扬落下去，盖住了半块没吃完的面包。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掏出来，是个陌生号码。
短信只有一行字：
“苏默先生，我是您生母陈秀兰女士的委托律师李国栋。如果您需要帮助，请随时联系我。地址：中山路47号正平律师事务所。”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然后删掉短信，收起手机。
路边停着我那辆白色奥迪，苏建国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急着发动，先点了支烟。
烟是前两天剩下的，有点潮，抽起来发苦。
抽到一半，别墅的门又开了。
苏明轩走出来，手里拎着个垃圾袋。他看见我还没走，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又堆起那种怯生生的表情。
“哥，你还没走啊……”他小声说。
我没接话。
他讪讪地走到垃圾桶边，扔了垃圾，却没立刻回去，而是磨蹭着走近几步。
“哥。”他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我们俩能听见，“其实我也不想这样……但妈妈非要让你走。她说你在这，我心里会不舒服。”
我弹掉烟灰：“那你会不舒服吗？”
他顿了顿，笑了。这次的笑和屋里那个判若两人，带着点玩味，带着点嘲弄。
“你说呢？”他歪了歪头，“鸠占鹊巢二十年，现在正主回来了，你觉得我会舒服？”
我把烟头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行。”我点头，“那就各凭本事。”
他眼神闪了闪：“哥哥，你拿什么跟我比？血浓于水，这四个字你懂吗？”
我不再理他，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苏明轩还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变成一种冰冷的审视。然后他转身，推门进屋的瞬间，声音又软了回去：
“妈，垃圾我丢好了——”
引擎轰鸣，我踩下油门。
车子驶出别墅区时，天开始飘雨。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细细密密的。
等红灯的时候，我又掏出手机，找到那条已删除的短信，凭着记忆输入那个地址。
中山路47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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