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债为生,道上都叫我鬼哥。他们说我心狠手辣,专挑雨天上门,像索命的无常。
直到我敲开那扇门,欠债的是个毁容的女人。她颤巍巍递上皱巴巴的存折,
疤痕遍布的手指触到我腕间旧伤。雨夜里电光炸裂,
照亮她颈间那枚我亲手雕刻的木质平安扣。十五年前那场大火……我以为她早就死了。
—1雨是半夜砸下来的。铜钱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擂在老旧窗框上,
像要把这破筒子楼给捶散架。空气又潮又重,带着一股子霉烂抹布和隔夜馊水的味儿,
吸进肺里,沉甸甸地坠着。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八百年就坏了,
只有远处街角路灯一点昏黄的光,勉强爬过积满污垢的楼梯转角,割开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鬼哥就蹲在这明暗交界的地方,影子被拉得细长扭曲,贴在斑驳掉皮的墙上,一动不定,
像个真正的幽魂。他指间夹着半截烟,猩红的光点在漆黑里一明一灭,
映出半张棱角硬得硌人的侧脸,和一道从眉骨斜到下颌的疤,被阴影衬着,越发狰狞。
烟快烧到手了,他才慢吞吞弹了弹,灰烬簌簌落下,混进地上不知积了多少年的尘土里。
身后跟着的阿彪有点耐不住这死寂,缩了缩脖子,雨水顺着他刺猬似的短发往下淌,
在领口洇开深色的一片。“鬼哥,”他压低嗓子,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激起一点模糊的回音,
“302,李秀兰,欠广财金融公司连本带利,十八万七千六百四十三块五毛,
逾期……两百零九天。”鬼哥没吭声,只从鼻腔里“嗯”出一丝短促的气音,算是知道了。
广财那帮人,放债的时候说得比唱得好听,收不回来就成了烫手山芋,
专扔给他这种“清道夫”。价钱开得高,活儿自然也脏。他抬手,又抽了一口,
劣质烟草的辛辣呛进喉咙。雨天,总是雨天。道上的人背地里说他像索命的无常,
专挑这种湿冷晦暗的时辰上门,衬得他那身煞气更重三分。他不否认,甚至有点喜欢。
雨声能盖掉很多声音,也能冲洗掉很多痕迹。烟头最后一点红光在指尖捻灭,
随手丢在墙角那滩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的水渍里,“嗤”地一声轻响。鬼哥站起身,
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懒洋洋的,但阿彪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那身影在昏暗里舒展开,
压迫感悄无声息地弥漫开。他朝302走去,皮鞋踩在水泥楼梯上,
声音被厚实的鞋底和雨声吸收了大半,只剩下一种闷钝的、一步一顿的节奏,
敲在人紧绷的神经上。停在302门口。深绿色的铁皮门,漆皮剥落了大半,
露出底下锈蚀的暗红,门把手上挂着一把老式挂锁,锁扣倒是新的,闪着冷硬的金属光。
门缝底下透不出半点光,死气沉沉。鬼哥抬手,屈起指节,在门上叩了三下。“咚、咚、咚。
”不轻不重,却异常清晰,穿透雨幕,钉进这片昏聩的寂静里。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和他自己平缓得近乎冷酷的呼吸声。他停顿了三秒,
嘴角那点惯常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似乎往下撇了撇。然后再次抬手,这次用了力。“砰!
砰!砰!”砸门的声音又沉又实,带着不容置喙的狠厉,铁皮门都在震颤,
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楼道里那点可怜的昏黄光线似乎也跟着晃了晃。“李秀兰。
”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沙哑,像粗粝的砂纸刮过铁皮,“开门。广财公司的。
”门里终于有了点窸窸窣窣的响动,很轻,很迟滞,像是受了惊的老鼠在墙角蠕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抖得厉害,
几乎不成调:“谁……谁啊?”“讨债的。”鬼哥言简意赅,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里面又是一阵令人心慌的沉默。阿彪有些不耐烦地挪了挪脚,鬼哥却依旧定定地站着,
目光落在门板上,仿佛能穿透过去。门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然后是铁链滑动的声音,
很慢,带着锈蚀的滞涩感。门,终于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股更浓郁的病气和陈旧灰尘味率先涌了出来。借着楼道远处投来的那点可怜的光,
鬼哥看见门缝后面半张脸。只一眼,他眉骨上那道疤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那是一张严重毁容的脸。左边的皮肤扭曲纠结,布满了暗红和褐色的增生性疤痕,
像熔化的蜡又随意凝固,牵扯得眼睑有些变形,鼻翼也缺了一块。右脸稍好,
但也遍布细密的瘢痕,像干旱土地上龟裂的纹路。头发枯黄稀疏,
勉强在脑后挽了个不成形的髻。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看不出本色的旧外套,空荡荡的。
女人,李秀兰,整个人缩在门后,仅剩的那只完好的眼睛里,
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恐和卑微,目光躲闪,不敢直视门外的人。
“我……我没钱……”她声音嘶哑,气若游丝,“真的……再宽限几天,
求求你们……”鬼哥没接话,只是用目光将她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像在评估一件破烂物品的剩余价值。那眼神里的寒意,让李秀兰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李秀兰,两百零九天了。”鬼哥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广财的规矩,
你不是不懂。钱,或者等价的东西。今天必须有个交代。”女人慌乱地摇头,
枯瘦的手死死攥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我……我有存折,
有一点……只有一点……”她像是下了极大决心,颤巍巍地转身,佝偻着背,
慢吞吞地挪进屋里更深沉的黑暗中。阿彪嗤笑一声,低语:“这点家当,塞牙缝都不够。
”鬼哥没理他,视线落在女人消失的黑暗里,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又迅速展开。
雨好像更大了,砸在楼外雨棚上,轰鸣一片。过了一会儿,李秀兰才重新挪回来,
手里紧紧捏着个暗红色的小本子。她似乎用尽了力气,
才把那只枯瘦、同样布满深浅不一疤痕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将存折递向鬼哥。
“就……就这些了……真的……”鬼哥垂眼,目光落在那个皱巴巴的存折上,
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他伸手去接。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存折的刹那,
李秀兰的手因为极度的恐惧和虚弱,猛地抖了一下。存折边缘滑脱,她慌乱地想要抓握,
那疤痕遍布、有些扭曲的手指,却无意间触碰到了鬼哥伸出的手腕内侧。
冰凉的、粗糙的、带着长期劳损僵硬感的指尖,猝不及防地擦过他腕间皮肤。那里,
有一道陈年旧伤。不长,但很深,疤痕凸起,即使在昏暗光线下,
也能看出与周围肤色的不同。一股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颤栗,如同被低温的电流击中,
顺着那触碰点,猛地窜上鬼哥的脊梁骨!他瞳孔骤然收缩!不是因为这触碰本身,
而是因为……这触碰带来的、一种遥远到几乎被遗忘的、条件反射般的战栗感。
李秀兰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缩回手,存折“啪”地掉在了潮湿的水泥地上。
她吓得几乎要瘫软下去,连连道歉:“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鬼哥没去捡存折。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自己的手腕上,那被触碰过的地方,又缓缓抬起,
移向门缝后那张惊恐万状、疤痕交错的脸。窗外,惨白的闪电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漆黑的夜空,
紧随而至的炸雷惊天动地,震得整栋旧楼仿佛都在摇晃。那瞬间爆发的、刺目的白光,
毫无保留地灌进狭窄的楼道,也照亮了门内女人颤抖的脖颈。就在她嶙峋的锁骨上方,
衣领松垮处——一枚小小的、深褐色的、木质平安扣,被一根褪色的红绳系着,
在闪电的强光下,映出温润黯淡的光泽。鬼哥的呼吸,停了。时间,
也仿佛在那道惨白的光中凝固、碎裂。十五年前的画面,
带着焚烧一切的焦灼气味和绝望嘶喊,冲破他牢牢锁死的记忆闸门,
咆哮着席卷而来——冲天烈焰,摇摇欲坠的房梁,小女孩哭喊的“哥哥”,
还有他咬牙塞进她手里、沾了血和灰的粗糙木扣,
以及最后那一声轰然坍塌的巨响……他以为她早就死了。葬身在那场吞噬了一切的大火里。
连同他一半的魂魄。雷声滚滚远去,楼道重新陷入昏暗,只有雨声铺天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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